《展朝颜》池清雨

34、往事

　　御花园里，夏日炎炎，大多数的花都已经谢的差不多了，四周郁郁青青，蝉鸣阵阵。

　　她们走在小道上，渐渐失了方向。

　　“奇怪，方才我见许姐姐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怎得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人影？”萧兰姝有些茫然，拿着帕子顶在头上，稍稍遮挡了些日光。她的眼珠子不停的转动，朝着四周扫去。

　　这条小道并不宽阔，旁边的宫殿也年久失修，呈现颓败之势。因此，此处静谧，不见多少人影。

　　“咦，前面有宫女，表嫂，你在这儿等我，我去问问就回。”说罢，萧兰姝朝她投了个安心的眼神，急匆匆地向前跑去。

　　陆朝颜无奈地笑笑。

　　她向前走了几步，忽闻前方的水池旁传来一阵声响。

　　远远看去，一对男女背对着她，相向而望，不知是在看水池壁上的湍湍流水，还是水中相互嬉戏的鱼儿。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这声音，竟是刚刚跟随陛下离席的太子殿下！

　　“承蒙殿下关心，臣女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许姑娘也在。

　　陆朝颜环顾四周，立即躲进一旁的假山后。她也知晓自己不该听他们谈话，无论是因为礼仪素养，还是站在君臣方面。

　　可是此时，若她直接向外走，势必会被他们发现，到时怕是不仅会打扰了他们，还得要与他们解释一通。

　　假山离他们并不远，说话声时隐时现，落入陆朝颜的耳中。

　　太子随意盯着一处，面上带着些许愧疚，缓缓开口，“抱歉，当年的事，是孤的错。如今你有什么心愿，孤可以尽己所能帮你达成。”

　　许惜心下微动，侧身看向男子的侧脸，还是如三年前一般俊美，只是下颌多了几分凌厉。

　　这几年，他也瘦了许多。

　　她喜欢了他十年，自少时入宫起第一次见到他便喜欢了。于是，她从小便以太子妃为目标，事事都努力做到最好，她一次次找借口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是希望可以获得他的青睐，也许他早已发现了那些借口的笨拙了吧。

　　可他最终喜欢的人却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姑娘。她见过那个姑娘，确实好看，也是满腹才情，心地善良，是个极好的。若是她，也会喜欢的。

　　所以，她不怪他。

　　她垂下眼睑，压下眼底的酸涩，不过一会又换上平日里的笑脸，“殿下难道不知我的心愿吗？”

　　太子侧目，身旁的女子已经揭下轻纱，露出姣好的面容。

　　女子的脸恢复的很好，没有留下一点儿疤痕，三年未见，更显白晢。

　　一双秋眸定定地望着他，随即他侧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眸子太过深情，他有些招致不住。

　　“孤不……”

　　还未等太子说完，许惜踮起脚尖，往太子的唇上轻轻一碰，转瞬即逝。

　　她笑着对上太子惊愕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抢过太子的话，“臣女就要这个心愿。多谢殿下成全。”

　　微红的耳尖出卖了她一样不同寻常跳动的心，她见太子未动，自顾自地说道：“阿瑾姐姐的方法就是好，早知如此，我两三年前就该用了。”

　　假山后的陆朝颜也被许惜这一番大胆的举动给惊到了，她居然就这样轻薄了当朝太子殿下。

　　另一番话听得她直拧起了眉，她说的‘阿瑾姐姐’是谁，是她认识的瑾姐姐吗？

　　难道……

　　“表嫂，你站在这发什么呆呢？”萧兰姝快步走上前，在陆朝颜的眼前晃了两下。

　　陆朝颜回过神来，朝她温和一笑，“没什么。”

　　萧兰姝不禁纳闷，表嫂这哪是没发生什么的样子，但表嫂闭口不言，索性她也不问了。

　　陆朝颜的神情逐渐自若，状似不经意间提起，“阿姝，你可知道你表兄这些年断过哪些冤假错案吗？我平常跟随在爹爹身边，听过不少这样的事件，所以对此很感兴趣。可是你也知道，你表兄平日里忙，我也不好缠着他让他给我讲故事。”

　　萧兰姝脑瓜子嗡嗡，表嫂怎么问起她案子来了。但是想想，不是，都不敢想那个画面，表兄要是一本正经地说那些案子，还不得让表嫂昏昏欲睡吗？

　　她停下脚步，思索片刻，“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表嫂你可以去大理寺里表哥的公廨或是他的书房看看，那里说不定有往年的卷宗。但是，大理寺可能没那么好进，你也不用担心，表哥一定会带着表嫂的。”

　　闻言，陆朝颜心底有了主意。

　　“许姑娘。”几个贵女聚集在一处，朝远处的许惜打了个招呼。

　　“许姐姐，在哪？”萧兰姝惊奇发声。

　　许惜朝她们点点头，以示问好，便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几个贵女面上热情，见人离开，就开始私下议论。

　　“许惜还是那么傲啊，也不见得太子殿下对她另眼相待。”

　　“是啊，她都已经十八了，还没定亲，也不知能不能嫁得出去。”

　　萧兰姝啐了一声，这几人怎么像个长舌妇。树上的蝉叫累了还会停下了歇会呢。

　　隔着远远的距离，陆朝颜又瞧了一眼许惜，当真姿容艳丽，让她愈发对其好奇了，尤其是她还不慎撞破了她与太子的‘私情’。

　　她斟酌开口：“阿姝可愿与我说说许姑娘的事，我实在有些好奇，刚刚在宴会上大家似乎都对许姑娘的出现很是惊讶。”

　　萧兰姝也不太想旧事重提，还是那么难堪的事。但是表嫂是一家人，她既这样说了，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将她拉到春华宫里。

　　今日春华宫瞧着倒是比上次见到的富贵许多，左侧的屏风换上了双面异绣，东侧窗子的置物架上多了一盆红珊瑚，就连花瓶都用上了青花瓷，还有许多不一样的小摆件。

　　“阿姝，你近日发财啦？”

　　陆朝颜惊讶地大喊一声。

　　萧兰姝停下脚步。

　　“表嫂，你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那这里怎么……”

　　“近来我搬回宫里住了，父皇也赏赐了些物件，所以看着有些不一样罢了。”

　　萧兰姝直视着一屋的富贵，踱步上前拂开琉璃珠帘，珠子在碰撞中泠泠作响，她苦笑了两声，不着痕迹地过了话头。

　　陆朝颜在萧兰姝的回忆中了然当年发生的事。

　　许惜自小作为公主伴读，生活在皇宫之中，年少时因一纸纸鸢对太子殿下情根深种。

　　许是知晓皇后娘娘和爹娘也有培养她为太子妃的心思，许惜从小就事事努力，样样争好。尽管每日时间安排得很紧，她都没有任何怨言，甚至一有闲暇，就会凑到太子殿下跟前，向他请教。

　　她将自己培养成为京城第一才女。

　　三年前，她及笄。众人也原以为陛下与皇后娘娘会降下赐婚圣旨，可却没有。那年，他们都风华正茂。许是别人给她的信心，许惜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太子表明心意，可是太子却以“已有心仪之人”回绝了她。许惜因此遭到许多人的嘲讽，甚至是刁难。

　　在一次宫宴上，许惜受邀参加，有人在她的酒盏里下了药，她因此脸上突发红疹，面容受损。那日，太子遇刺，凶手正是与许惜正在议亲的孙卿一家。自此，京城里指向许惜的矛头愈演愈烈，许惜不堪重负，远走他乡。

　　陆朝颜听完，只觉荒谬。

　　世人总爱将过错引致女子身上，八卦总会成为谈资。

　　她垂眸，“阿姝，七日后的聚会可有办法带上许姑娘一同去，我想见见她。”

　　萧兰姝自然乐意。

　　月色渐浓，斗转星移。

　　屋内，陆朝颜坐在小桌上临摹字帖。

　　她坐在那，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临摹累了，她便停下手来，也不出声，唯恐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后来，她从袖中拿出她未写完的册子，兴致冲冲地执起笔来，思绪万千，却不知如何落笔。

　　断断续续地写了个把字后，陆朝颜微嘟着嘴，苦恼地将笔横放在嘴唇上方。

　　屋里微微响起脚步声。

　　“颜儿，这话本子写得当真是一波三折。”

　　楚湛忽然的出声，陆朝颜应对不及，唇上的毛笔哗的一声掉在了桌上，向前滚动了几步。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男子，有些诧异道：“言澈哥哥，你是何时到我身后的呀？”

　　楚湛忍不住敲了下她的脑门，又怕被她看出，然后指着桌上的册子道：“在你开始写它不久。”

　　陆朝颜瞥向桌上的册子，顿时有些无地自容。所幸，她才写了一点点。

　　“怎么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你是怨我看了册子的内容？”

　　陆朝颜想说是，可是想想，他们都说夫妻了，看一眼册子也无甚关系吧。

　　她摇摇头，想起午后萧兰姝所言，“言澈哥哥，你的书房我可以进去吗？”见他许久不应，她不由反问一句：“不可以吗？”

　　楚湛垂眸，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自是可以。”

　　“你不问问我要进去干什么？”

　　“你去书房除了看书写字，还能干什么？”楚湛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脸颊，“难不成你是探子要来盗取机密不成，料想你也没有那个本事。”

　　陆朝颜顿时有些不乐意，拂下脸颊上微凉的手，“你看不起我？”

　　楚湛一愣，这是连称呼都不叫了？

　　当真脾性大。

　　“没有。”说罢，他便转身进了净室。

　　果然男人的嘴都不可信，刚刚都心虚地不敢看她了，还说没有。

　　陆朝颜气鼓鼓地将册子一收，又怒气冲冲地在一旁的白纸上画了只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