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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亲爱的,你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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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泠州再次睁开眼睛。
他正站在一片雾气中。
眺望远方,只见灰黄的雾构成绵延不断的大地,蓝绿色的雾翻滚流淌,像河流一样。
碧绿和棕褐的雾组成形态各异的树木,五颜六色的雾气动物在林间穿梭嬉戏,时不时就撞入树干,成为枝头的果实。
这是哪里?他下意识地观察自己,生怕自己也是雾气化成的。
季泠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躯略微松弛。
自己依旧是血肉之躯,穿着那件单薄的祭祀长袍,胸口的血迹消失了,干净整洁得像新的一样。
这地方并不是现世,他想起自己觉醒的超凡职业【玩家】里,有一个“鉴定”技能,或许有用。
季泠州试着调动意识海里的大星,将那股力量涌出,灌注在眼睛上。
下一刹,目之所及之处,皆浮现出同样的信息:【黑暗丰穰的神国】。
海洋般浩瀚的的知识奔腾着灌入脑海。他闷哼一声,捂住快要裂开的双眼,踉跄着弯下腰。
许久后,那股冲击消散,他再次睁开眼睛。
眼前的画面变了,雾气中纵横交错着许多线一样的东西,朝着远方蔓延。
季泠州试着对雾气使用“修改器”技能,那股力量徒劳的冲出身体又回来了,告诉他以现在的力量,无法撼动神力造物。
他叹了口气。
几乎是不假思索,决定去线条的尽头看看,或许有离开的线索。
在雾气世界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季泠州走过雾气组成的城镇、见过雾龙、看完了雾气果树的一生——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雾气和线条,似乎都没有尽头。
就在他精疲力尽,寻了一处雾气山谷决定休息一会时,忽然听到了人声。
“那边有人?”
男人警惕道:“小心,那可能是邪神的造物。”
人声?季泠州呼吸一滞,随即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在这纯粹由雾气构成的神国里,真的有活人吗?
他悄无声息地调整姿势,循声望去。
只见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谷口眺望,身上穿着和季泠州同款的祭祀袍。
两人小心翼翼地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张望,却不知道雾气组成的一切都是半透明的。
两人和身前的灌木仿佛不在同一空间,醒目得不得了。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无害。
两人看到季泠州身上的白袍,悬着的心放下来,缓缓凑近。
“喂,你也是被抓来的吗?”年轻女人率先开口,她笑容灿烂,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
“黑暗丰穰?不是,抓我的人称他们的神是丰饶之主。”
男人苦笑一声:“那就没错了。黑暗丰穰自称为丰饶之主,实际上……”
他的话被女人打断:“你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吗?我叫莎布,这是尼古拉斯,我的未婚夫。”
“我们是奥伦特人,婚前旅行时遇到了匪徒。再醒来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尼古拉斯猛地瞪大眼睛,伸手想要捂住莎布的嘴,“莎布!你怎么能……”
但触及她无辜的眼神,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责的话语化为一声无奈叹息,警惕地瞥了季泠州一眼。
季泠州自我介绍:“季。和你们一样,醒来就在这里了。”
莎布沮丧地抿了抿嘴。
“还是没有新的线索吗……我们到底何时才能逃离这片迷雾?父亲和母亲还在庄园里等着我们,天知道他们该有多焦急。”她小声说。
尼古拉斯温柔地抚了抚她那一头柔顺的金发,安慰道:“别担心,我的天使。瞧,命运让我们遇到了新伙伴。”
“三个参谋官,胜过天命皇帝的一位首席顾问。”莎布接道。
这句熟悉的谚语以奇怪的方式被说出来,令季泠州目瞪口呆,试探着问:“这句话很特别。你们是从哪里看到的?”
莎布满脸疑惑:“书里呀,你的奥伦特语发音很标准,你没有受过教育吗?”
季泠州几乎汗流浃背,他接受过十几年教育,可那是在另一个世界。
如今自己能和人交流,全靠前身打下的语言基础。
“咳咳,你们来这里有多久了?”他连忙转移话题,有人能说说话的感觉很好。
先前,他几乎被那种天地悠悠,独我一人的孤寂逼疯。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两个疑似活人的存在,很是珍惜。
尼古拉斯皱眉思索,满脸苦涩:“这里没有昼夜,我们也不知道。”
“感觉很漫长。”莎布补充。
三人索性结伴同行,顺带闲聊。
季泠州很快摸清了两人的底细。
两人来自奥伦特帝国的朔风行省,出生于小贵族家庭,青梅竹马。尼古拉斯看着警惕心强,实际却是个话唠。
大部分都是他说的,包括莎布喜欢吃草莓蛋糕、炖羊肉,小时候曾被一只公羊顶伤了大腿。
诸如此类。
“季,你愿意与我们一起吗?”莎布忽然提议。
答应的话刚到嘴边,意识海里的星辰瞬间黯淡,心底深处升起莫名悚然,似乎自己即将犯下一个永久改变命运的可怕错误。
这种感觉就像头朝下掉进冰窟窿。
季泠州很相信直觉,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我计划往西走,你们呢?”他勉强一笑。
尼古拉斯笑着说:“和你一样,我们一起吧。”
莎布点头,期待地望着季泠州:“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吗?”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不回答就是婉拒了。这俩人看起来并不像情商低的样子。
这就更不能答应了。
季泠州站起身:“那我往西走了。”
他走出几步,却发现两人还在原地。
莎布和尼古拉斯一动不动,如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地上,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寒意自背后升腾而起,他转身正对着二人,缓缓后退。
忽然,俩人动作一致地抬头,满脸怀念:“果然,与你来自同一处的存在,都如此敏锐。”
男声和女声重叠在一起,回响在小山谷里。
“你拒绝留下,吾只好亲自将你留下。”
下一秒,二人化作翻涌的红雾。
雾气中,一个难以界定性别的身影优雅成形。
祂的容颜超越了美的范畴,直视的瞬间,季泠州耳中响起万千生命的哀嚎与诞啼的混响。
“吾名莎布·尼古拉丝,欢迎来到吾的神国。”随着祂嘴唇张合,恢宏的颂唱声响彻天际。
神祇名字本身就具备非凡的伟力。
雾气消散,露出被掩盖的真实世界。
血肉自炽热熔岩中喷射,形成满是血管的浮空岛。
山峦裂开血口,诞育出成群结队的扭曲造物,它们在脓血与黏液中蠕动纠缠,用不可名状的语言虔诚地赞颂自己的神。
高天垂下无数条丝线,插入蠕动的大地。
季泠州捂住眼睛,鲜血自指缝溢出。无数人的嘶吼呢喃在耳畔环绕,整个人如坠深渊。
一瞬间,意识海里“玩家”职业化作的星辰崩碎又凝聚,凝聚又崩碎。
在无休止循环中,仿佛一把烧红的刀插入头骨,将脑子搅成粉碎。
难以言喻的剧痛中,他跪倒在地,惨叫出声。
莎布·尼古拉丝在一旁冷漠地旁观着。
许久后,祂眸中闪过好奇,微微挥手,轻纱散作雾气,再次将祂笼罩。
祂说:“凡人,神祇不可直视,你是故意为之吗?”
季泠州胡乱擦掉脸上的血,他还指望着“鉴定”能给些有用的提示,不看怎么行?
他吃力地抬起头,视线凝在了莎布·尼古拉丝的脸上。
原来,祂就是那些线条的汇聚之处。
无数彩色线条从祂头顶刺出,探入高天,让祂像个鲜艳的大海胆,显出几分滑稽,冲淡了神灵的威严。
他竭力掩饰眼中的困惑,说:“不是。”
莎布·尼古拉丝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吾决定,与你进行一场游戏。吾会赐予你逃亡的时间。当吾再次将你捕获,便会将你转化为吾的眷者,永远追随吾,直至时间终结。即便是‘那一位’,也无法改变。”
高空之上,一条丝线断裂飘落,一端缠在祂的腕上,另一端绕住季泠州的脖子。
契约订立!
“沙漏到底,吾就开始寻找。”莎布·尼古拉丝仰头眺望,并不回答。
天穹之上,升起一个巨大的骨白色沙漏,殷红的液体不断下落。
季泠州继续盯着祂,只见一小半扭曲的线条逐渐理顺,化作半行信息:
【(可解离)绝望丰穰·丰饶之主·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万物之%¥#@!&……*】
神祇也算是世界的一部分吧?忽略掉位阶上的差距,自己用“修改器”的力量,大概、或许、有可能有那么一丝机会,能解离祂。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和不可思议。
即便是没有理智的疯子的大脑里,也不会产生如此荒诞不经的念头。
可季泠州就是想了,并且很认真的考虑了它的可能性。
跑?
开玩笑,就像寄宿在广东人家里的阿螂,无论平日里活得再恣意洒脱,总有一天会被从天而降的拖鞋拍死。
耗?
来不及,对比沙漏和线条理顺的速度,就知道来不及。
自己必须得拖延时间,他转头钻入血肉织就的扭曲丛林。
黑暗丰穰看着季泠州的背影,饶有兴致地笑了。
转眼间,又被诧异替代。
只见季泠州又回来了,手里似乎拿着什么,背在身后看着不真切。
祂可以用神明的眼去看,但祂觉得保留一些惊喜,或许更有趣。
“凡人,你这是准备放弃了吗?”祂靠近季泠州,在他耳后轻嗅,“表面闻上去,是痛苦绝望的清香。
“细细品味……那是希望、幸福与尊严交织出的醇厚芬芳。凡人,你来自一个被秩序与光明眷顾的世界。”
祂深深吸气,喉间发出满足的、近乎叹息的颤音。
“哦,还有一丝自以为是。略显辛辣。比起那些充斥着虚荣与愚昧、乏味如嚼蜡的灵魂,你的味道,简直是无上的珍馐。”
祂优雅站直,澄澈圣洁的眸子里满是渴望。
只不过,那渴望看得人毛骨悚然。除食欲外,再无其它。
在季泠州的另一种视野里,黑暗丰穰身上的线不断抽离重组,从无序转为有序。
“我为你带来了一份礼物。”他硬着头皮,展示藏在背后的花束。
那是一束骨白色的重瓣菊花,每片花瓣都是一颗细密的牙齿,它们翕动着、渴望着,无风自动。
路边采的,总不能指望黑暗丰穰的神国有真正的鲜花吧。
“啊,真漂亮。”祂把脸埋进花里,深吸一口。
花瓣快速抖动,将脸上的血肉磨碎,然后吮吸干净。
那张圣洁澄澈的脸,很快变得血肉模糊、露出白骨。
“你的礼物,吾很喜欢。”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季泠州的脸,像是在触摸情人。
“现在……该回到正事了。”祂陶醉地嗅着季泠州的脖颈,将指头插入了他的脖颈。
没有疼痛。
也没有伤口。
但在那一瞬间,季泠州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蓝金色的光点如潮汐般从他体内溢出,从血肉深处抽离。
那是他意识深处的本源,饱含灵性的灵魂。
意识海中,那片原本悬挂着星辰的夜开始变得空旷。星光被一一摘取,没入祂的指尖。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被打开的通路,注入了进来。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既不像力量,也不像疼痛,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
很舒服,幸福、和煦,像秋日里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记忆:
小时候发烧,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背着自己,拐到路边的杂货店买了一瓶橘子汁,一勺勺喂给自己。阳光暖暖的,橘子汁酸酸甜甜。
整个世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什么都不需要思考。
什么都不用选择。
只要放松下来,就会有人替你承担一切。
那种温暖正在一点点挤走他的意识,填补灵魂被抽离后的空白。
他依旧能思考,却开始觉得思考本身毫无必要。
在那一刻,季泠州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真的顺从下去,那么接下来被保留下来的,就只会是一具“很听话的东西”。
与此同时,那行信息也显示完全:
【(可解离)绝望丰穰·丰饶之主·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万物之母·月之镜守护者投影】
【警告:修改器生效过程中,不足能量将用生命补齐。】
季泠州低笑出声,哪怕是死在“玩家”不靠谱的技能上,也比变成黑暗丰穰的傀儡强。
无需犹豫,解离!
浑身的力量瞬间被抽干,接着是冥冥中看不到的东西,跟着离开躯体,它们汇在一起。
星辰骤然被点亮,银河般的浩瀚伟力奔涌而出。
“人生二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又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呼?”
他口中轻诵,用最后残存的力气抬起手臂,反扣住黑暗丰穰的腕。
那张独属于神祇的绝美脸庞无比平静,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继续用力。
“结束吧!”意识海里,星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轰然爆发!它自黑暗中凝实,化作一枚贯穿意识与现实的箭矢。
黑暗丰穰脑后,几缕散落的发丝无声无息消失了。
季泠州低低笑着,大股的血从鼻子、眼睛里流出,淌了满脸,让他看着很是狼狈。
这是生命力流逝带来的副作用。
“你说,我的灵魂闻着很香。”他边咳,边笑,“现在,轮到我了。”
握紧的手腕处,璀璨的辉光逆向奔流。
那不是光,是构成神祇存在的本质权能,正被蛮横地抽取、拆解、掠夺。
黑暗丰穰脸上的沉醉消失,化作不可置信的震怒,这是祂头一次出现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不!”
祂的躯体崩裂成无数流淌着星光的碎屑,又汇成一泓新的银河,贯入季泠州的胸口。
在这伟力的冲击下,他自高空坠落。
星河熄灭,光芒消失,周围的空间再次变得深邃幽暗。
许久之后,虚无中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