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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西厢 不要一错再 ...

  •   一只乌鸦落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唱歌。

      歌声不免刺耳,乌鸦并无错处,却让祠堂内过分紧绷的气氛变得愈发令人难以忍受。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温越。

      “庞大的家族也不全是热闹,师弟,你早该料到。”

      “是。”沈庭燎不再等待回应,“顾西厢,你认可吗?”

      顾屏:“说说你的推论吧,我想听。就从你的怀疑开始。”

      顾昕:“监察使,这个指认可不是随便的。”

      沈庭燎:“百工门主,顾家对你很宽容,但我不喜欢你的多嘴。”

      顾昕一怔,脸色微微泛青。

      沈庭燎对顾屏道:“第一次怀疑,是顾樟提到你的能力。被分花拂柳手教训过的大多是二三流货色,江湖道一流高手多少自许格调,不会随便挑衅你。而金陵妆师易容术独步天下,常在风月场中来去,另外的光辉就算展现,也会受到遮掩。”

      他顿了顿,道:“但以你的个性,怎会创造出不如风雷掌的功法,何况顾樟明确说过,你的风雷掌足够高明。他,是最了解你的对手。”

      顾屏:“我那堂弟本事虽然差点,眼光还说得过去。”

      “顾樟从未小看过你。当他在汉月关对你的行为提出质疑时,我就意识到背后必有隐情。”沈庭燎道,“最初在东海,你不惜冒着得罪巫山与沧浪的风险,利用夏摇光残魂打开青龙冢,好让天下人知晓你的意图,可此后种种低调作为,都配不上那一刻的野心。”

      顾屏把玩着一缕散落的乌发:“或许我笃定两家的掌门都宽宏大量呢?”

      韩渡:“我倒是想,但你没给机会。”

      顾屏:“好吧,算我冒犯就是了。方才说了疑点,还有更实际的证据吗?”

      沈庭燎:“我向你讨过胭脂。”

      他从怀中摸出陶瓷小瓶,瓶身用淡淡金红线条勾勒出蔷薇花纹,清丽典雅。另一枚扁圆盒子也被摸出,盒盖有相同的纹饰图案。

      “这种并蒂蔷薇纹饰很少见,偏偏我在凝香楼遇到了又一件。而凝香楼,是月下香炉鼎流通的地方。”沈庭燎道,“我忽然想到,这不是我头一回看见这种蔷薇。”

      顾屏看着他手中物件,表情有幽微变化。

      沈庭燎:“师兄,幻境中的风物,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假如魇妖编造幻境,要如何取舍入梦者的记忆?”

      温越:“用他们很熟悉、或者有特殊意义的意象,这样才能让身处其境者感到更真实。”

      沈庭燎对顾屏道:“去年在戴桥幻境,我和师兄是闯入的清醒者,对幻境中的情景都很陌生。在那里,戴桥镇布局来自溪桥老人的记忆,莺花楼是吴楚的记忆,楚秀才和秀娘是你的曾经,你们在七桥早市旁有个家。”

      温越附和:“不错,那个院子里有蔷薇花架,开过一株并蒂花。”

      沈庭燎:“当我想到那对并蒂花,便去了趟金陵,找到了你居住过的宅院。宅院中有蔷薇,却不见花开并蒂,大概世间少有的东西都不长久。不过我依然看见了并蒂花,在你屋内的屏风上。”

      顾屏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情:“我们一起绘制的画屏。”

      那温情似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很快消失无踪。顾屏恢复惯有的佻达:“想不到郎君对奴家的过往那么关切,说来真是段美好的日子,让你歆羡向往了吗?”

      沈庭燎:“你还爱她吗?”

      顾屏:“他死了呀。”

      沈庭燎:“那个宅子很冷清,画屏上落了灰,你应当很久没回去过。”

      “伤心地,何必流连,”顾屏轻叹,“奴家只愿新人填补旧空白,奈何郎君从不相许。”

      沈庭燎察觉一道视线,是温越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查案查出一段又一段桃花债,世上能有几人?”

      韩渡在边上听,惊悚地听出一点酸溜溜的意味。

      “总之,在确认那蔷薇纹饰与你有关后,我做了进一步的排查。”沈庭燎飞快扭正话头,“最后发现,这种并蒂蔷薇主要出现在风月场所,其中你出入过的地方,往往是月下香炉鼎的流通点。”

      顾屏身上散发出靡丽的脂粉味,越罪恶越腥香,是属于欲望堆砌的味道。

      “还不够,”他红唇扬起,“我还想要更多。”

      甘州。

      大风扬尘。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黄沙梁,城墙上麟纹旗帜倒下了,蟒纹旗高高竖起,在风中猎猎飞舞。

      黄沙梁上有一队支离破碎的小黑点。

      贡拾王子祜桑·阿列赞将骨笛凑到唇边,乐声低回荒诞,沙地下传来隆隆响动,某种庞然大物游动而来。

      几头巨大的金钱蟒高高扬起头颅,带毒獠牙刺入温热身躯,血液混着沙砾簌簌而下,滚过蛇类布满金钱状花纹的身躯,躯干漆黑如铁,鳞片翕张,邪气缭绕。

      猎物还在嘶吼:“快走啊!”

      走?走得了么。

      黄沙滚滚,终将淹没一切。

      “那是甘州军都头军曹郑恭,刘广义麾下。”有人走过来,远远望了一眼。

      祜桑放下笛子:“既然是你旧部麾下,怎么不投降?接下来就是凉州,联军要养精蓄锐。”

      “掌控一切并不现实,只能控制关键少数。”金钱蟒翻入地下,荣长缨注视茫茫黄尘,“刘广义被杀,甘州剩下的人心难以掌控。郑恭的夫人刚刚在我面前自尽。”

      “忠烈女子啊,”祜桑得了乐趣,道,“可惜她不知,大将军杀了那么多同胞,哪里会在乎一个妇人的死活。”

      荣长缨:“王道之路,本就血腥。”

      祜桑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大将军冷血得令我敬佩。这么说,玄关布防图的秘密,你解开了?”

      “第一层。”

      “嗯?”

      “要攻入中原,必须有完整的玄关布局。沈庭燎做了两层防御,明面上的玄关只是第一层。”荣长缨道,“这张布防图真正难解的是暗处的玄关方位。我怀疑,白马营暗部就是那道玄关的控制者。”

      “玄关,同悲,天下一局棋。”祜桑轻笑,“巫山不死,后患无穷。”

      荣长缨:“倘若邪魔道力量足够强,人力怎与天抗衡?”

      祜桑耸了耸肩:“那就继续杀戮好了,我不介意在这片土地看见更多鲜血。”

      他将荣长缨一人留在城墙上,转身离开。年轻的王储身穿华丽王族服饰,行过处众人纷纷低头,不敢仰望他的脸庞,那衣裳下摆紫水晶珠串垂坠,猫眼石错落镶嵌,流转出奇异的光泽。

      天山一战,西域联军与草原兵马汇合,伴随北境变乱,荣长缨大军挥师西进,三方立下誓约,西域诸国获得以凉州至蜀地划界的西部疆土,草原部族分割北境全部土地,荣长缨谋夺关中与东南,坐拥中原皇权,从此九州四境,屠尽江湖正道,奉邪魔道为尊。

      祜桑想到蜀中,他以魏王幕僚身份行走西南时,就流连过那段山水,与恢弘帝京相比,西南的奇花异草、巫蛊秘术使他更感兴趣。有些东西在将取未取之际,最为迷人。

      不用急,很快……他推开一扇门,阳光越过门槛照进室内,照亮了,一具白骨。

      “不用急,”他靠近白骨,跪在白骨手边,莹润指骨被悉心排好,垫着鲜艳贵重的红丝绒,仿佛那个少女还悠闲美丽地坐在这里,“等灭了南疆,我会找办法为你恢复肉身。”

      白骨低下头,眼窝空洞,与他久久对视。

      ……

      “要不是太过失望,顾景行怎会揭开西厢里的秘密?”

      祠堂内,沈庭燎口吻淡淡:“策反间六门,利用间六门与外九门的关系控制外门,这是家主可以拥有的手段,顾景行默许了这种作为,同意你和顾樟争夺家主之位。可惜,如果你没急着对内门出手,我也不会听到顾景行亲口承认,你为之背叛陌城的爱人,来自渡亡海。”

      在场的顾家人个个面色惨白,顾臻鼻息急促:“监察使,你说认真的么?”

      沈庭燎:“顾臻,在荒原杀你的人叫鬼车,是鬼主座下右使,而他的左使名叫朱厌,她……或者说她的母亲,曾是恶鬼窟上一任鬼主。”

      顾臻死死掐着手心,痛觉让他更清醒:“她们和顾屏什么关系?”

      沈庭燎取出一只蜂蜜罐子,罐子上画了只小熊:“顾屏,还记得他吗?”

      顾屏轻轻挑动眉梢:“那头黑熊,莫非与你是旧相识?”

      “他是我在重建白马营时,亲手培养的二部校尉。”沈庭燎摩挲着罐子上的小熊道,“我派他到北境勘查地脉,一去无回,他阿娘说,留在孔雀谷的长生结断了。”

      顾屏:“早知他是你的人,我就不杀他了。”

      “不杀他,朱厌能活吗?”沈庭燎道,“七年前,长乐十五年,小熊遇害。那一年还发生了两件事。一,金陵妆师顾西厢宣布爱人病逝,并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二,渡亡海恶鬼窟新任左使现身,在敦煌道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屠杀。”

      顾屏:“这三件事,分别发生在北境、东南、西域,你要如何将它们串联?”

      “我说过,顾樟的提醒和月下香轨迹,让我确定你身份非同寻常,而探明你真面目的下一步,是我在金陵遇见薛巧巧,她带来一个新的故事——天伦妄生。”

      韩渡:“就是杀董济安那次?”

      “在更早之前,一次悲哀的失败。”沈庭燎凝视顾屏的脸,“让我从头说起吧。”

      乌鸦终于困倦,将头埋在翅羽里,睡着了。

      顾臻一手按上太阳穴,强迫自己在那平稳道来的声音里,在种种光怪陆离的现实里保持清醒。

      他看向顾屏,那个男人脸上有奇特的表情,仿佛肉身留在叙述中,魂魄已回到二十多年前。

      嘉和三年,陌城顾氏少主顾屏于洞庭大会悟道境争锋夺魁,风头无两。同年,巫山掌门谢峙身在北境,联合漠北刀、顾家秘密平定玄武之乱。顾屏受命处理乱局,自黑水城折返,中途巡视荒原,在自己的哨所歇脚。

      那年洞庭大会,江湖道门彼此交换消息,比较引人注目的一个消息来自西域渡亡海。在渡亡海深处的乱石城中,疑似又爆发一次恶战,传言恶鬼窟主人受了重伤,却没找到尸体,因此敦煌道那条路上常见恶鬼逡巡,过路商旅不是被牵连惨死,就是吓个半死,人人胆战心惊。

      在拥有野心的鬼众眼中,鬼主手里捏着他们的冥河花蛊,按照恶鬼窟的规矩,只要没在挑战中将她杀死,她就有权力将那些蛊捏碎,结束不受控制的鬼众的性命。

      可北境距离西域何其遥远,就算在哨所意外救了个柔弱女子,顾屏也没将她与恶鬼联系在一起。

      荒原广袤,女子受了重伤,记忆缺失,无凭无靠,顾屏留下照顾她,两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

      少年人一腔热血,爱意可破开冻土。身为顾家少主,责任与约束从来清楚明白,家族供养的,终将要回报家族。但,父亲是对他最好的人,世间最明白讲理的人,某些规则,未必不能打破。

      令顾屏意想不到的是,顾景行直接看穿了那张柔弱人皮下的鬼魂。

      “她失忆了!”他惊愕之余依然不忘维护自己的爱人,“我会帮她开启新的人生,忘记那些过去!”

      “她是鬼王!”顾景行表情非常严厉,“屏儿,但凡是个普通人,爹愿意帮你想办法,但恶鬼,绝不能踏进陌城!你也别想护她周全,江湖道不会放过她。一只与邪秽共生的恶鬼,能安心与你厮守到几时?醒醒吧!”

      “我不要,我不能放弃她……”顾屏失魂落魄,攥紧女子冰凉的手。

      朱厌茫然地望着他,抱紧他的胳膊。

      “我不是鬼,我会做个好人。”

      顾景行冷冷道:“绝无可能。”

      百般恳求,陌城之主始终不肯松口,父子关系急剧恶化,许多人跑来打听,顾屏不发一言。直到有一天,他站到顾景行面前:“我会带她离开,证明给你看,我是对的!”

      顾景行痛苦地闭了眼:“屏儿,不要一错再错。”

      顾屏:“你宁可失去我,也要守着那条家规,是吗?”

      顾景行看着他的眼睛里像有千年风雪:“我该杀了你吗?”

      “你不能,”顾屏凄凉地大笑,“我从此与陌城再无瓜葛,也再没有父亲!”

      江南春色乱人眼眉。他化名西厢,攥着属于自己的温柔乡,一头扎进滚滚红尘。陌城在他离开之后对外宣布关系断绝,理由是他爱上了男子,藐视家法,罔顾人伦,顾家宗主会在年轻一辈里挑选新的继承者。

      哈!他在无人的角落喝到烂醉如泥,家丑不可外扬,一个更大的丑恶就用一个更小的丑恶来掩盖,陌城的脸面向来重过一切……

      朱厌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端倪出现得总是有迹可循。做一对凡人夫妻,体会细碎的幸福,或许才是生命中的奢侈。当他发觉妻子偶尔会用褪去缱绻的微凉目光看向自己,就明白某种变化来临了。

      戳破幻梦的时机是个平凡明亮的午后。朱厌靠在湘妃榻上,说道:“我要回去了。”

      “一定要回吗?”

      “我是他们的主人,假如我不回去,那些忠心的小鬼会被其他人欺负得很惨,”女子娇艳的脸上浮出不同以往的笑容,“我还有一个义子,他被我安排去执行某项计划,只要他没确认我的死亡,就会继续执行下去。”

      “为什么是现在?”

      “我伤在根基,无法抗衡体内积聚的邪秽,在死之前还有事要做。”

      “如果能让你摆脱邪秽呢?”

      “什么?”

      顾屏剪下一朵蔷薇,插在她鬓发间。

      “江南一带有种术法,叫天伦妄生。”

      女子眨眨眼睛:“我们,要一个孩子?”

      顾屏摇头:“是要你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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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系列完结文:《烟波》《绝响》《死对头天天勾引我》 带预收:《猫找回来后不响了》《落魄神仙打工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