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六章 ...
-
秦扬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他和温涵。
温涵自然地支起病床上的小桌,将顾以周的床背升了起来。
这一次顾以周咬牙忍住了没有痛呼出声。
温涵将粥推到他面前,接着忽然意识到顾以周一只手还打着石膏,于是又将粥拖回自己这边,打开盖子,一边搅拌一边轻轻吹气儿,然后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医生说这两天只能吃些清淡的,不然上厕所受罪。”
“哦。”顾以周观摩着她的一系列动作,乖巧的吃着喂到嘴边的白粥。
该说不说呢,虽然全身上下都很痛,但他居然觉得有点幸福。不知道是不是和安亦在一起厮混得久了而抖M会传染。
静谧的病房,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吃完饭,温涵收拾起餐盒,起身要走。
“你要走了?”顾以周不安地坐起身来,动作有些急,受伤的肋骨像被人打了一拳。
温涵回头看了看他,轻声道:“我去抽根烟。”
“哦。”顾以周点了点头,缓缓靠回病床,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到现在还没太适应温涵会抽烟这件事。
“还回来吗?”他问。
“嗯。”
他小幅度的抠着手,再找不出什么话说。真别扭啊,心里好像有两个人在打架,放下心来的同时,又有一种自己是不是把温涵绑住了的感觉。
就像小时候生病了,妈妈只能跟单位请假留下来照顾自己,自己一边因为妈妈留下来陪自己而感觉幸福和窃喜,一边又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生病拖累了妈妈......啊,真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明明打记事儿起他就没见过那位抛下儿子远走他国的独立女性呀!他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可那种感觉又那么真实,好像很久很久之前真的发生过一样,或许大脑已经不记得了,但她留下的基因还记得。
温涵回来的时候他仍在发呆,她抱着胳膊半躺在秦扬刚才坐的那张沙发上,疲惫地轻声说,“我睡一会儿。”
“哦。”顾以周回过神来,茫然地点头,“好的。”
大概是一晚上没睡,温涵闭上眼后,很快就呼吸绵长起来,睡梦中依然忧虑的蹙着眉,那么单薄,那么苍白。
顾以周看了她一会儿,忍着痛费劲地挪下床,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外套,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他半坐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长久地看着她,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
不知为什么,有些人你就是离不开她,世界那么大,有缘人那么多,可你拒绝创造新的回忆,拒绝遇见所有可能存在的缘分,固执地只想待在一个人身边。
可那个人已经走出回忆很远了,她痛恨过去,急切的想要用新的故事覆盖旧的自己。你对她来说像一个来自旧梦里阴魂不散的幽灵,你跟在她身边,她就永远无法摆脱过去。
温涵和他不一样,温涵对“家”是有执念和要求的,这是她痛苦的根源。她希望爸爸可以只爱妈妈,希望爸爸可以留在她和妈妈的小家。她曾经不明白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她和母亲就不能留在老宅,反而是小三带着所谓的弟弟登堂入室,她和妈妈却要单独住在离祖宅很远的房子里。
明明母亲才是明媒正娶的那一个,他们当年也是因为爱才结婚的。
在爸爸变成有钱人之前,他们也曾是平凡又幸福的一家三口呀。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会面目全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越来越没有好脸色,妈妈越来越歇斯底里。
“你如果想让你爷爷看得起我们,就争点儿气,别让那个贱人的儿子比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成了妈妈的口头禅,也成了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所有爱都是有条件的。爸爸要娶一个能生出儿子的媳妇儿才能得到爷爷的认可,妈妈要能生得出儿子才能留住爸爸,而她要比小三的儿子优秀十万八千里,妈妈才会像以前一样爱她。
可这些也都是放屁,事实上根本没人在乎她争不争气努不努力。
爷爷从未因为她拿第一名多看过她和母亲一眼,爸爸在电话里留下一句“呦,不愧是我闺女!想要什么?爸给奖励奖励!”却依旧见不到人,母亲更没有因为她比贱人的儿子优秀十万八千里就变得幸福过哪怕一点。
那些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奖状和荣誉拿来当柴烧甚至都不够取暖,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好歹还从亮起的火柴里看到了奶奶和烧鸡,她看到了个屁。
哦对了,也有一个家伙是没有条件不知原因的爱着她的。明明她唯独没为这个家伙做过什么,可偏偏只有这个家伙好像没她就不行。
最开始得知顾叔叔家生了个儿子的时候,她四岁。那时小三的儿子还没出生,她和母亲还没被赶出老宅。
因为两家关系亲近,她是看着这家伙长大的。那时母亲总是艳羡地看着顾叔叔媳妇儿怀里的男婴,眼里已经漫上了一层愁意。
顾以周对自己的母亲是没有任何记忆的,她却还对那个时髦的阿姨留有一些印象。
和她的母亲不同,那是个如玫瑰般热烈又锋利的人,烫时髦的卷发,画张扬的眼线,虎口的位置刺了一朵简笔画一样的青色小花。不高兴了会踩着高跟鞋背上包包扭头就走,和顾叔叔吵起架来从未占过下风。两个人有时还在她家做客就能莫名其妙地吵嚷起来,有一次顾叔叔气得动了手,那位阿姨直接冲进厨房拿起了刀。被她爸妈合力拦下来后仍如一头小兽冲撞着牢笼。
“动手是吧?顾峥你今天如果不能弄死我,以后睡觉都特么别闭眼睛!”
这一场景给年幼的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每当顾叔叔和阿姨吵架,她妈都会在人后隐约显露出一丝自欺欺人的欣慰来,跟父亲说:“女人还是要温柔一些,兰兰的性格太不容人,生了个小子又怎么样,这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如她妈妈的预言,没等那个男孩长大,顾叔叔就离婚了。听说顾叔叔的媳妇儿去了国外,顾叔叔烧了家里所有照片,还给顾以周改了名字。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以周时,他满身锋芒又美丽无比的母亲将裹在襁褓里的他举到自己面前,用孩子般顽皮明媚的声线说:“小明安和姐姐打个招呼~你说我叫顾明安,明朗又平安。”
她打从心底喜欢这个名字。
可后来顾叔叔给他改了名字,叫顾以周,听起来平实又稳重,又好像让他委曲求全。
顾以周是知道自己改过名字的,打从记事起,所有人都叫他顾以周,只有她坚持不懈地叫他顾明安。顾叔叔曾不乐意地委婉提醒过几回,但她并没有改口的意思,便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或许因为孩童之间天生有吸引力,这个被生母给予祝福,希望可以明朗平安的小胖子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格外喜欢粘着她,每次见面,必然推开保姆,迈着还不那么稳的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紧跟在她身边,张开双手讨要一个拥抱。
起初她很惶恐,生怕他的口水沾到自己衣服上。但为了在大人面前扮演一个懂事温柔的姐姐,她还是张开双手拥抱了他。
顾以周五岁那年,她九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抱着男婴登堂入室。据说那个女人并不是自己找上门的,而是爷爷带人亲自去接来的。这个对传宗接代有无限执念的老头儿不容置疑地说,温家唯一的孙子,不该住在外面。于是她和母亲则搬离了位于近郊的老宅,住进了市中心的高楼里。
刚从老宅搬出去的时候,母亲白日里和平时一样出门做头发、美容、逛街、热心地和邻居打招呼,逢人就说她先生心疼她,为了让她出门方便,特意给她买了市中心的房子。晚上关起门来则任何一点小事都能让她歇斯底里。
不久之后,顾叔叔带着顾以周也搬来了这边。母亲有了可以倾诉的人,她和顾以周见面的频率也越发的高了。
每次去顾以周家,这个小胖子总会兴奋地翻出所有零食和玩具一股脑地摆在她面前,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那时她就发现了,拿捏顾以周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有一次她和母亲去顾以周家做客,母亲在书房和顾叔叔哭诉公公如何可恨、丈夫如何虚伪、小三如何有心机......她则和顾以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
当时顾以周在看数码宝贝,兴致勃勃地跟她说巴达兽如何进化。而看着他兴奋的表情,她故意失望地说:“可是我更想看美少女战士变身哎。”
顾以周愣怔了一下,尽管眼睛还巴巴地盯着正在进化为天使兽的巴达兽,却把遥控器递给了她。
蛋糕上的草莓原本是他唯一会捍卫的东西。
“我可以吃你蛋糕上的草莓吗?”
“不要!你那块上也有草莓啊!”
“好吧,可是我突然想回家了。”
“等一下,我的草莓给你......”
其实她没多喜欢蛋糕上的草莓,她只是喜欢欺负这个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的蠢蛋而已。
无论她多坏心眼,这个家伙都不会介意。因为他是个孤单的小胖子,他需要她,没有原因的需要她,无论她是否懂事,是否优秀,只有这个家伙需要没有任何荣誉加持的她。
他们形影不离,他们一起长大,那个人畜无害的小胖子和门前的柳树一起抽条儿,变成了俊朗挺拔的少年模样,再后来的很多日子里,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需要她,还是她需要他。
如果说这狗屎一样的生活中有什么还算珍贵的东西,那就是这个小胖子了吧?
回忆就是这样阴险的东西,它在过去给你种下一点点甜,然后把你推进粪坑里,此后半生你都被那点儿甜勾着走不出去。每当你想彻底掀桌炸了这恶臭的粪池,回忆就会腆着脸谄媚的探出头来,万分惋惜地说:这里也曾让你那么那么幸福过,你舍得全都不要么?
好像你拍拍屁股走了,就背弃了什么似得。好像你守着这粪坑不走,幸福就会回来似得。
母亲酗酒已经多年,当年温婉体贴的妇人早就变得疯疯癫癫狼狈不堪。清醒时她大骂温如海是贱人、装货、负心汉,她陪他白手起家的时候他穿得连条狗都不如。喝醉了又念念不忘他的好,他也曾在冬天帮她暖脚,地震时想都没想把她护在怀里才卧倒,兜里只有五毛的钱时候买一块饼给她吃,说自己吃过了,满足地看着她笑。
她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我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你爸一个大男人哭得差点晕过去......”
你看,你舍不得那些回忆,就要在屎里找糖吃。
想来那位登堂入室以为挤走了她妈就能万事大吉的女士也没能过上什么舒坦日子,不然也不会隔三差五的杀上门来,披头散发形象全无地嚷嚷着“温如海是不是藏在你这儿?!”,毕竟她爸的情人有一个就会有两个三个四个......
温涵不愿意在屎里找糖吃,既然记忆无法分割,那她全都遗弃,连同过去单纯得满脸蠢像的自己。
她唯独错在不该带上母亲。有些毒瘤要连根拔起才能根治,可有些人被连根拔起就会死。
她本以为带着母亲离开B市,离开那片回忆都变成执念的泥沼一切就会慢慢过去,回忆总会变淡的,她们会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尽管可能会有些阵痛,但总归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可母亲大抵是受不了脱离熟悉的一切的,她与那些熟悉的痛苦已经融为一体。来到G市后母亲依旧热衷于给温如海打电话吵架,温如海不接,她就换个电话继续打。有时温涵在卧室和人通话,她会突然破门而入,大声道:“是不是你爸打来的电话?把电话给我。”
“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起他!”温涵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朝她大吼起来,“你就不能当他已经死了吗?!我们又不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你这辈子除了恨他就不干点其他的事了吗?!你能不能替我考虑考虑?!我真他妈的受够了!!”
母亲愣怔地看着她,有种被最爱的人刺痛后的不可置信,愤怒和怨恨在她憔悴的眼里不断汇聚,所有积怨都有了新的出口,“连你也受够我了是吧?你那么喜欢你爸你去跟你爸过呀!你他妈的受够我了你去跟他过啊!!你看他理不理你!!!你从小就跟你爸一条心,他一回家你就高兴,我骂他两句你就受不了!你爸管过你一天吗?他管过你一天吗你就跟他一条心!!我就这么该死,我让你们全都不好过,既然我让你这么痛苦的话你为什么不走!!你跟他一起离开我呀你赖在我身边做什么?!都走啊!你们他妈的都走啊!!”
“我没那么说过!你能不能别有点风吹草动就发疯?!”温涵尖叫起来,“对啊!我为什么不离开你?我完全可以离开温如海离开你离开这个狗屁不是的家!我完全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个人清清静静过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赖在你身边不走?!我无处可去吗?我离开你们会饿死吗?我他妈犯贱吗?!我不走是因为我爱你!因为你是我妈我不忍心丢下你!!你他妈的明不明白啊!!”
母亲怔了一下,怨憎的眼神变得破碎而摇摇欲坠,她嘴唇颤抖着,像个满腹委屈又不甘心的小孩,“可是咱们家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是他抛弃妻女不仁不义!是他做出那一堆见不得人的事儿然后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不负责......我恨他还成我的错了?我不原谅他就是我错了?我就必须得原谅他是不是?我就应该宽容大度的原谅他,祝他和小三白头到老是不是?温涵,在你眼里你妈就该这么下贱是不是?!他白手起家我陪他吃糠咽菜,他要给他爸尽孝我带着你主动从老宅里搬出来,温涵你说我做错什么了?你们还要我怎么做!为什么你们都怪我!?”
“没人怪你,没人说你错了,只有你一直在怪自己!咱们家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说过是你错了......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一点儿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我真的已经尽力了,但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这样呢?!!”温涵崩溃地抱着脑袋缓缓蹲下身来,巨大的无力感包裹了她,世界仿佛漫无边际的永夜,血液冲刷着神经让人觉得有些眩晕,她觉得自己疯了,也可能是被母亲同化了,当然也可能是没招了,她用拳头狂砸着地面大声道:“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咱们家变成这样是我的错吗!!你告诉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当怨恨找不到出口,无辜的人们就会彼此攻击,如果没有一个可以用以发泄的假想敌,就会开始攻击自己。
母亲噙着眼泪,满目无措地看着她。
温涵嚎啕大哭,头一次在母亲面前哭得这么肆无忌惮这么伤心。母亲什么都没说,走上前来轻轻拥抱了她。
“对不起,是妈妈错了。”母亲轻声说,“真的是妈妈错了,你不要责怪自己,是妈妈不好......对不起......”
那天晚上久违的,她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很温暖,像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她以为情绪都抒发怨恨都排解后一切都会变好了,可她错了。
母亲跳楼那天她还在学校上课,接到警察的电话时她人是懵的,挂了电话后她本能的觉得应该联系谁,可电话一拨出去她才发现,直到这一刻她本能地想要依靠的,还是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老爸呀。
母亲的葬礼上没有来宾,殡仪馆的吊唁厅里只有温如海的秘书和她。直到妈妈火化,那个男人也没来看她。他知道他让她这么痛苦吗?应该不知道吧。从后来顾以周来到G市还说要拜访她妈的话来看,温如海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发妻已逝的消息,依旧觥筹交错,身边美女如云。
这么多年她们的执着,痛苦,无法自拔,在他眼里都是多么无足轻重的事啊。可就是为了这么无足轻重的事,有人搭上了一生,有人赔上了性命。
原谅么?
从今以后独自幸福下去么?
做不到了呀。
她愚昧浅薄,她狭隘无知,明明人生是狂野,她偏选择在一条胡同里走到死。想来每个人都是这样,故事太长,大家都很忙,你的痛苦的无法被人看见,也没人理解你的选择。
她明白眼前都是业障造就的幻象,可就是无论如何也看不破。她被围困在幻象建造的城墙中,对着空气挥剑,战战兢兢,不得安宁。这是她命里的劫数,她渡不过。
她不再需要理解和倾诉了,因为做出了选择。既然回忆无法摆脱,那我们就都别出去,我会把这些回忆都变成业火,和你一起葬身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