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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记住,我们是夫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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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露浸湿了李玄的肩头,乱葬岗的死寂和铁鹰带来的消息如同双重枷锁,勒得他几乎窒息。
“殿下!不能再耽搁了!”铁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太子借您‘失踪’,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我们在户部和漕运司的人!赵贲将军在江南道被明升暗降,调离了盐铁要害!晋王残余势力被太子和魏王瓜分殆尽!朝堂上,他们正联名弹劾您‘擅离职守、图谋不轨’!陛下……默许了!”
“军粮呢?”李玄的声音嘶哑,带着彻骨的寒意。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命脉!
“第一批运往北疆的军粮已从洛口仓启程,走漕运!但属下安插在押运队里的人拼死传回消息,粮袋里……掺了近半的沙土和霉米!沿途州府官员,大半已被太子或魏王收买,一路放行!若让这批‘军粮’抵达北疆……”铁鹰的声音带着颤抖,“边军哗变,只在顷刻!届时,殿下您……便是千古罪人!”
轰——!
李玄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太子李璟!他竟敢拿国之命脉、戍边将士的性命来构陷他!这已不是夺嫡,这是要断送大唐根基!
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压下毁灭的冲动。
“贺兰屿呢?”李玄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贺兰大人……”铁鹰迟疑了一下,“他身份特殊,暂时安全。
他让属下转告殿下:皇帝已知晓您大致方位,‘惊蛰’精锐正在向这片区域集结!目标……很可能是沈姑娘!另外,他查到魏王李琰近日秘密会见了几名来自陇右的藩镇使者,似有异动,恐与北疆军粮案有关联!”
“惊蛰”……藩镇……军粮……太子魏王联手……皇帝坐收渔利……一张巨大的、致命的网正向他和他拼命守护的人罩来!
李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传令‘枭眼’残余所有力量!”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一、动用一切手段,不计代价,查清军粮漕船路线、停泊点、押运将领及沿途被收买官员名单!二、联络北疆可信将领,暗中准备,随时应变!三、盯死魏王府,查清他与藩镇勾结的细节!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荒村破屋的方向,带着一丝深沉的痛楚与不舍,声音低沉下去:“……保护好‘阿阮’。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包括孙邈,不得靠近她半步!”
“是!”铁鹰凛然领命,身影迅速融入黑暗。
李玄在原地站了片刻,冰冷的夜风也无法吹散心头的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乱葬岗方向,仿佛要将这黑暗与死寂刻入骨髓,然后转身,步履沉重却异常坚定地朝着荒村那点微弱的灯火——他此刻唯一的牵绊和软肋,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光火——走去。
破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意。李玄的脚步顿在门口。
屋内,沈昭并没有睡。
她蜷缩在枯草铺成的“床铺”一角,身上裹着李玄的外袍,小脸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手中紧紧攥着李玄留给她的那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依赖,像只受惊后终于等到主人归巢的小兽。
“夫君!”她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哭腔,掀开“被子”就想下床扑过来。
李玄的心瞬间被这声呼唤和她的眼神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在她踉跄着要摔倒之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冰冷的夜露气息与她身上温软的药香混合在一起。
“怎么还没睡?”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疲惫。
“我……我怕。”沈昭将脸埋在他带着寒气的胸膛,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和安全感,“夫君不在,我害怕……外面有奇怪的声音……”
李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没事了,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就在这时,沈昭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李玄因抱起她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侧——
那里,靠近心脏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烙印,在昏暗的油灯下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由三柄利剑交叉托起的、闭目龙首图案!
嗡——!
沈昭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带着尖锐的刺痛!
——幽暗的地牢,冰冷的石壁。
一个面容模糊、眼神阴鸷的男人,手中烧红的烙铁逼近她赤裸的肩头!剧痛!皮肉焦糊的气味!男人冰冷的声音:“烙下此印,便是‘瞑龙’之刃!生死皆属太子殿下!”
——混乱的战场,尸横遍野。她浑身浴血,手中短匕刺入一名将领的咽喉!
将领临死前惊恐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肩头那个在火光下若隐若现的烙印:“太……太子……的……”
——祭天台!坠落的失重感!火焰!还有……
那个叫贺兰屿的男人!他袖口滑落时,露出的手腕内侧……一模一样的烙印!
“啊——!”
沈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从李玄怀里挣脱出来,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缩到床铺最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惊恐万状地看着李玄,如同在看一个恐怖的怪物!
“别过来!走开!走开!”她抱着头,语无伦次地尖叫着,“烙印……太子……杀人……不是我……不要……”
李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惊得僵在原地!
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如同面对天敌般的恐惧,听着她破碎的呓语中提到的“烙印”、“太子”、“杀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看到了?她想起了什么?!
“阿阮!”李玄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靠近安抚,“别怕!是我!我是李四郎!你看清楚!”
“不是!你不是!”沈昭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你是……你是太子的人!那个烙印……我也有……我杀人了……好多血……好多血……”她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中,语无伦次。
李玄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子李璟的“瞑龙卫”标记!她怎么会联想到他身上?难道她曾经……也是太子的人?
或者……她看到了贺兰屿的烙印,产生了混乱的联想?
无论是哪种,都极其危险!
一旦她恢复记忆,想起太子,想起她可能的身份,甚至想起祭天台坠火前他那句“救驾”……后果不堪设想!
巨大的危机感让李玄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试图解释或靠近刺激她,而是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阮!看着我!”他厉声喝道,试图用命令压制她的混乱,“没有太子!没有烙印!你看错了!那是……那是我不小心烫伤的疤痕!你病了,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强行刺入沈昭混乱的意识。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又惊恐地看着他。
李玄指着自己衣襟内那个标记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你看!什么都没有!是你看错了!是噩梦!”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整理好衣襟,将那致命的标记彻底遮掩。
沈昭怔怔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充满了恐惧和混乱,但李玄那强硬的态度和不容置疑的语气,似乎暂时压制住了她崩溃的情绪。她只是小声地啜泣着,身体依旧在发抖。
李玄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像只受伤的小兽般无助地哭泣。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能在朝堂翻云覆雨,能于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此刻却连安抚一个因他而恐惧的女子都做不到。
“睡吧。”他声音沙哑地重复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睡一觉就好了。我守着你,噩梦不会再来了。”
也许是药力发作,也许是精神极度疲惫,沈昭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也慢慢停止了颤抖。
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最终抵不过疲惫和药效,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睡梦中不时发出不安的呓语。
李玄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看着她不安的睡颜,听着她破碎的梦呓,后背的伤口和肩胛的毒痕都在隐隐作痛,但都比不上心口那如同被撕裂的剧痛和冰冷的恐惧。
烙印……太子……她到底想起了多少?
贺兰屿……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来的“惊蛰”……
他缓缓走到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也如同最孤独的困兽。
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解决长安的危局,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稳住她,不惜一切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荒村的日子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平静中度过。
李玄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照顾沈昭却越发细致入微。他不再轻易靠近她,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但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
他捕鱼、换粮、煎药、煮粥,动作依旧带着生疏的笨拙,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昭似乎也刻意遗忘了那晚的恐惧。
她依旧叫他“夫君”,依旧依赖着他,只是那依赖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疏离。
她变得异常安静,常常坐在门槛边,看着荒凉的村落发呆,眼神空茫,仿佛在努力拼凑着什么,又仿佛在刻意逃避。
这天午后,李玄在屋后劈柴。他动作牵扯着伤口,额角渗着冷汗,每一次挥斧都显得异常吃力。
“夫君,擦擦汗。”沈昭的声音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巾,踮起脚尖,想要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
李玄的动作猛地顿住,斧头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她。
阳光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映照着那双清澈眼眸中纯粹的关心,仿佛那夜的恐惧从未发生。
那眼神,干净得让他心头发颤,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愧疚。
他没有躲开,任由那微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布巾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和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还疼吗?”她小声问,目光落在他后背衣服下隐约透出的绷带轮廓上。
“不疼。”李玄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放下斧头,看着她。几天来刻意维持的距离,在她这纯粹的关心下,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布巾,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试探,轻轻握住了她拿着布巾的手。
沈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挣开。她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荒村的宁静!
李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猛地将沈昭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看向村口方向。
只见一名身穿驿卒服饰、风尘仆仆的骑士策马冲入荒村,直奔村正家而去。很快,村正那破锣嗓子带着惊惶和难以置信的腔调在村里响起:
“圣旨!圣旨到咱们村了!快!快叫李四郎!李四郎接旨——!”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荒村瞬间炸开了锅!
村民们从破屋里涌出,议论纷纷,惊疑不定地看向李玄破屋的方向。
圣旨?!给李四郎?!
李玄的心脏猛地一沉!
皇帝!他终于出手了!这绝不是恩旨!是催命符!
沈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紧紧抓着李玄的胳膊,小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再次涌上巨大的恐惧。“夫君……”
李玄迅速收敛心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反手紧紧握住沈昭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尽管他自己的手心也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冰冷决绝。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告诫自己,“记住,我是李四郎,你是阿阮。我们是……夫妻。”
他拉着沈昭,一步步走出屋后,迎着所有村民惊疑、畏惧、探究的目光,朝着村正家门口那手持黄绫圣旨、面无表情的宣旨太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平静的荒村假象,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撕得粉碎!真正的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