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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又双叒叕回来了 ...

  •   青碧为质的砖石砌就四四方方的宫殿,那金箔点缀的檐角张扬神气地翘着脚,好像能出生在这金玉堆砌的围城里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件事。

      但围城与围城本就不同,有的围城气派得能震慑住四海八方,而有的不过是在局促的土地上用精巧禅意粉饰现状。

      可至少在政和年间,这层漂亮的金粉还依然在巧饰现状,四时轮转、日月交替也很如常,汴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期许美好的明天,但只有延福宫西殿的少女是个例外。

      细罗软榻上的赵芙嫤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白皙幼嫩的双手紧紧抓住牡丹纹样棉绸。她脑海中一会是被金人凌迟而亡的寸寸血泪;一会又是她在大殿上头颅磕裂玉砖,也没一人相信那有关靖康之耻的预言;最后回到了那场亲手网罗在黄庭观的大火……

      哪怕身陷在数次轮回的走马灯中,她还是敏锐发觉皮肤上火焰炙烤的痛觉如潮水般褪去,喉间满溢的铁锈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骨骼同着心脏也好似重获新生。

      当纤羽般的睫毛颤了几颤,那双灿若乌金的眼睛茫然地盯着透着微弱烛火的鲛纱,银钩下摇晃着的金丝璎珞流苏。

      为何?究竟是为何?是她连阎罗地狱也不配踏一遭么?

      无论她以何种方式离世,都能有幸回到这华美精巧的延福宫西殿。对于别朝别代的帝姬或许是幸事,可对于轮回数次、早已窥见北宋王朝败落腐朽结局的自己来说,无异于一场永无清醒的噩梦。

      赵芙嫤猛地咬了下舌尖,品咂出熟悉到亲切的铁锈味,就顿察这不知是第几次的轮回开启了。她缓缓坐直身来,仔细端详起还很幼嫩的双手,揣测这副躯体的具体年龄约摸是十岁左右的样子。

      她前思后想也确定不了具体时间,就只能像个没有魂魄的精致娃娃在那儿呆坐着翻阅回忆,死咬双唇忍住胸腔里崩裂的情绪,不能出声,更不敢出声。

      少女的眼眶里不自觉被蓄满,泪珠滚落在牵起嘲讽弧度的嘴角。早早前的第二次轮回里,她以“茂德帝姬”的身份擅闯宣和殿,将一番奇闻异事全盘托出。可等来的呢?

      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的一封奏折,断言自己乃妖孽转世,霍乱朝纲必有大凶。而后皇命难抗,在漫天黄符下、以命祭阵方“消灾解难”。

      自己的好爹爹啊,才不会管自己声声泣血,喝出的“若此言有假,儿臣当下炼狱永不超生”的毒誓,更不会信什么金人踏破城池,仓惶迁都的狼狈姿态。他自诩得仙人青睐,执政期间政通人和、四海升平,这小小帝姬吐出的惘言只会令其龙颜大怒。

      什么独一份的恩宠,大宋朝千尊万贵的帝姬,都是黄粱一梦。她原本就不是什么狗屁帝姬,只是一个意外穿越的倒霉现代人,她真想回家啊,可为什么连自己家居何所也全无印象呢?

      印象不印象的,和“活着”比起来也只能往后靠靠。她必须秉承“屋顶着火我气定,天塌地陷慢计议”的好心态,踩着那一次次轮回枉死的经验挣扎着爬上去,握住搅动大宋王朝气运的权柄,来劈开这场醒不来的噩梦。

      泪水干涸在幼嫩的面颊上,那双杏眼里此刻迸发出足以匹敌耀阳的野心。若一人退过,求过怜悯;也激进过,见过血光,就会明白其实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有些东西明知不可争也必须争!

      她……别无选择。

      有这想法其实再正常不过了,毕竟闭眼睁眼无数次都是这同一时空,人有限的脑子里只能把“活着”放在首位,其余的地方也被些乌糟糟的失败案例填的所剩无几,难免会生出妄想,想登天去尝尝权利的滋味。

      截止今日,赵芙嫤的死法估计比大理寺狱薄里的还要多彩。不过,死后在半夜三更里“睁开眼”也属于顶好的开始了。某次轮回刚“睁眼”就在陪徽宗作画,当场手抖毁了大作喜提黑脸呵斥,反正“睁眼”出现在那儿的概率也有的。

      这些诡异的“睁眼”时机极大考验了赵芙嫤的应变能力,当她思定好“夺权”这一大致策略后,凭借过硬的心理素质把走马灯里的恐怖画面一抛,就躺下安然入睡了。毕竟在金人打进家门前,可是睡一觉少一觉呐。

      这具孩童的躯体让她难得享受一回酣畅的睡眠,以至丝毫没有觉察到梳洗的时辰到了,还在美美的与周公对坐下棋。

      侍女轻扣金丝楠木门,唤道:“福康帝姬,时辰到了,该梳洗了,”今日不知怎的,唤了三次也没有等来帝姬的回音。侍女只得走进内室,用缠金缎带把层层叠叠的窗幔挽起,企图用卯时的晨光将她唤醒。

      约摸十二三岁的双环髻的矮个子女娃娃俯身瞧了瞧状况,在一旁轻声唤道:“帝姬,时辰到了,该梳洗了。”

      没成想床上的人儿把软被往上提了提捂住耳朵,竟有种睡到日上三竿的架势。可哪怕是皇亲贵胄,在这宫廷里也只有“讨生活”的份,懒床是想也不要想的。

      双环髻女娃娃见状,只得轻手轻脚把被子扯下来,提了提嗓门喊了几遍“帝姬,该起了”之类的,最后没法子了,就搬出陛下的名头,说道:“帝姬若再不起,可就误了陛下教习丹青的功夫了。”

      “陛下”这样敏感的字眼,一下子就拨动了赵芙嫤脑中的弦,她猛地坐起身来,睁眼看到还是小娃娃的贴身侍女照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自己还小,不到当礼物的年纪。“陛下”也只是要教丹青,而不是下旨把自己送给金人,也没有把什么“谋逆”、“妖孽”等等罪名扣到她头上。她的好爹爹缺德事干多了,让她差点都忘了那些父慈女孝的光景是什么样子。

      也让她差点没反应过来,她轮回到了备受恩宠的帝姬时代。不对,刚刚睡梦中,她隐约听见照雪在门外喊什么来着?福康帝姬?那刚好可以确定现在是1113年,也就是政和的早年间。

      照雪眼见帝姬终于坐起身来,忙奉上一杯清口茶,示意着身后的侍女将舆洗物什端送进屋,衣着无二的女孩子们,不一会就齐齐整整列在一旁等着她了。

      赵芙嫤看着一群人殷切地照顾她一个女娃娃,丝毫没有一点点在金玉堆儿里的喜悦,反而心口流满了青杏汁,很…酸涩。

      但她也只能佯装成一个“帝姬”的样子,任由侍女为她层层叠叠装点,将一头乌发盘绕挽成双蟠髻,插满华贵的发饰。

      然后?她去给父皇演点儿好戏助助兴,总不能白得了这独一份儿习丹青的“偏宠”。

      一人高的铜镜折射出赵芙嫤衣角上的流光,也将窗边的霞光拢进她的披帛里。可当她的身影消失后,天色也恰好把烟霞改换成碧蓝,好像刚刚的霞光是错觉一般。

      哪怕她在轮回里无数次逛过这新延福宫,可再一次见识这叠山清泉、碧湖小舟,以及藏在幽径间的白翎孔雀、赤色八角鹿之类的异兽,还是大为咂舌。

      她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好爹爹,国库里的几个子儿,大把大把地扬在土木上,好像这样就能昭现自己能治国、理政、平天下一样。

      尽管她心里头的杂乱絮叨写了几面纸,反正面上她还是那副庄重的帝姬模样,领着身后的照雪和画云,轻车熟路地走到凝和殿。

      在朱虹鎏金门外候着的太监刘成,几米外瞧见帝姬的衣袍就殷切地迎上去,“福康帝姬,小的向您问安。”

      刘成开门前忽地伸出手微微指了下天,摇了摇脑袋。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赵芙嫤的眼,她晓得殿里的那位大约心情不太好。

      她新封帝姬加上估摸的年纪,应是政和三年的四月后。徽宗刚住进这堪比一整个旧皇宫的新延福宫,又新添了“安泊处士”王老志,成日左右恭维些“得道登仙”之类的,咱们的陛下能有些什么烦心事呢?

      大盈仓火?不能够的,他若是能把这些社稷民生挂怀于心,也不会能干出网罗奇石则破城门而入的“妙事儿”。那…只能是那位崇恩皇太后刘氏,不过现在应该是昭怀皇后了。

      从踏进门不过十米左右的步程,赵芙嫤就在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弯,思忖着约摸是刘氏一党看着人没了,“太后”封号也没了,整了些幺蛾子泄泄愤。

      不管心里塞填了多少算计和心事,她还是一副烂漫天真的帝姬模样,头上双蝶嬉珠的步摇随着飘逸的衣角晃动,一步又一步,她离她的父皇越来越近,她竟然有些隐约的兴奋。

      亲爱的父皇,您的好女儿又回来了呐,您准备好了吗?

      烟青色的云纹褶裙随着她欠身行礼时,在金丝绒地毯上荡出美丽的形态,她用独属于少女时期的甜美声音喊道:“父皇,儿臣给您问安。”

      那看似恭敬而标准的行礼姿态,以及垂下的眼睫,将她面上的暗色掩藏得干干净净,只给龙座上的皇帝呈现一副乖女儿的形象。

      因为只有足够无害,才能悄无声息地蚕食掉一点东西,蛰伏在暗处来积蓄力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又双叒叕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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