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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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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七月未央。平凡的小屋前,宁静的走廊里,缠绕着的两株紫藤花开得正烂漫。陂塘里有青蛙鸣叫,不远处的树上有叫声此起彼伏的知了。太阳神撒下他的光辉,让所有的事情都仿佛浸透在金色的光晕里。
传统乐器正在奏响,孩子们的欢笑声不断。檀声提着一袋子的东西,穿过小巷,穿过绿荫,最终停留在小屋前。彼时还寂静无声的小屋前已经站着一个人,他的手机在耳边,檀声也是。
“檀叔叔,帮帮我爸爸。”他一开口,就是这么说。
檀声只是一笑,摆了摆手。
经历了第二次都苏战争,他已经沉淀了自己。过往的一切轻狂如一缕薄烟,全都消散了。
他早已和一个同样身为同性恋,且愿意搭伙过日子的战友结过婚,在达西里生活了七年之后因为对方的离世而选择隐居在苏达小镇。对方也早就和姑娘结婚生下了艾尔伯特,这一切就该这样终结。
檀声已经三十多岁了,不是开战前的二十四岁了,岁月使他的眼角也出现了细纹,即便他曾经轻狂。他对着镜子看的时候,总是有一些难以抑制却又无可奈何的悲伤。
艾尔伯特十一岁,还是不曾放弃,一直在窗外喊着他的名字,发出请求。俄而雨骤,他还是忍不住带着一把伞出去,艾尔伯特看着他的脸笑了笑:“叔叔你是个好人。”
檀声不好,他知道。他还是锁了门,跟着艾尔伯特去了那熟悉的街道,上了楼,推开门,空荡荡而无声。
“妈妈生病了,我们变卖了所有的东西,所以成了这样。”艾尔伯特解释道。檀声知道那个姑娘没有被抢救过来,心中又散开痛的涟漪。
他走进卧室一看,窗很整齐,里头睡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人。他戴着帽子,显然是才动的手术。艾尔伯特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希望他能够理解:“苏达强行征兵,我爸爸他被武器打中了,一直在药物治疗。”
艾尔伯特笑得很沧桑,实在难以让人相信他只有十一岁。
檀声点了点头,他便关上了卧室的门去洗衣服了。
檀声坐在林戈的床边,说:“你真有一个懂事的好儿子。”
回忆迅速追溯到歌舞升平的墨西城,在生意最红火的红灯区中,檀声曾经因为和人打赌而喝了许多瓶香槟,在厕所吐得晕头转向。他对着狐朋狗友戏称自己再这样喝下去,胃迟早要烂了。
里头一个叫格昕的,他知道他一直想睡自己,但他并不挑明,只是一直撺掇对方陪他来这种地方。彼时的他们,都是从高中辍学回家的孩子,知道快要打仗了,所以可劲儿地玩。只是檀声从不吸粉,他知道他妈妈就是因为那玩意儿死的。
说来他的家里人都挺不幸的,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只记得自己的妈妈是都丹女兵,爸爸是从都丹强行带来的苦工。他爸爸很早就死了,妈妈便放纵自己。后来有一天,他的妈妈忽然吸起了粉,她说那会让她快乐。再之后,她把他们所有人都卖了去“赚钱”吸粉,等大雨滂沱时他摸回家,看到的是她被粉末害得枯瘦如柴的尸体。
他的妹妹很快,在十三岁就开始去黑市进行非法交易,十五岁时因为还不起巨额贷款被黑市所害。他的弟弟油嘴滑舌变成了银行家遗孀的情夫,十八岁的时候被银行家的人谋杀。至于另外两个,太年幼了,也许被狼吃掉了。
他自己在得知妈妈死后就开始随便起来,天天跟着地痞流氓鬼混,因为有几分姿色混得还算不错。可是前两年那几个被警察打死了,据说花了整整一箩筐的贷款他才被赎出来。赎他的人,正是格昕。
檀声无所谓,他知道格昕爸爸是当官的,有钱得很,又知道格昕想睡自己,所以有恃无恐。
那天晚上檀声是有感觉的,但是他只是装作什么也不知,死死地躺在床上。格昕把他安顿好之后,手忽然在他身上上下游走,又像是十分爱惜地恰好收回。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所以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
檀声却不像他那样,在他心里怎样都是可以,反正他的人生早就烂透了。
在墨西地下城的一所酒吧里,檀声认识了一个自身带着文雅气质的男人。他说他是钢琴家,双手可以弹出很多曲子。檀声呵呵笑着,当场便起哄叫他弹一□□男人便坐到钢琴前,手指轻轻地放在琴键上,说:“一曲盛夏,献给大家。”
盛夏蝉鸣,盛夏炎日,盛夏晚晴天,盛夏的点点繁星,都在他指下跃到人的眼前。那夜的月很亮,光是金灿灿的,格外动人。檀声看呆了,他不自觉被这个男人吸引,只有格昕有了忧患意识地挡在他身前,不让他过去。
男人微笑着看了眼檀声,不失礼貌地走开,并且说:“未成年人,还是少来酒吧好。”
檀声有些生气和窘迫,喊道:“我十九岁,成年了!”
格昕赶忙把他拉开,想要带他出去,但是他并不打算离开,反而强行抢上前去拽着男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脸微微红了起来,片刻后立刻拽着格昕就跑了出去。
格昕想了很久,问:“檀声,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檀声没有说话,格昕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你。”
檀声看着他,这期间格昕的心一直砰砰跳动着,比在学校时等待成绩还要紧张。檀声半晌笑了笑,“我也是。”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只是谈一场恋爱而已。他十九岁了,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格昕很高兴,整个人都要原地跳起来,但他忍住,因为他知道檀声不喜欢这样的人,他拉着檀声回到公寓里去,叫檀声不得不感叹这就是有钱的好处。
那天晚上他们也还是什么都没做,他和格昕只是抱在了一起。檀声的脑海里却还是酒吧里那个儒雅的男人。
钢琴家是吧,我一定要找到你。
阳光透过树叶,光的影子因树叶的缝隙而碎了一地。檀声背着不正经的双肩包,从青葱的树木中跑了过去。他好不容易到了贝尔湖,眼前的咖啡馆叫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冲进去,却没有看到格昕。
“喂,”格昕看着腕表,“这都几点了,怎么还没来?”
“在哪儿?!”檀声显然十分不耐烦,格昕只能告诉他还要往前走一点才行。他顶着头顶的艳阳,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好多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才有了些许的凉爽。檀声全身都湿透了,他不错的身材叫不少姑娘都看了脸红。他坐在格昕对面,看着那天在酒吧遇到的男人走到钢琴前,顿时心弦一紧。
“林戈,给大家好好弹一曲。”不知那女人是他的朋友还是姐姐,站在一边对他笑着。
这次是那首天鹅湖,因为这家咖啡馆背靠着的就是一条有天鹅划过的贝尔湖。檀声支着下颌发着呆,口中不断念着两个字“林戈”。
见此,格昕很不高兴地喊了他一句,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有主的人了,忙回过神来和格昕一起喝茶。但他的注意还是不自觉被钢琴家吸引去,哪怕不曾抬头。
他至今还能想起天鹅湖钢琴曲在他的指尖是那般凄美哀伤,他的心随着那乐曲的流动而起伏,他的目光仍是定格在林戈坐在钢琴前的那一刻,他的白的衬衫整齐,他的气质儒雅,他沐浴在正午阳光中……
被子被翻起,林戈哼了一声,艾尔伯特立即冲了进来。檀声默默地让到一边,艾尔伯特便开始试图呼唤他:“爸爸……”
林戈的脸是煞白,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他的喉咙中哼出两个字:“檀声……”
“在呢,爸爸。”艾尔伯特把檀声拉到了林戈的面前,他指着林戈:“在这。”
林戈笑了笑,缓缓地伸出手指,摸了摸檀声的脸。艾尔伯特身上都是油烟的味道,檀声知道他要去做饭,就说:“你先去吧,这里有我。”
艾尔伯特放心地走了,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们。
林戈的喉咙沙哑,檀声适才发现,他的手指也受了重伤。林戈撑着自己坐起身来,他讲:“我还记得以前你总是喜欢在墨西的贝尔湖里划船。”
檀声闻此笑了笑:“那是因为你在那儿。”
贝尔湖的水上有跃动的阳光,像诗中的金子。檀声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坐到船中,格昕在一旁。他似有心事,久久不曾敞开心说出。
“你到底怎么了?”檀声以为他只是因为自己买了一包烟而生气,但他却说:“檀声,我们分手吧。”
檀声有些懵,他半晌沉静地问:“为什么?”
格昕叹了口气:“我爸给我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想要过年就结婚。我不想耽误了你。”
檀声闻此,倒没有很伤心的模样,反而善解人意地说:“你我今朝在一起,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感情。但是感情会被时间冲刷而去,到时候物质还是占主要地位。我能理解你,祝你幸福。”
话说完,他就看着格昕爸爸的车停在了这里。格昕不情不愿地离开他,钻进那辆黑色的车子。
没有了格昕,就只有檀声一个人开船。他觉得索然无味,刚想要下船回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在贝尔湖对岸正弹钢琴的林戈。他很高兴地将船开到他那头去,然后悄悄登陆去找他。林戈的学生正在倾听他优美的教科书式演绎,不禁叫檀声有些嫉妒。
“格里芬老师,您弹得真好。”
从前排戴着蝴蝶结女生的口中檀声得知,原来他的名字叫做林戈·格里芬。
后来,他渐渐了解了他的全名:林戈·布林·格里芬。林戈是苏达语中的生命与希望,布林是带来,所以他的名字叫做带来生命与希望。
他总是高兴地笑着,将这个名字写进自己的日记。
林戈的头发自然因为手术而都没了,光秃秃的头只能戴着一个白色的帽子,因为伤到了大脑他的脸煞白,全身无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事业因为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争被毁得一干二净,秉承着人道主义的原则,达西里并没有亏待这些可怜的、被裹挟进入残忍战争中的人。艾尔伯特每个月都可以去达西里大使馆中领到粮食和补贴,这几乎成了他们所有费用的来源。
林戈听到他那句“因为那里有你”,心中顿时暖暖的,他轻声说着:“我也是。”
多年前的檀声曾不知道,原来林戈也在那间教室里默默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发自内心地会心一笑。
很晚了,檀声还是先回去了。艾尔伯特抽出空去送了送他,在路上他们看到了因为偷钱被砍死的苏达女人。
艾尔伯特的眼中很平静,像是见惯不惯了。檀声抚了抚他的头,心疼他这些年的一切付出与忍耐。
檀声到家了,紫藤花落了他一身,被他轻轻拈去。他关上门,灯点亮时就看到了桌上和逝去丈夫的合影。他将灰尘拂去,放到了自己的床头前,提醒着自己要理智。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檀声自从遇到了林戈之后,心中本来对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态度一夜之间大变。当他知道林戈要去演出之后,冒着大雨去买了一张票回家,尽管淋湿了一身感冒也在所不惜。和格昕分手之后,他就自觉地搬出了那间公寓,又回到自己破旧的小窝里。他看着票上头林戈的脸,贴在心口痴痴地笑着。
我马上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看着他了。
他想着,就因为一夜美梦竟然睡过了头。反应过来时时间早就过了,他赶忙跑出门打了一辆车到音乐会,可惜人早已走散。
他失望地将门票扔在地上反复踩踏,正准备扔掉的时候,林戈却将他的手挡住,说:“既然错过了,就让我再为你弹一次吧。”
檀声起床,鸟叫声欢快清脆。他一打开门便被略显炽热的气息闷得心口有些难受。艾尔伯特身上都是汗,显然站了不久了,他说:“檀叔叔,我爸爸昨天晚上喊了你的名字一夜,你能去看看他吗?”
檀声摸了摸他的头,答应他,跟上他的步伐去了。
窗户已经关紧了,空调被调到了适合的温度,有阵阵凉爽之意。檀声被他带到客房里,艾尔伯特自己去轻柔地叫醒了林戈,林戈透过窗户看着檀声,微微笑了。
“别打扰他了。”林戈说。
话罢他十分内疚地对儿子说:“对不起,爸爸没给你留下什么。”
艾尔伯特笑了笑,“没事。”
这间小屋里,曾经住着两个无处安放的灵魂。檀声抚摸着陈旧的沙发,仿佛正在写作业的自己还坐在桌台后。林戈坐在灯光会集的地方,慢慢地研究乐谱。长沟流月去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