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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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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折出差这天,接连降雨,宿城浸在灰白湿润的天空下。
阮羡将车临时停靠在路边,想买烟,撑伞朝街对面走去,那是一个便利店。
地面湿潮,枯黄的落叶静静躺在小水洼中,阮羡仔细避开。
途中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注意力分散,近乎在挂断电话的同一时刻,脚踩进一块移位的砖头,一个踉跄,手机脱落,滚到低矮台阶下的水洼中。
阮羡长叹一口气,稳住雨伞蹲下身去捡,指尖嫌弃地拎起来,屏幕已经破裂几道蛛网裂痕,他掏出纸巾擦拭水渍,摁了两下没有反应,阮羡烦躁“啧”了声。
他就近在手机店买了部新手机,然后带着旧的去了附近的维修店。里面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必须重新开机迁移。
维修店老板没废多少功夫就开机,然后开始数据迁移。阮羡此刻没盯着,站在店门外屋檐下看雨。莫名摔了手机,身上也沾着雨水,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五分钟后,阮羡拢了拢衣服进去,见老板蹙着眉盯电脑。
“有什么问题吗?”
“帅哥,你这手机里有个‘设备性能优化器’的应用,后台活动很频繁,定位权限锁死了,图标还被隐藏了......不对劲啊。”老板叼着烟,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阮羡听懵了:“什么?”
“没猜错的话,大概率是个定位跟踪软件。安装这个的人绝对是个计算机高手啊,你得罪什么人了?”老板挑眼瞅他,发现客人愣着,又问,“你要换手机就没必要强制卸载了。说实话,我也没把握,还可能触到那边的警告提醒。”
阮羡看似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其实思绪早就停摆了。老板的话穿进脑中,过了好几秒才留下骇然的痕迹。
阮羡手指不住地点着玻璃桌面,游神似的点头:“嗯,不用了。”
弄好后,老板问旧手机要不要回收了,他僵硬摇头,揣着沉甸甸的两部手机,游神天外地回了自己的车上。
短短的一分钟路程,阮羡将以前的某些看似“巧合”,实则毫无逻辑的事情串了一遍。开始思考这个定位软件是什么时候植入到手机里的。
老板说出那几个字时,阮羡脑中冒出的第一张脸就是楼折,毫无疑问,后续也没有推翻这个怀疑。
一个月前,看拳赛醉酒那晚,出来就撞上了楼折,他仿佛守株待兔已久,谁告诉他的?当时喝大了脑子不清楚,竟然就没有质疑他离谱的行踪。
再一次,他跟姜柳约饭,地点并不是在会容易撞见的中心地段,况且那事只有阮钰知道。
后面阮羡也敏感的问了句,自动以为楼折只是去公司接他下班,发现没有回家便一路跟着。哪会往什么定位跟踪软件上想?
是楼折住进来后才这样做的吗?又或许某个晚上趁他熟睡,入侵他的手机,阮羡知道楼折有这个能力。
他在寂静的车厢里疯狂凌乱,理出头绪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
阮羡放空地靠在座椅上,目光抬高,直直射像那几百米远处建筑顶上显目的几个大字--“第三人民医院”。
就那么一瞬间,阮羡陡然坐直,千万根杂乱无章的线连了起来。
不,不是几个月前。最早的一次,应该是在两年前,他跟楼折去镇上考察项目时,他半夜发作急性胆囊炎,而楼折精准地找到了在昏暗路边昏迷的自己。
当时楼折怎么解释的记不清了,现下想来,处处是痕迹,而阮羡就那么粗神经地略过一次又一次可疑的种子。
他双手插进发间,低垂的头砸在方向盘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这两年来,所有的行踪一直被楼折了如指掌。
隐私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侵犯、监控。虽然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但这种被掌控、窥伺的感受让阮羡非常不适。
凭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是什么有过案底的犯人吗?
尊重两个字,楼折有给过他吗?
平静了近十分钟,阮羡才动了动僵硬酸痛的脖子和手臂,他愣神地坐了会儿,点出了楼折的联系方式,却迟迟没有摁下去。
雨势渐大,争先恐后地砸向玻璃,模糊扭曲了他的脸庞。
等待下接通响铃期间,阮羡手仍旧是微麻的,也没有组织好语言质问什么。
木然恍惚中,电话自动挂断,楼折没接。阮羡没有再打第二次。
两小时后,电话打了回来,阮羡刚回到家没多久,盯着嗡嗡作响跳动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任由自动挂断。
半分钟后,信息跳出来。
阮羡搓了搓温度降下来的手,点进去。
“打电话是有什么事?难得给我打一次。但我在外面,开了静音。”
“吃饭没?宿城下大雨了,记得多喝热水,不要总是脱衣服,容易感冒。”
“看见了记得回我。”
阮羡拧眉,目光中染上了疑惑。他一遍遍看那些近乎温柔呵护的文字,突然想不通,被一种陌生情绪侵袭。
楼折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他怎么会说这种话?
长久被电子屏幕侵占视野,阮羡的眼球开始轻微颤动,视野斑驳成晃动扎眼的光晕,然后裂变成两张脸。
一个是渴望的、柔和地吻着自己、告白的楼折,一个是没失忆前恶劣冷漠的楼折。
信息阮羡终究没回。
直到晚上,楼折弹了视频过来,锲而不舍地弹了两次,他接了。
先是问了几句为什么不回信息、在干什么没有营养的话,又或许他早就习惯了阮羡偶尔的不耐烦和不回复,并没有多做纠结,转而提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楼折出差临时匆忙,当天中午直接飞到临市,电脑还在家里。他让阮羡帮忙找一份文件,但是楼折并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因为是失忆前的保存的一份工作文件。
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冲淡,阮羡没有下午时分的惊愕和气急,楼折的脸近在眼前的屏幕中,他却失去了质问的兴趣,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比较好。
阮羡轻声应了,到他房中抱出电脑,问了密码进去,寻找了五分钟还没找到。储存的东西太多太杂,虽然分类得还算规整,但楼折给不出什么意见。阮羡就只能一个个点进去,有些上了锁,也不怕看见什么机密文件。
他把手机放在手边的,镜头对准的天花板,阮羡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楼折还是紧紧盯着屏幕。
突然,阮羡毫无准备点进了一个奇怪命名的文件夹,是一串数字,他并不知道什么含义,就这么机械重复地直接一直点,套了多个文件夹,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个视频。
阮羡怔住。
电脑没有声音,那沉寂在脑海深处,快要忘怀的视频,又一次猝不及防跳了出来。
因为这个视频,他失去了一个兄弟,认清楚了一个人,难受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在时间冲刷下阮羡接受了,淡忘了,现在又一次出现。
虽然带给他的冲击力远不及之前,他更多的是疑惑。
为什么,楼折还留着它?
还藏得这么深。
为什么他们总喜欢收藏这种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东西?
到底为什么都要留这么久?
然后在未来某一天,再一次扎向自己,犹如太阳下的影子,日落西山消弥后,晨曦时分又一次附了上来。
阮羡陷入了空白的状态,对近在耳边的呼唤置若罔闻。
“阮羡?找到了吗?”
“说句话,在听吗?”
良久,阮羡回神,涩痛的感觉促使他闭上眼睛,调整好呼吸后才回答,声音低迷:“还没,等一下。”
再次握上鼠标的指尖,在极细微地抖动。
把文件发给楼折后,他平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楼折有些意外,以为阮羡压根不在意,忙回答:“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
“怎么,没有我替你暖被窝你不习惯?”楼折话中带笑,不知何时开始,笑容逐渐多了,眉宇间的神态松活不少。
但现在阮羡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阵不舒服,胸口似被堵住。他没有回应楼折的话,说了句“挂了”就熄了手机。
视频很长,还在播放。阮羡眼珠子又转过去看了会儿,面无表情,随后叉掉,不过并没有删除。
毕竟“证据”,要等人回来后再算账。
可能受了影响,这晚阮羡的梦中场景不停变换到几年前,走马观花般,又感受了一遍过往。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的他,身边的人,有谁还有当年的模样。
第二日夜,阮羡吃完饭困倦不止,在沙发上睡着了,衣服单薄,冷意入体,很快被冷醒了。
手机里有楼折的信息,一个小时前发的,说下了飞机,算算时间,应该快到家了。
家。
这个地方算是两个人的家。
阮羡又闭上眼睛,沉沉倦乏中,穿进了大门解锁的声响。他睁开眼睛,静静等待着。
拖鞋摩擦在地板上无甚声响,一双修长的腿停在沙发侧面,楼折说话了:“怎么就开头顶的灯,还以为你在卧室。”
阮羡这才抬头,撞进了娇艳欲滴的一团鲜色中,楼折带了一捧花回来,是香槟玫瑰。
他平静冷漠的眼神突然化开了,变成了呆愣的疑惑。
楼折:“第一次买,随便让店员包的花。”
半小时前,楼折站在花店细细打量着每一种花,他不太懂种类,眼花缭乱。店员问他要哪种,送给谁?
“给家里的......”楼折稍稍思考,“哄人开心的。”他卡壳,在外人面前不知道怎么称呼阮羡。
店员小姐姐眼色很好,包了三十二朵香槟玫瑰,翠绿的枝叶点缀其中,衬得花朵更是耀眼。
阮羡没有接,愣愣地看着花。
楼折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挖苦的话,损几句,没想到直接愣在那里了。便把花束放在桌面上。
他为什么会突然买花呢,因为昨晚视频感受到了阮羡情绪不对劲,他不会哄人,索性先带个小惊喜回来。
但好像对于阮羡来说,并不是很惊喜。
楼折坐到他旁边,见阮羡脸色泛了层白,眼睛无神。他问:“怎么了?”
阮羡不说话,楼折抬手就往他额头探去,不料阮羡条件反射的往后一躲,两人都怔了。
楼折默了几秒:“…我只是想探探你有没有生病,你看着状态不好。”
还是不说话,阮羡嘴唇紧闭,落在沙发边缘的手却抓得很紧。他现在心里很乱,那捧颜色总是在余光里晃,晃得他眼睛都酸了,他低声说:“把花拿走。”
楼折静静地看着他,还是起身拿走了,这次没有坐下,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如果是我哪里惹到你了,直接说出来。”
阮羡长长吐了口气,话里尽是无力:“说出来?你能懂我在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楼折茫然,“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怎么会不懂?”
阮羡缓慢地把放在左边的电脑拿出来,点开那个视频,播放,毫无波澜地第三次观看。
这一次,是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