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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心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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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药是温热的,闻着没有令人不适的血腥味,淡淡的桂花甜味,还有一丝酒香。
但一想到这是黎墟明的血肉所化,白济泽就一阵恶寒。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皱眉仰头一灌。喝得急,一碗药分三四口喝完,嘴里滚进了个圆乎乎略带弹性的球,卡在喉间。白济泽舌根一推,不敢咬也不敢含,更不敢去细想嘴里是什么东西,当即就要把它吐回碗里。
一只手大力掐住他颊边,把白济泽低下去的头强迫抬了起来。冰冷的半掌在他下颚一拍,那颗冰冷的球咕噜咽了下去,一路坠到白济泽腹中,寒凉更甚。
黎墟明拿过他手中的空碗,放回矮柜。
白济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舌根上仍然残存着那颗球滚下的触感。他摸过咽喉,嗓音发涩:“什么东西?”
黎墟明语调毫无波动:“汤圆。弟子怕师尊饿,一起煮的。”
白济泽对着声音来源伸出双手,艰难地在黎墟明湿滑的脸上摸索,去找他的眼眶。
黎墟明抓住他的手,用柔软的绢布擦过:“师尊好好休息,弟子去把衣服洗了。”
“还洗什么?!”白济泽丟了绢布,摸黑把黎墟明拽倒,床榻吱呀几声,白济泽抓人的手扑了个空。
房间安安静静,连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白济泽跪在床铺中心,朝四周拍了拍,没得到任何反馈。
“黎墟明,你别让我生气……”
白济泽身后传来一声叹息,温热的吐息蛇一样贴了上来,在他后颈敞开的领口滑动。黎墟明牵着白济泽的手,主动带到自己缺失的右眼处,轻轻碰了碰下塌的眼皮,一触即离。
黎墟明蹭了蹭他的掌心。
“没事的,师尊。明天就长好了,我不疼。”
“……”
黎墟明看见他的表情,轻笑一声:“是弟子没用,只会惹师尊生气。”
白济泽高举起左手,迟疑三秒,转身捡过软枕,对着黎墟明不由分说一阵敲打,打得黎墟明抱头连连讨饶,在小小一张床上窜来窜去。
白济泽追他追得气喘吁吁,黎墟明一个挨打的人反倒是笑了出来。玩了几圈,躲也不躲了,躺在原地,任由白济泽手里的软枕打在头上身上,时不时哎哟一声,配合地喊一句:“师尊,你饶了我吧……弟子以后不敢了。”
他越喊,白济泽心里的无名野火越盛。
“就没有你不敢做的事!!”
白济泽全力抛出手里的东西,金绣软枕软趴趴砸在黎墟明身上,颤了一下,滚下了床。
“我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才到这来的!……我……我不想这样的……”
“……”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在干嘛啊?我为什么在这……?好黑啊……妈妈……陶阿姨?你在吗?”
黎墟明轻轻把白济泽带到怀里,缓缓抚过他的脊背,轻声安抚:“我知道。不怪你。”
他摘下白济泽掩面的手,擦去对方颊上的清泪。
白济泽在熟悉的怀抱中逐渐平静,他伏在黎墟明胸口,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黑暗中一成不变的虚无,颤抖着问:“……会有人来救我们吗?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我的手好痛……好像断掉了……”
黎墟明抱紧他,轻轻拍着。蹙眉摸过白济泽的双臂,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白济泽的左臂,温柔地说:“我会救你的,我不会让你死。不怕,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白济泽还记着什么,固执地坚持:“不能睡……爸爸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他不让我睡……我不能睡……”
黎墟明摸摸他的头:“会醒的。我会喊你的。”
“你……”白济泽抬起头,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手,摸到一片温热。没有挤压变形的金属框架,没有从破碎车窗压进的泥土碎石,也没有那些横隔在人与人之间山一般的座椅。
软的,热的,活的。
没有血味,没有土味。但有令人心安的桂花香气。
白济泽喃喃道:“……你是谁啊?”
黎墟明凝视着那对黯淡的灰蓝眼眸,他抬手,拨开了白济泽颊边被泪沾住的发丝。
他道:“我是黎墟明。”
“……黎墟明?”白济泽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皱眉思索。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轻触黎墟明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唇瓣。
舌尖的吐字停歇一秒,他俯身叼起黎墟明温热的半片唇,仿佛为了抒发宣泄某种怨恨,细细舔舐啃咬。
“师尊,你真是……”黎墟明被啃了半天,招架不住,扯来被子,把白济泽裹了个严实,关了起来。
白济泽在被中露出半张脸,尽管自己看不见,却固执地紧盯着黎墟明发声的方向。
黎墟明抹去唇上的血,拍了拍鼓鼓的被子,无奈轻笑一声:“……快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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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重见光明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白济泽伸出五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除了风向变化,旁的什么也没有,该黑还是黑。
白济泽叹气。一点用没有,黎墟明不是白割肉了吗?
“师尊怎么不睡了?”
白济泽被耳边的话吓得一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黎墟明怀里。他有一点动静,黎墟明第一个知道。
白济泽捏捏眉心,干巴巴道:“……睡醒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
黎墟明看出他的疲倦,替他揉了揉太阳穴,劝道:“师尊再睡一会吧,还早。沙窝眼救出来的村民已经到两半村中,弟子与驻守仙长传讯联络过,他会负责安置……”
“知道了。”白济泽敲敲脑袋,“嘶”了一声,“睡不着,头疼……你不是说忙活大半夜补觉,怎么不睡?”
黎墟明道:“我怕我一合眼,再醒过来,师尊就不见了。索性弟子何时都能睡,但师尊只有这会在,还是不睡了……看看师尊。”
“嗯……”白济泽含糊带过,不想与他细聊这个话题。
胸口压上黎墟明的手臂,他被揽得更紧了些。
房间内陷入寂静。
也不算全然无声,稍稍偏头,可以从左侧听见黎墟明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有绵长的呼吸声。听着……很安详?白济泽没有太多与人同寝的经验,找不出什么别的形容词。反正比起打呼噜的高中同学和磨牙的大学室友,与黎墟明共处一室,一定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夜晚。
迄今为止……多少年来着?
到这边之后白济泽关于现代生活的记忆逐渐模糊,这五年心魔发作,被折磨精神衰弱,更是忘了个七七八八。有时候明辽找他聊天,聊着聊着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直拍大腿,白济泽一脸茫然,不知笑点何在,末了收获老乡一句“你不知道这个梗吗?”的点评。白济泽只能微笑面对。
反正,应该是很多年了。
他还没被人这么紧地抱过呢……
稍小些的时候,他也被妈妈抱过,但和现在不太一样……说不上来。以前他抱黎墟明的时候,对方也是这种感觉吗?
“师尊,我能亲你吗?”
“?”白济泽诧异扭头,一片漆黑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原本还沉溺在半睡不睡的朦胧感里,被黎墟明一问,彻底醒了。
非常突然。
但他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白济泽闭上眼睛:“来。”
黎墟明的吻轻轻柔柔,像一场绵绵细雨。白济泽逗一下,他又像炸了毛的猫开始生闷气,开始啃人。白济泽玩累了,交还了主动权,双手环着黎墟明的颈后,开始神游太虚。
想一下心魔,想一下猫。心魔是饿不死的,猫肯定也饿不死。
然后想一下黎墟明。想一下那颗被他吃进肚里的眼睛。
小时候他还信过“吞下去的西瓜籽会在肚子里发芽”这种吓小孩的话,不知道吞了泽墟妖的眼球会怎么样。虽然说按照现代医学来讲,人类的胃酸很强大,但这里是人可以踩着一把剑在天上飞的修仙异世界……不过眼球应该不具有发芽的可能性。
黎墟明的眼睛……很漂亮。
夜间晴朗时,万顷星光落入他眼底,任何宝石在他眼前都黯然失色。
就算要挖出来,黎墟明的眼睛也不该在一碗红汤药里,不该在他肚里。该放到垫了绒布的金丝木盒子里头去……
白济泽长长地叹气。
“师尊……”黎墟明在他颈窝像猫似地拱了拱,呼吸急促。
“嗯。”白济泽拍拍他后背,“怎么了?”
“……那天晚上,对不起……”
白济泽花了几秒,想明白了黎墟明在因何道歉,他道:“没事,你不是道过歉了嘛?都这么久了……”
黎墟明蹭了蹭他,带着点黏糊劲,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现在可以吗?我不会再让师尊痛了……也不会控制不住,用本相……”
“……”
白济泽捂脸。
他搓了搓涨红的脸,道:“现在是白天。”
“不是白天,很晚了。不点灯,什么都看不见。”黎墟明轻抚他的脸颊,“我为了哄师尊起来喝药,骗你的。”
正午的暖阳穿透薄薄纸窗落在屋内,黎墟明院子的位置好,这个时辰,尽管门窗紧闭,卧房内仍然亮堂。一道纸窗缝隙中斜挤进来的光亮打在床头,恰好落入白济泽眼底,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应答,似乎是在思索,对这束光的倒来浑然不觉。
白济泽点了点头。
黎墟明心满意足,蹭了蹭他的脸,道:“师尊,我会对你好的……”
……
好个鬼!
白济泽一觉醒来,惊讶发现自己重见光明之余,还发现天气正好。橙红的夕阳树影映在纸窗上,想想床笫间的胡言乱语,当即把枕边人拉起来毒打一顿的心都有了。
他撑着酸软的双腿下床,小腹传来隐隐的胀痛感,白济泽蜷缩着揉了揉,希望不是吞下去的那颗眼球在生根发芽。
黎墟明的房间摆设很单调,一览无余,和在明决门时没什么变化,多余装饰一个没有,因为不再养猫,连绿植都没有了,干净的不像人住的地方。
桌子,椅子,柜子若干,床,没了。
黎墟明在这里的工作也不轻松,书案上堆积的文件一沓一沓,还有未干的墨,似乎直到白济泽来之前都在努力处理公务。
白济泽径直走向衣柜,挑了件顺眼的衣服套在身上,收拾整理完毕,正要走回去一巴掌扇醒某个不孝弟子问罪,却在转身时愣了一愣。
床边的纱幔被他一通折腾,扯乱不少,但大部分仍在恪守岗位。朦朦胧胧之中,隐约可以看见床上的人影,黎墟明安然熟睡着,分出来给白济泽枕的胳膊露在外头。
白济泽盯着纱幔下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居然丧失了往前一步的勇气。
他用几乎和呼吸声一样轻的声音告别:“黎墟明,我走了。”
很好,黎墟明没有反对。
白济泽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有可能惊醒黎墟明的声音,一步步向房门挪去。
好不容易提心吊胆挪到了位置,他想起什么,又慢吞吞折返回来,提了一下被子,盖住了晾在外头的手。
这一番折腾,黎墟明也没醒,哼都没哼一声。
白济泽偷偷拉开帷幕,看了一眼。
他与五年前大不一样,属于少年人的稚气全褪,五官轮廓更加清晰明艳,眉眼间锐利的存在感哪怕是闭着眼也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可黎墟明安静地睡着,只是躺在那,缓缓呼吸,什么坏事都没做,又有点可爱。
白济泽放下纱幔。
他搜刮了一番储物戒,没找到能充当生辰礼的东西,只找到了一堆冰冷的银子……也好吧,孩子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他把银子一股脑堆在桌上,正要转身离开,又觉得这种做法哪里怪怪的。他在书案借了纸笔,提笔留下鼓励黎墟明的温暖寄语,用碎银子压住了一角,这才满意点头,放心离开。
两半山路确实平坦,白济泽御剑而过,居然没在天上看见很深的沟。他一路飞到村头,四下查看,实在找不到猫的踪迹,只能扯着嗓子街头巷尾地喊。
“猫!猫,回家了!猫——你在哪?猫——”
上方传来“呜喵”一声,雪白的猫骂骂咧咧一路跑来,似乎十分嫌弃白济泽喊着“猫猫猫”的到处找自己。
白济泽将它从墙头抱下,整理了一下猫脖子上散乱的蓝色系带,打了个十分随意的蝴蝶结,把它抱在怀里。
“不气,好猫好猫……辛苦你了。我们回家,回家给你买肉吃。”
猫的眉头一皱,伸直了脖子,在白济泽的衣服上嗅来嗅去,露出茫然又震惊的表情。
“我们见了一面。”白济泽没有过多解释,将猫放在肩头,召出展珀,“抓稳。”
“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白济泽一抖,差点从剑上摔下去。
地猫灵毫不客气冲着白济泽身旁的人影低吼,摆出警戒的防御姿态。
白济泽低头,注视着拽着自己衣角的少年。
他的眼睛也很漂亮,但现在想想,不及黎墟明万分之一。
白济泽点头,道:“对,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现在不需要了。再见。”
他轻轻一拂袖,心魔的幻象如同晚间炊烟,消散在山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