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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旧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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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微颤,三两朵粉白花苞被白夫子利落摘下,丢去一旁。
白夫子撇下桃枝,递给黎墟明,道:“写字来看看。”
“嗯。”黎墟明耳廓微红,在沙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写起来。
白夫子眉头一皱,握住了黎墟明的手,带着他写:“收笔不对,这样……”
白济泽脱口而出:“发瘟了咁写字……”拿木头在沙子乱划还收什么笔啊有必要吗!装!
黎墟明梦也不梦点好的,梦个在明决门上把他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欺师灭祖他都认了。现在这是什么剧情??哇温情师门八点档,还有桃花落雨竹篱小院氛围拉满。他在这里着实有点多余。
白夫子点头:“不错。”
黎墟明脸颊红红,道:“是白夫子教得好……”
白济泽这下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这两人互动一下,给他隔应坏了。
浑身上下都难受,像有地方痒但是挠不着,给他气的脱了外袍使劲在身上抓,没一会挠得脖子上全是一道道的红印子。
呼吸困难,喉咙里堵了棉花一样,气进不去出不来。
白夫子突然道:“我听你母亲说,你要成亲了。是哪家的好姑娘?”
白济泽:“?”
行吧你梦这个吧。师尊同意了。
白济泽挠挠脖子,心绪诡异地平静了。他把外袍披上,找了个空位在他们旁边坐下,充当看客。
本该如此。
他是不是把自己在黎墟明那的份量想得太重了?
兴许人家就是想成家平平安安普普通通过一辈子,有你没你不都一样,有个学堂夫子的身份安给你就谢天谢地吧!看看他那些个师兄师姐,连个人影都没有。猫也是……平时抱来抱去不撒手,一回青梁镇猫毛都看不见了。
“呵呵……”白济泽无端冷笑出声,觉得心口处某块经常被黎墟明枕的地方难受。
行呗,百年好合!
他架起腿,往吱呀吱呀的竹椅靠背一靠,等着黎墟明的答复。
黎墟明低垂着头,用桃枝在沙地上划出无意义的小痕。白济泽等烦了:“说话啊,哑巴了!”
他的抱怨还真有效。黎墟明仿佛下定决心,道:“……我不成亲。”
白夫子也点点头:“你两个哥哥都未成家,你先成亲确实不妥。你母亲和女方那边怎么说?”
黎墟明摇摇头:“没有……没有人和我成亲。”
白夫子略感意外,不知道他在脑内如何补全了事件发展。拍了拍黎墟明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你生得这般好相貌,想与你过一辈子的人多了去。不急。”
白济泽:“……”
会不会说话啊你……你这样说的好像人家只有一张脸拿得出手一样!个子不是也很高吗?
白济泽无奈扶额。
他在黎墟明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他平常安慰人是这个调调吗?
……还是说黎墟明就是喜欢别人夸他好看来安慰?
白济泽捂脸。
幸好是他先出来啊,真不敢想象被黎墟明看见他给造物吹头发买零食能闹成什么样。估计能阴阳怪气语调不重复叫上一个月的“白哥哥”……晚上也别想睡好觉了,梦里都是“师尊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白夫子呢?”
听见这句话,白夫子与白济泽皆是一愣。
黎墟明抓住身旁人的手,真诚道:“白夫子想不想与我……过一辈子?”他声音逐渐小下去,到最关键的一句,不凑近些根本听不清字眼。
“……”
真是没话说。
就这点出息了。问问问的。做梦怎么不干脆梦个一步到位?
白夫子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保持着礼貌微笑,将黎墟明的手摘了下去,如他摘去花苞那般随意。
“我要回明决门任职。此次到青梁,是为了与你知会一声。”
白济泽:“啊?”
还有明决门的事???原来他在明决门上班这个设定还存在??
黎墟明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他轻咬下唇,手足无措地“嗯”了一声,过了许久,才小声地说:“……应该的。那我祝仙长仙途顺遂、早日得道飞升,晚辈为您设坛祈福……”
“不用。”白夫子倚在靠背,敲敲自己的肩膀,“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有什么要紧事你与丛青仙长说一声,传信与我,我得空便来。”
黎墟明幽幽道:“若是仙长琐事繁忙,没空呢?”
白夫子不以为意,道:“见你是要紧事,怎么会没空。”
黎墟明委屈地说:“您又这样……总是与我说这种话,却又对我……”
“嗯?”白夫子前倾靠向他,摸了摸他脸,捏着黎墟明的颊边肉向外拉扯。
这一番动作下来,成功制止了黎墟明想抱怨些什么的倾诉,白夫子又摸摸他颊边红痕,整理碎发。看得白济泽胃里泛酸水,差点呕出来。
“可爱。”白夫子轻拍黎墟明的发顶,微笑道:“我就不留你吃中饭了,回去吧。”
黎墟明还真听他话,一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白济泽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在陌生街道中慢慢变小,一个拐弯后再看不见。心中的无名火越窜越高,在到达某个临界的节点后,毫无征兆地灭了。
“呼……”
白济泽长长地吐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现在的状态有点糟糕,不好好调整,他可能没办法继续跟在黎墟明身侧观察局势,更别谈找到核心逃出去。
“冷静、冷静……”他敲敲自己的头。
反复的深呼吸和心理暗示之后,白济泽的心境安定许多。他将视线投向“白夫子”,这个有可能是黎墟明小世界“核心”的造物,进门后第一次如此认真仔细地端详他的脸。
看酒姥仙时,那种另一人借自己的皮囊演戏的既视感很强烈。可看眼前这人,已经和照镜子没区别了。
青年单掌托颊,正在专心致志看手中一册书卷。
他穿着打扮极为随意,宽松的浅色衣袍在腰间堆叠,腰带系结松散。眉眼温和,冷瞳中却一丝暖意也无,没来由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白济泽摸摸下巴。
他看起来有这么……呃……这么凶?
他绕到白夫子身后,想去看看这本书是什么内容。
“啪!”
书页合起,带起的凉风吹飞了白济泽额上碎发,桃花碎瓣扑面而来。白济泽只来得及看清书封上的字——《狸娘记》。
白济泽抹了脸上花瓣,谴责道:“这都不给看?小气。”
白夫子置若罔闻,把书搁置在石桌上。手在空荡荡的桌面一握,手中凭空多出一盏冒热气的茶,他把茶送到嘴边,小口抿着。
白济泽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看来黎墟明不在的地方这个小世界里bug不少。自己先前跟黎墟明跟得太紧,都没有注意到旁的……
白夫子吹吹热茶,忽然回头望向白济泽的方向。
“你怎么不去追他。”
“……?”
白济泽迟疑地缓缓扭头,朝身后望去,他身后空无一人。他又试着往左挪步,对方的视线跟着他移动。
白夫子道:“我是在和你说话,不必紧张。”
他空着的那只手递出来,又多了一盏热茶,茶具是黎墟明常用的那套白花蕊瓷。
“喝茶吗。”
白济泽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僵硬地礼貌微笑,摆手回绝:“不了,谢谢。”
白夫子点点头,收回手,茶盏也随之消失。
白济泽问:“……你怎么能看见我?”
白夫子看他一眼,指向黎墟明离去的街道,道:“他认为你全知全能,以你为形而生的我,自然能看清这个世界的所有。”
白济泽蹙眉:“你……”
白夫子毫不避讳,点了点头,道:“我是‘核心’。但我只为其一,你可以在这里杀我,但除去我后。你很难找到另一个。”
白济泽:“呃……我没想动手。我就是问问。”对着自己的脸……他真有点下不去手。
白夫子微微一笑:“哦。那看来是他把你想的太心狠了。”
白济泽捏捏眉心,不是很想和眼前的非人之物探讨黎墟明怎么想他这个话题。核心的态度还算友好,白济泽松了口气,问:“你能看见我,为什么他看不见?”
白夫子道:“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用你的话来解释……嗯,你的信号被黎墟明‘屏蔽’了。”
还真是简单易懂。我被徒弟拉黑了呗。
岂有此理!
白济泽:“另一个核心在哪?”
白夫子双手一摊:“不知道。”
“……”白济泽无语,“你不是全知全能?”
“确实。可黎墟明不想让我知道,我哪怕全知全能也无用。”白夫子放下茶盏,“他就那样,你也知道。”
天际噼啪一响。
不是多轰动的响声,但在平静安和的小世界中格外不和谐。白济泽抬头一看,天边晴朗,阳光明媚。声音不像打雷,更像是冬季干燥衣物摩擦之间的静电声。
“噼啪”
青白天穹之上,几块边形规整的黑色矩状物随着声音一闪而过。像是电子屏故障跳出的彩线黑块。
“哎呀……”白夫子起身,掸掸长袖,有些幸灾乐祸地对白济泽说,“早点回去跟着吧。没你看着,一会就出事了……”
他拾起桌上的《狸娘记》,拖着竹椅,一路电音噼啪,滋啦滋啦,进了漆黑的房间。房门无风自闭,独留白济泽一人在院中愣神。
青梁镇的风越来越大了。
墙角的鸡窝都被狂风掀起,无家可归的家禽咯咯咯叫着,缩进了狗屋。狗没意见,大方地让了半边位置。
白济泽没空看它们鸡犬和睦,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明明不久前还艳阳高照,现在怎么狂风过境?天上没有阴云,不像要下大雨,白济泽目光所及之处时不时刷新出黑色小方块,真真是诡异至极。
黎墟明坐在门槛上,蜷缩着抱起自己,看着像是睡着了。
白济泽看他安然无恙,心中松了口气。核心说话怪吓人的,什么出事,孩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睡大门啊?
外面这么吵也是能睡……
白济泽脱下外袍,盖在黎墟明身上,衣服轻飘飘落了地,连黎墟明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
白济泽沉默三秒,把衣服捡起来,穿上了。
奇了怪,这几天热热闹闹的青梁镇,此刻除了风声外什么也听不到,狗都不吠了。黎墟明那两个碰见点风吹草动嘴都停不下来的“哥哥”,居然也没开口说话,平常早就让黎墟明进屋睡了。
白济泽朝前几步,屋内的一切映入眼帘。
窗户开着,随着大风一次又一次拍在窗框。地上桌上零零散散躺着四个人……该说是人吗?
它们的状态更像是浸了墨的某种内脏,空有虚晃的人形。单凭肚子上脖子上插着菜刀还能蠕动这点,就已经和人没什么关系了。
它们低吟着些什么,血红的触须摸索着靠近彼此,藕断丝连。
“黎哥哥!黎哥哥!!你怎么在这睡着了?风好大,我们进去吧……”
白济泽身后传来男孩怯怯的声音。
阿福推搡着熟睡的黎墟明,他一张小脸因为恐惧委屈皱巴巴的,见到黎墟明睁眼,才哭出来,支支吾吾地说:“娘亲……起风之后,家里的人都不见了。黎哥哥,我好害怕……”
黎墟明许久没有说话,他轻叹一口气,手摸向衣襟内侧,大概是想找糖哄孩子。
黎墟明道:“怎么你也是呢……”
他拿出了一把刀。
一切终了。
黎墟明用袖口擦了擦见溪刀身的粘稠污渍,提起造物的遗骸,随意往桌上一抛。
有了新伙伴的加入,它们的触须生长更加迅速,缠在一起,欢喜地舞动。
黎墟明拉过一张长凳坐下,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道:“……找不到,我找不到。师尊,它们全都一模一样……我找不到啊……”
白济泽:“……”
黎墟明这个处理方式也太过极端了。
找核心?把所有造物都宰了就不用找了。
倒是去把镇口喝茶看书那个也解决了啊,那个好歹是真的!
黎墟明低低地啜泣起来,他压抑的哭泣声似乎对造物们有奇效,那些东西粘稠地爬行向他靠近,被白济泽一脚踩中,灰溜溜钻了回去。
“唉……”白济泽轻拍黎墟明的头,安抚道:“不找了,你留在这里开开心心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好吗?”
黎墟明紧盯着见溪,眼中血红的光亮闪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在回应谁:“嗯,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