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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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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阳光洒入病房照亮人柔软的银发,吴元君脸颊上的泪痕干了。
Eleanor轻声喊:“元君,你醒了。”
吴元君浑浑噩噩点头想下床,醒了,他醒了,妈妈呢?还没有开口问。
Eleanor便道:“阿姨也醒了。你好不容易退了烧,养好身体才能去看她。”
“真的没事了吗?”
“真的,会好起来的,你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吴元君这才安分下来,四肢发软,脑子一团雾,他反复睁眼又闭眼,试图清醒冷静些。
Eleanor默默提醒了吴元君一下。
男人跟一堵无声的黑墙似的,他站着床尾附近尽情俯视吴元君,完全看不出刚刚坐在旁边摸吴元君脸,摸吴元君脖子,伸手捏吴元君心脏位置,判断吴元君应该活着的变态样。
被Eleanor撞见后才不急不慢站远些。
吴元君睫毛动了动,低声喊道:“车雨森。”
男人纹丝不动:“……”
吴元君再次轻声喊道:“过来。”
车雨森走近吴元君。
吴元君伸手捏了捏车雨森的手,失血过多导致男人脸色极其差劲,眼下乌青更显阴鸷。
吴元君咬字柔软,谢谢你。
无比真诚的三个字。
车雨森冷淡“嗯”了一声,手握得更紧了,他的大手完全覆盖住吴元君,无形之中压抑住更多蠢蠢欲动的恶念。
Eleanor默默离开病房,她会替吴元君时刻关注刘春华的病房。
走出去后她方能恢复正常呼吸,屋子里外人难以插足,像极了怪物强占懵懂的猎物,马上要大口大口吞噬。
作为心理医生,Eleanor避之不及车雨森,这位病患拥有扭曲、诡异、常人无法理解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她打扰车雨森做变态事情后。
男人异常镇定自若,说话时自带轻蔑,象征薄情的嘴唇再次笑了,“他做梦喊了二十一句妈妈,喊了十一七句救她,最后,喊了三遍我的名字。”
“医生,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Eleanor回答不了。
当然车雨森也不需要回答,自问自答道:“一个骗子的喜欢,令我倒胃口。”
骗子这时梦中呓语,喊着要喝水。
车雨森立刻去喂。
Eleanor无奈地扭头当没看见。
病房里吴元君没什么力气,他躲避着车雨森的索吻,找借口说渴了,想喝水……
男人忽然停下,睁着眼,两只漆黑的瞳孔意味不明盯着吴元君被液体润湿的嘴唇。
燥意于心口乱撞,无声话语和梦游时的恶劣再次融为一体。
渴成这样。
难道因为一整晚我吃你的水,吃没了?明明之前水多到含都含不住,现在躲什么?
看吴元君仍然精神恍惚,车雨森才勉强放手。
一些事处理完了,他随口对吴元君提起。
原本吴建业的死按刑事案件走,故意杀人罪板上钉钉,法医解剖外加监控录像,证据确凿,会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
刘春华身体原因,一切暂缓办理。
吴元君点点头。
老郑这些天打了许多电话来,问吴元君什么情况。
吴元君接起后。
老郑在手机里对吴元君说了很多。
吴元君呆愣地听着。
老郑唏嘘道:“你脾气遗传了你妈,犟种,认死理,狠起来要命,她不可能让那个老畜生害你一辈子。”
吴元君:“我知道……”
老郑:“以后你的路还长。”
吴元君默默挂断,大起大落的情绪导致胃部抽搐,忍不住干呕起来。
车雨森递手帕过去。
他情不自禁恶意揣测,轻描淡写说出口,“像孕吐。”
吴元君涨红着脸,骂了一句,“闭嘴——”
三天后,艳阳高照,吴元君才被允许探望。
刘春华像经历了一场稀松平常的化疗,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轻松,神志格外清醒,面色微红完全看不出来死里逃生。
她缓缓给吴元君擦拭眼泪,说话咬字慢了许多。
她如常关心吴元君,告诉吴元君没事的,别怕,妈妈还在。
她浑浊的眼眸也望了望车雨森。
她用尽力气摸了一下吴元君的头。
“不要哭。”
“小好。”
刘春华轻松地讲起过去的事,没有遗憾地说道:“幸好你白头发的样子,妈妈看见了。”
刘春华答应了吴元君好多好多事,南京这座城,她一直没有机会走遍。
吴元君温声细语说着,“鸡鸣寺的樱花开了,等你好了一起去看…妈妈,还有你喜欢吃的梅花糕,青团啊,馄饨啊……我带你去。”
刘春华笑着答应,她气若游丝,突然说这家医院有棵树,上面可以挂祈愿条。
“给你的平安符,怕雨淋坏了,替我取下来吧。”
吴元君立刻答应。
医生催促看护时间到了,要看病人得二十四小时再来。
吴元君才依依不舍起身离开。
“我马上去取,妈妈,你要等我。”
刘春华含笑:“好,我等你。”
病房门再次关闭,吴元君一步三回头看,刘春华含笑示意不用担心。
最后她对着车雨森的背影。
也说了两个字。
谢谢。
医院中央伫立着雕像,雕像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树陪伴圣母。
圣母的脸颊上雕刻了几滴泪珠,哭泣圣母怜悯一切苦难,像一个低眉垂泪的母亲看着世界无辜死去的生命,感到无比悲哀与绝望,恨不得替人们承受。
因医院出现跳楼事故,护士们让病患减少外出。
老管家处理完医院一些事务,一字不漏汇报给塞缪尔,正巧在楼下等待,一见吴元君和车雨森出现,他点头问候,思考要不要跟上时。
车雨森摆手让老管家等着。
阳光普照,圣母像旁枝干摇曳,树叶缝隙间钻入微风。
吴元君仰起头,那抹光刺穿瞳孔,带来心脏那端异样的跳动,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无比沉甸甸。
明明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他只要和从前一样再等等。
等到妈妈出重症病房,养养精神。
春天走了,夏天就要来了,盛夏的南京,风景一样好。
吴元君望着飘扬着的十几条红布带,他努力寻找属于母亲留下的痕迹。
车雨森和吴元君说了好几句话,吴元君压根没听见,他再也无法忍下去,阴阳怪气道:“吴元君……”
吴元君点头,“别吵。”
车雨森刚想回答什么。
吴元君这时看了看四周,着魔般病急乱投医,发现的确没有东西,他抿着唇没有犹豫。
吴元君侧头认真对车雨森说道,“跪下。”
“……”
空气死寂,明媚阳光打在车雨森眉骨上,驱散不了经年的阴沉,他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把影子压在吴元君身上,目光诡异,灼灼之间涌动不可思议的厌恶。
这股厌恶针对自身。
车雨森牙根作痒,古怪地质问:“你再说一遍?”
吴元君遍布忧愁的面容瘦了些,白皙莹润的脸颊上因为风吹来过敏源,他不受控制落下泪来,低声哽咽,言语掺杂愧疚,“刚刚说错了…我让你蹲下,听见了吗?”
“……”
就这样,车雨森冷着脸,稳稳托举吴元君,再缓慢站起身,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暴起,他的脖子上坐了吴元君。
他无形之中成了吴元君的垫脚石,登天梯。
任由吴元君两只腿夹着他的脑袋,吴元君把他当狗骑,当东西用,当暂时找不到梯子的替代物……
简直侮辱至极。
车雨森强忍恶意翻滚,他握住吴元君腿侧,可又诡异地品咂出一分滋味……吴元君像菟丝花,攀附他上天入地。
幸好他不再是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可以站起来。
吴元君指挥男人再往前走两步,挂得有些高,偏偏树上还写着不许爬,他老老实实遵守规则。
知道男人膝盖会疼,但吴元君管不了太多。
惴惴不安的那颗心,或许只有拿到平安符才能安宁。
微风轻轻吹来,吴元君伸出手,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他让车雨森,再高点,再凑近点。
车雨森心不甘情不愿执行,他冷着脸:“拿到了就下来……”
“嗯,很快。”
过敏源侵袭吴元君喉咙,他在风中落泪,眨眼间轻轻滑落三滴泪。
那一刻,光似乎也悲悯他。
吴元君的脸与不远处的圣母雕像微妙重合,神性,悲伤,一样的心软。
圣母常常悲痛,为世人所受之苦。
红布带摘下,防水油纸拆开,露出里面小小一张纸。
刘春华不求自己,她求,“小好平安健康。”
“妈妈爱你。”
吴元君无声念着十个字,他手捧红布带,泣不成声,脸颊上的泪水愈发多。
冥冥之中,七滴泪象征圣母七苦。
风吹乱他的发丝,苦难似乎到头了,往后都会是幸福。
与此同时,急救室再次紧闭。
两小时后,医生向吴元君宣布,患者已无求生意识,主动放弃治疗。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出院的孩童被父母牵着,气球上画着笑脸,草坪上七彩色的泡泡随风起,欢声笑语传达幸福的歌谣,唱着什么,吴元君听不清了。
他紧攥手心的平安符。
吴元君低头嘴唇动了动,他深呼吸后,看上去无比平静,表情维持着得体,没有流出一滴泪。
只有车雨森听清吴元君在说,我……没有妈妈了……
春华春华,刘春华选择在春天死去。
她答应吴元君去看花。
她食言了。
吴元君忽然轻声问车雨森,“她怎么和我一样,说话不算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