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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刹那八万春(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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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刻,沈灵均眼眸深处闪过昔日的光彩,转瞬又黯淡下去。
“若是打破结界,发现外面的情形比这里还糟呢?”
月季急道,“不会的!”
沈灵均沉默半晌,柔声道,“不是你的错。”
“什么?”
“通道失守,群妖入侵,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
月季的手抖了抖,“我……我没想到……”
她喉头哽住,说不下去了。那时,她恨透了人妖不能共存的规矩,以为那和人间虚伪的条条框框一样,是刻意编造出来,和她作对的。却不料妖的入侵,是人的灭顶之灾。
“我只是想回家。”
沈灵均揽过她的肩,“我知道。我们把这条路走完吧。”
暮色四合,残破的景物变得朦胧不清,更能勾起回忆。他们经过残树断桥,踩过泥沙间的破瓦朽木。河道边两块嶙峋的大石头间,居然夹着一只完好的拨浪鼓。
月季低呼一声,把它捡起来轻轻摇晃,拨浪鼓发出喑哑的声响。
沈灵均道,“你爱玩这个。”
“你怎么知道?”
“在金蝉肚子里,你亲口对我说的。”
月季怔怔出神,“往前不远就是积善寺了。”
他们凭着记忆寻去,没看到寺庙,只看到一个巨大的深坑,一股恶臭从地底岩浆里涌出。
月季闻了闻,皱眉,“这定是蝙蝠妖干的好事。”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渐高,偶有竹子挡住去路。
沈灵均道,“小仓山到了。”
月季问,“你记得躲在竹林里的那条蛇妖吗?”
“当然记得。”
“它可不吃人。”
沈灵均沉吟,“神巫署封锁了通道,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可世间还是会生出妖来。”
月季喃喃道,“那是什么缘故?”
“我也想不明白。或许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妖吧。”
走走停停,绕过大半个南安县,天色完全暗了,四周出奇地安静,好像连妖都没了声息。
月季突然道,“那里,你背过我。”
她指着岸边一处荒地。沈灵均问,“你怎么知道是那儿?”
“我记得河道的形态。你引火烧了绿牡丹,我掉进河里,飘到这儿爬上岸,扭伤了脚。没过多久,你就找过来了。对了,你还骂我长得丑呢!”
沈灵均坚决抵赖,“绝无可能。阿月是人妖两界最美的。”
“你就是说了!这会儿又不承认了!”
“你不会又想咬我一口……”
“把脖子伸过来。”
“救命!”
他们一时忘了压低声音。空中飞过一群鸟妖,翅膀带起旋风,有几只听见声音,俯冲下来。月季把沈灵均扑倒,枝叶从后背伸出,连成一张大网,挡住攻击。
鸟羽像箭矢一样扎在网上,如同下了一场急雨。
沈灵均抱着她,突然目光一凝,“阿月,这结界是圆形的,沿着外围走,永远也走不到头。”
她一愣,“你猜到出口在哪里了?”
沈灵均低声道,“阴阳循环,往复不息。若不在终点,便在一切的起点。”
月季顿悟,“也就是说,出口便是入口,入口便是出口。”
沈灵均点点头。
鸟群远去,枝叶组成的巨网瞬间坍塌,月季一把拉起他,“我们现在就去!”
“等等!一旦走出结界,就不能回头。”
“难道你受了那么多折磨,还想留在这里?”
夜色下,他看起来格外憔悴,“我已经找到你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厮守一生,任凭外面山河倾覆,洪水滔天,只要躲在这里,就能永享极乐。”
月季愣怔半晌。他是个本领高强的捉妖师,向来英勇无畏,何曾有过如此退缩之态?
花蜜能治好他的外伤,可心里的伤口,远远没有愈合。
她渐渐湿了眼眶,扑进他怀里。沈灵均紧紧搂住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她轻声道,“我记得从前的南安县,春天繁花盛开,姑娘们去成衣铺抢购新衣,夏天荷叶铺满镜湖,孩子们下水嬉戏,李四娘在河边柳树下做饮子,摊子前排了长长的队。秋天小仓山上红叶翻飞,空中都是放飞的纸鸢,冬天玉川结冰,船工大清早起来,用桨敲开冰面,岸边石板路上,张阿伯已经挑着担,出来卖汤饼了。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却活得热烈、鲜艳。若没有阳春班的新曲,茶馆酒肆里的八卦,日子该有多无味。就连那天天出幺蛾子的徐知县,不也挺有趣的么?”
她用五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口吻说道,“妖的一生很长,有些架,值得打。”
从外面看,沈府仍是以前的模样。粉墙黛瓦,大门紧闭,连门口的灯笼都完好无损,上面的“沈”字在风中慢悠悠的转圈。
然而一推开大门,立刻就踩进冰冷的水里,哪儿还有什么房屋楼阁,里面尽是汪洋泽国。
月季和沈灵均打着哆嗦,向书房的方向游去。身边是丛生的水草,鲜艳的珊瑚,游鱼成群结队,睁着发光的眼睛打量他们。
这情形,和无妄海底一模一样。
月季开口想说话,却只吐出一个大泡泡。
游了没多久,一股水流就把他们带到了要去的地方。盈盈水光中,一只巨大的肉虫子盘踞在贝壳上,见他们来了,还欢快地动了动触角,带起数股漩涡。
月季心中一喜,猜对了。
她戳戳沈灵均,示意他去看蜃妖头顶。通道果然已经打开,从中不断飘出袅袅的雾气。
雾气一旦及身,头脑立时昏沉。
月季用力分开水流,脚下一滑,又吐出一个大泡泡。
蜃妖开口了,“你们来此作甚?是嫌极乐之境不够痛快吗?”
月季说不出话,只能动手,枝条旋转着挥出,抽在蜃妖肥硕柔软的腹部。
蜃妖吃痛,大怒,身躯蠕动着暴长,挡住了通道口。
雾气不再飘散。月季和沈灵均对视一眼,双双扑上。
所有的招式都避开坚硬的甲壳,向柔软的肚腹招呼,枝条劈开白肉,掌力逼出脓水,利刃般的叶片和花瓣几乎把它扎成了刺猬。水中很快变得污秽不堪。沈灵均闭气已到极限,不慎吞下一口水,顿时天旋地转,栽倒下去。
几乎同时,蜃妖发出一声鲸歌般的悲鸣,身躯缩小。通道口重新露了出来,大片水泽被吸入通道,水草、珊瑚和游鱼也争先恐后地涌入。
月季枝条缠住沈灵均,把他托出水面,叶片在他脸上拍打。他吐出一大口水,睁开眼睛,看到月季已变回妖身。
枝条挥出,给了蜃妖致命一击。
大肉虫子哀怨地断成两截,失去生命的躯体在干涸的地面上不断抽搐。
整座房子都震动了。随即,整个大地也开始震颤。
金色的光晕从通道口向四周蔓延,直抵天空的尽头,转而向下,盖住大地的四角。光晕所到之处,百层台、妖建造的大房子,以及装满了小人的粮仓,都化为无数碎片,随风而逝。
嗡——
一百口大钟同时敲响。
黑夜忽然倒退了几个时辰,初升的明月洒下清辉,沈灵均身子一轻,向下急坠,重重地摔在空无一人的清河街上,绿牡丹在身后追赶,前方,妖气如排山倒海而来,中间夹着愤怒的龙吟。
他回到了通道初开之时。
斩妖剑仍在手中。功力尚存十之七八。
血液冲击着耳膜,他甩甩头,朝季月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三年后。
盛夏。
燠热的风从小仓山山顶出发,吹过茂林修竹,苍松翠柏,穿过行人稀少的街道,沿着玉川,抵达镜湖,连岸边的柳枝都没撩动一根,只在湖面激起小小的涟漪。
知了叫得倦了,趴在树梢歇息。一个小小的身影扒在树干上,一寸寸向上挪动,肉乎乎的胳膊伸出去够那知了。
树高手短,不论怎么扭动,还是差着一大截。孩子心急,半个身子扑了出去,指尖擦过知了的翅膀,人却往下直坠。
眼看就要摔在沙子里,一股没来由的清风托起她的身子,把头和脚倒了个个儿,稳稳放下。
孩子吓出一身冷汗,蓄势正要大哭,却看到树荫下多了一个人。
正午毒日头晒着,还有谁像她一样溜出来玩?
那人身材瘦削,长发散在脑后,绾了个松松的发髻,身穿一件靛蓝色长衫,手持一只青瓷花浇,微笑着打量她。看他打扮,倒和自家柜上的伙计有些相似。
“你是娘新招的伙计吗?”
那人眼风扫过她身上的短衫,道,“你是玲珑绸缎庄祝掌柜的女儿。”
孩子吓了一跳,原来他是来抓自己回去的。“我不跟你走!我还没玩够呢!”
她夺路而逃,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白沙滩,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
也不见那人如何抬腿,倏忽间已经赶到她前头,反手一捞,把她提了起来。
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放开我!你凭什么抓我!我要去告诉娘!”
“我不是来抓你回去的。再说,你跑错了方向。清水巷该往那边走。”
孩子茫然四顾,她离湖心亭近在咫尺,亭边水中,大片荷花含苞待放。方才慌乱中,果然跑反了。
“你到底是谁?”
那人把她放下,晃了晃手中的青瓷花浇,“我姓沈,是个花匠。”
孩子见他无意扭送自己回家,敌意顿消,“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吗?”
那人笑笑,“不是。我同原来的掌柜谈妥了,从今天起,要换个营生,种花为生。”
孩子眨巴着眼睛,“种花容易么?”
那人做个苦相,“不容易。我的花只爱喝镜湖的水,而且必须是晴日正午时分舀上来的,被太阳晒热的温水,差一刻都不行。”
他抬头望了望天,“不说了,时辰到了。”
只见他一阵风似的奔到湖边,趴在沙子上,飞快地舀起水来。
孩子兴致勃勃地追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子里,立刻被烫得跳起来。
“真讨厌!娘说,以前镜湖边都是绿草,没有沙子的。”
“蚌精吐的沙太多了,清不完,就积成了沙滩。”
孩子跳着脚问,“蚌精是什么?”
“妖。”
“妖?”
那人回过头来,“你没见过妖?”
孩子拼命回想,小脸拧成一团,“娘见过!她说她见过一只花妖!”
那人神色一动,脸上掠过一层阴霾。
“她还说我的小名就是照着那只花妖起的。她还说,还说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尤其是陌生人。”
话一出口,才想到眼前这位正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孩子惴惴道,“你……不会说出去吧?”
那人盯了她半晌,“你的小名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