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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执手两心同(五) ...

  •   季月的梦境纷乱古怪,妖界的腥风血雨穿插着人间的愁云惨雾,一时梦见自己手持斩妖剑,在绿牡丹身上捅了个窟窿,一时梦见自己沉到镜湖底,沈灵均慌慌张张地跳下来要拉她上去,她明明瞧见了他,却故意躲开了。一时梦见自己攀上浮玉山顶,看羲和架着日车经过天空,三足金乌尾随在后。羲和突然变成了王妙仪的模样,太阳也变成了十个。周身热浪滚滚,花瓣和叶片寸寸龟裂,王妙仪从车里探出头,拉开宣纸做的巨弓,向她射出一支燃烧的毛笔。

      毛笔飞近,变作一支火箭,刺入前胸。

      季月猛地惊醒。

      眼前烟雾弥漫,气味呛鼻,自己当真置身火焰之中!柴火堆毕波作响,冒出一股股白烟。

      季月有五百年道行,普通的火焰伤不到她。但草木一系,遇火总是难受至极的。她心中悲苦,非但不逃离此处,反而翻身躺平,和老天赌起气来。

      她倒要看看,自己究竟能倒霉到什么程度。

      大厨叉着腰,用一只大铁勺搅拌银耳莲子羹,不时舀一勺尝味道,还满意地砸吧嘴。那羹的香气越发浓郁,简直叫人垂涎欲滴。

      大厨盖上锅盖,自言自语,“再煨半个时辰,便成了。”

      季月也不管身上痛痒,塞起耳朵,置之不理。

      大厨转身做糕点去了,厨房里回荡着面团摔打声、刀切案板声。

      季月躺在火里,迷迷糊糊,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融化、蒸发,变作一股轻烟,永远地离开了她。

      外头蓦地传来狗吠。

      两只狗头伸进火堆,其中一只一口叼住季月,拖了出来。

      狗毛被火燎到,顿时焦黑。双双疼得呜呜哀鸣,却不肯松口。

      厨子惊跳起来,“哎哟!两只头的狗!哪里来的妖怪?!”

      他平素宰鸡宰鸭惯了,见到怪兽,比一般人勇猛些,抄起菜刀,欲把多出来的那颗狗头砍掉。

      双双转身就逃,厨子提着刀猛追,四条短腿和两条长腿竞相奔跑,横穿庭院,惊动了丫鬟仆妇洒扫浇花的一众人等。

      厨子提着刀大吼,“妖孽休走!”

      双双被逼到假山顶上,无处可逃,纵身一跃。

      眼看就要落入厨子掌握,一阵清风忽起,将它卷走了。

      厨子瞪着眼睛团团转,“狗呢?狗去哪儿了?”

      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到处都不见它的影子。

      众人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哪里有狗?怕不是你睡迷糊了。”

      “放屁!老子看得真真的,那狗有两个脑袋,一身白毛,满嘴尖牙。”

      “那不成妖孽了?”

      “去请少爷,少爷会捉妖!”

      “少爷……只怕还没起呢……”

      众人相互看看,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音。

      “少爷和新夫人像两根藤蔓,缠在一起,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呢。”

      “新夫人天人之姿,难怪少爷被勾了魂去。”

      “好啊,你敢编排少爷!”

      人群中响起一片暧昧的笑。

      厨子可没有笑,跺着脚骂,“你们这些人不知轻重。我去叫少爷!”

      他提着刀,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人全部散去,屋檐上才传来一声微弱的狗叫。

      纤长的手指松开狗嘴,轻柔地摸了摸狗头。狗摇着尾巴,一个劲地往熟悉的怀里拱。

      季月长叹一声,喃喃道,“双双,没想到是你来救我。”

      “汪汪汪!你别死!”

      “……我没想死。你怎会跑来?”

      “汪!有香气!”

      季月明白了。灶火虽然伤不到她,却把月季枝条烤得冒油,香气飘了出来。狗鼻子灵。两只狗鼻子加起来,更灵。在银耳莲子羹的香味中,居然还能分辨出若有若无的月季花香。

      她被叼走时吓了一跳,见双双被追得走投无路,不自觉地使出法力,飞上屋顶,变回人形。

      低头一看,双手肌肤如白玉无瑕,十指指甲鲜红,身上的红衣完好无损,汁液流淌畅通无阻。

      原来颓废了几日,身体竟自行复原了。几百年的架打下来,疗伤已成本能,苦修得来的澎湃妖力不允许她自暴自弃。

      沈灵均才不会来救她。是她救了自己。五百年来,一直如此。

      她本也不需要别人来救。

      想通了这一层,胸口顿时一轻,像移开了一块大石头。

      之前钻进牛角尖,着实可笑。不过是和捉妖师打架,输了一场,下次遇到,赢回来就是了,何故伤心至此?

      堂堂大妖被当柴烧,让绿牡丹知道了,能讥笑她一千年。

      自己当真是中了邪。

      双双趴在她膝上流口水,烧焦的毛被口水浸着,黑色已褪去大半。

      季月低声道,“看来你我有缘,都是打不死的妖。”

      “汪汪汪!”

      季月摸摸自己的脸,肌肤光洁,伤口已经愈合。不知容貌有没有变化,想掏出镜子照照,蓦地想起,铜镜还在绿牡丹手中。

      她望着脚下屋瓦,默默出神。

      院中鼓噪起来,下人们拥着韩思年和王妙仪,声势浩大,匆匆赶来。

      韩思年提着剑,四下一望,问道,“妖在何处?”

      众人皆是一愣,少爷不是拜了师么?怎么连妖的踪迹都找不出来?

      王妙仪眼中闪过精光,向屋顶一指,“在那儿。”

      韩思年抬起头,脸色陡变,“季姑娘?”

      红影一闪,屋顶只剩一株鲜妍的月季花。

      韩思年拼命地揉眼睛。奇怪,他刚才明明看到季姑娘了。多日不见,她怎会突然出现在韩府?

      王妙仪叫道,“那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花!”

      “啊?你带的不是一节树杈子么?”

      “枯枝开花了,快去把她弄下来!”

      厨子蓦地大喊,“狗!狗在花后头。”

      两只狗头从花苞后升起,一左一右,冲他龇牙。

      厨子声音打颤,“少爷!那狗有两个头!”

      韩思年挥挥手,“不打紧,狗原本就有两个头。”

      “啊?!”

      众人瞠目结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知道少爷新婚燕尔,心中欢喜,难道竟欢喜疯了?

      王妙仪勾勾手指,一阵清风托起狗和花,双双落入她怀里。

      她一手掐住狗头,一手掐住花,转身面向众人,悠然道,“少见多怪。狗生双头,是吉祥之兆。”

      众人与她目光相接,表情渐渐由惊异转为平静,又由平静转为崇敬,齐声应道,“吉兆!吉兆!”

      王妙仪回到房中,将月季花塞回花盆。双双从她怀中跃下,躲到角落去了。韩思年细看那花,当真是娇美欲滴,艳色逼人,连声感慨,“昨日还是枯枝,今日便长成这样。若非亲见,谁敢相信?”

      王妙仪剜了花一眼,强行扳过韩思年的脸,“有我在此,不许看别的花!”

      韩思年嘴都拧歪了,口齿不清道,“娘子你是人,何必与一朵花争风吃醋?”

      空气中传来一声冷笑,极轻,却像只恼人的蚊子钻进王妙仪耳中。

      王妙仪道,“信不信我把她的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泡茶?”

      韩思年哈哈大笑,“上品饮茶,极品饮花,娘子果然是极品人物!”

      王妙仪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掐花,刚靠近盆边,却被一股凛冽的气流挡开了。手指剧痛,如被针扎。

      月季花瓣微微摇动,似在嘲笑。

      她眼中神色变幻几轮,不甘不愿地垂下手。

      是夜无星亦无月。芙蓉帐暖,红烛滴泪。韩思年把锦被踢到一边,睡得四仰八叉。

      他娘子不知所踪,花盆中亦是空空如也。

      韩府宗祠屋顶,二妖一着红裙,一着绿衣,斗得正酣。

      季月以飞花作刃,串串花瓣连成一条尖利的红线,围着绿牡丹飞舞。绿牡丹甩动枝条,如长蛇般四面夹击。

      二妖斗了近百年,对彼此的招数熟极而流,攻守配合得严丝合缝,又因都化了人身,衣袖翩翩、裙裾飞扬,看起来不像打架,倒像跳一支排演了多年的舞。

      舞到紧要关头,季月一把攥住牡丹枝条,喝道,“停手!”

      “怎么?想认输?”

      “我跟你去斗花大会。”

      绿牡丹惊喜交加,愣了半晌才道,“当真?”

      “你不就是想把我折磨一番,放在身边,衬托你的绝代风华么?如你所愿。”

      绿牡丹奇道,“你为何突然转了性?”

      毕竟她被追杀了一百年,都不曾屈服。

      “近来在人间际遇非凡,终于知道自己颓废起来是何形容。五百年来好不容易颓废一次,不如顺便帮你这个忙。”

      “你不会变卦吧?”

      季月惨笑,“我是妖,不是人,说话算话。”

      “好!既然你如此识相,我也帮你一个忙,这就杀到沈府,干掉那个捉妖师。”

      季月冲口而出,“不可!”

      绿牡丹满脸嫌弃,五官都皱成一团,“莫非你还放不下他?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再俊俏的脸,看几天就腻了。”

      季月呛道,“那你还天天施展魅术,让韩思年围着你转。”

      绿牡丹高傲道,“我平生所愿是受万众追捧,男女通吃,人妖不限。”

      “我只愿……天下太平,再无争斗。”

      绿牡丹怒甩一根枝条,向她脸上削去,“你是不是被打傻了?妖界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季月不动声色地避过。

      绿牡丹眼珠一转,“不如我把他打晕了,剥光衣服送到你床上,如何?”

      季月脸上一热,想起这几日在新婚夫妇房中所见,暗骂绿牡丹无耻。

      没等她呸出声,绿牡丹先和空气说起话来。

      “什么?我几时答应过你?”

      “你有了韩思年,还管表哥做什么?”

      “许他辣手摧花,就不许花还手?这就是你们人间的道理?”

      看来王妙仪在同她吵架。虽然听不到她说什么,也能猜出大概。

      绿牡丹突然提高声音,“我打不过他?小丫头胡说八道!你姑奶奶六百多年道行,会输给这个毛头小子?”

      季月幽幽道,“上回也不知是谁被火烧。”

      “那次是你和我捣乱,害我分神。这次我们联手,必能打他个粉身碎骨。小丫头,哭什么?不许哭!”

      季月道,“你要打他随你,我两不相帮。”

      绿牡丹瞪起眼睛,“你几时变得这么怂包?”

      “他与妖势不两立,我们不可能和好。即便把他嚼碎了吞下去,也无甚乐趣。倒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如今已不太难过,再过些时日,恐怕会忘记怎么变枯枝。若在斗花大会上不慎开出花来,抢了你的风头,可不大妙。”

      最后一句明摆着是威胁。绿牡丹沉下脸来,举棋不定。

      独斗沈灵均,她没把握,否则早在沈府就发难了。月季肯服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就此离去,又不甘心。

      两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屋脊之上,像两尊巨大的脊兽,无声对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绿牡丹终于开口,“月季,你知道我为什么追着你打吗?”

      “……算我倒霉。”

      “你本事没我大,却倔强得很,从不服输。跟你打架,痛快之极。”

      “你是痛快了,我倒觉得无谓之极。”

      她从前不肯低头,如今被彻彻底底羞辱一场,才发觉低头并不是什么难事。

      绿牡丹邪魅一笑,“回妖界以后,咱们各出全力打一场。”

      顿了顿,又道,“我保证不吃你。”

      季月心想,只要能拿回铜镜,多打一架又有何妨。

      “成交!人间没什么可留恋的,这就走吧。”

      绿牡丹喜笑颜开,从怀里掏出铜镜,手举到一半,突然停住。

      两道新月眉高高扬起,对着空气道,“小丫头,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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