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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执手两心同(二) ...

  •   韩思年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支声势浩大的聘礼队伍,披红挂彩,占据了整条街。男女老幼赞叹声中,一只只箱子流水似的抬进沈府。

      韩思年跨下骑一匹高头大马,身穿一件月白锦袍,衬得整个人丰神如玉,风度翩翩。他手持折扇,喜气洋洋,向围观众人施礼,看那架势不像来提亲,倒像来迎娶的。

      大厅之中,天一道长端坐主位,目光炯炯。沈灵均坐在东首,阴沉着脸。王妙仪躲在一扇屏风后头,两道热切的目光几乎要把屏风灼穿。

      每只箱子都有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交缠,里面有惯例的金锭银锭、丝帛绢缎,有专为新娘准备的金钏金镯、珠翠首饰,五色织锦床帐,华美异常,木刻大雁,象征夫妇忠贞,刻九子图的墨锭,祈愿多子多福,另有酒器、果品、钱币、团茶、谷物。

      沈伯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韩家虽然家世显赫,但如此丰厚的聘礼,整个南安县前所未见。

      媒人正要开口,韩思年抢先拜倒,“在下素闻贵府千金贤良淑德,冰清玉洁,愿结两姓之好,永结同心,恳请贵府玉诺。”

      话虽说得谦逊,可他目光灼灼,意气风发,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沈灵均清了清嗓子,“韩公子与舍妹不过几面之缘,为何突然有求娶之意?”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王姑娘到寒舍小住,与在下抚琴品茗,秉烛夜谈……”

      沈伯“啊”了一声,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小姐出门十几日不归,本以为她寻了间客店暂住,竟然是住进了韩家!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无名无分地待在男子家里,还和别人同进同出,实是惊世骇俗。

      难怪她一回来就说要成婚。如此情形,不成婚也得成婚了。

      沈灵均揉了揉额角,妙仪向来循规蹈矩,没想到一任性,就任性得惊天动地。

      大厅一角的屏风动了动,显然表妹已经坐不住了。

      若他们真的两情相悦,也算是一桩良缘,待问明表妹的意思,就应允了吧。

      他刚要开口,天一道长却发话了。

      “听说你有意学习捉妖之术?”

      方才的对答,他恍若未闻,满地的聘礼,他视若无睹,只盯着韩思年。

      韩思年被他看得发毛,前些日子挨打的伤处没好全,又开始隐隐作痛。

      “实不相瞒,在下确有此志。上次受妖蛊惑误伤沈大人后,昼夜难安,常自反省……”

      “你若拜在我门下,我可以传授你法术,从此再也不会受妖蛊惑,你可愿意?”

      韩思年又惊又喜,“若能得道长青眼,在下求之不得!”

      “好!你即刻随我进来,行拜师礼吧!”

      韩思年一愣。他是来提亲的,怎么变成来拜师了。

      砰的一声,屏风翻倒,王妙仪飞奔出来,喊道,“不许拜师!”

      沈伯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向来男方上门提亲,女方都要避开。可王妙仪此时什么都不顾了。

      她冲向韩思年,“我不许你拜师,难道你要像我表哥一样,远离世俗,摒弃情欲,修道成仙么?”

      她一出现,韩思年的眼神就移不开了,满脸痴迷的神色,手忙脚乱地安抚,“妙仪,道长只说要传我法术……”

      王妙仪整个人扑到他怀里,哭道,“他十几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沈伯半张着嘴,定在原地。沈灵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韩思年抚着妙仪的头发,“别哭了,平白让人笑话。”

      王妙仪抽抽搭搭,“我问你,还想不想成婚了?”

      “想,当然想!”

      “那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准备婚仪。”

      韩思年看看厅上众人,又看看王妙仪,犹豫片刻,转向天一道长,“我既要成婚,又要拜师,行吗?”

      沈灵均皱眉,这富家公子从小一帆风顺,觉得天下好事都该他一个人独占。

      “韩公子,世事难两全……”

      还没说完,天一道长怪眼一翻,道,“行。”

      沈灵均僵住了。

      天一道长吩咐道,“丫头,放开他,贫道同意你们成亲了。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扬长而去。

      那媒人从业二十年,从未遇到如此奇怪的提亲现场。新娘抛头露面不说,半路还杀出一个老道,要抢新郎。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韩思年向王妙仪耳语了几句,放脱她的手,去追天一道长。

      妙仪掏出一块帕子,抹掉眼泪,看都没看表哥一样,转身走了。

      沈伯又是震惊,又是迷惘,也跟了出去。

      沈灵均坐在满屋聘礼中间,大红喜色刺入眼眸,思绪纷乱。

      偌大的沈府,好像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媒人回去之后,合了八字,选了两个月后的黄道吉日,给韩府二老过了目,又来问沈府的意思。王妙仪看了,大发脾气,直接将媒人赶出了门。

      媒人痛定思痛,将婚期往前提了提,定在一个月后,呈给王妙仪,又被赶了出来。

      媒人与韩家二老合计一通,大笔一挥,直接拟定十日后成婚,这回王妙仪终于满意了,收了婚书。

      两府上上下下忙得跟陀螺似的,日夜加急筹备婚仪,王小姐火急火燎要出嫁的事迅速传遍全县,引为奇事一桩。

      韩思年没日没夜地练功。他虽然拜了师,但仍属尘世中人,不得加入神巫署,更不能修炼玄门正宗的心法。天一道长传了他一套入门的剑法,教他死记硬背,又传了他十几种捉妖法器的用法,让他一一试验。

      沈府顿时遭了殃,三步一个法器,五步一个法阵,犹如战场。

      南面院墙被炸出一个大洞,砖块横飞,撞弯了河边柳树,还险些砸伤路人。

      厨子端菜的时候不慎被绊妖刺扎到,左脚肿起老高,哀嚎了半日,声闻数里。

      门童养的狸奴误入阵法,尾巴被烧断了一截,从此躲在灶台下瑟瑟发抖,怎么喊都不敢出来。

      至于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飞鸟游鱼,被当作韩思年演练法器的靶子,全遭灭顶之灾。

      后院那颗百年银杏的树干上伤痕累累,都是韩思年用剑划出的口子。

      沈灵均一清早起来,刚推开窗户,就听到铃铛响,一支箭矢对准他两眼之间飞射而至。

      他挥手把箭挡开,正要发火,只见韩思年提着剑,急急忙忙赶来。

      他额头上满是汗水,举手告罪道,“对不住,我想试试这震妖铃,别处都挂满了,只好挂在你窗子上。沈大人,没伤着你吧?”

      沈灵均脸色铁青,“托韩公子的福,还未死。”

      韩思年憨笑,“师父破格将我收入门下,不敢不奋发用功,沈大人见谅。诶,再过几天你我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生分,依我看,这称呼可以改了吧?”

      “不急。”

      韩思年的笑容破碎,“沈大人,我和妙仪真心相爱,盼你应允。”

      沈灵均无奈,妙仪的主意大得很,他应不应允又有何分别。

      韩思年此人热血冲动,从前迷恋季月,后来不知怎么搁下了,短短几个月,又把心思转到表妹身上。再过几个月,他认识了新人,难保不会见异思迁。可表妹现在正在兴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还得做哥哥的替她打算。

      “你喜欢妙仪哪一点?”

      韩思年脸上浮现出既兴奋又痴迷的神色,“王姑娘国色天香,善解人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若有人比我表妹更美,更善解人意呢?”

      “绝不可能。除非是天仙下凡。”

      沈灵均幽幽地叹了口气。

      韩思年看他有些伤情的模样,脑中灵光一闪,问道,“有日子没见到季姑娘了。你与她还来往吗?”

      沈灵均脸上顿时血色褪尽,嘴唇抿成一条缝。

      韩思年醒悟,这位大舅哥自己受了情伤,才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

      “季姑娘的性子是有些特别。好歹她喊我一声师叔,若有什么误会需要从中调解,兄弟义不容辞。”

      话声未落,沈灵均心口猛地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沈大人,你怎么了?”

      “没事。不劳你费心。”

      他强撑着退回屋中,低头拉开衣领。只见一道血线自心口向外蜿蜒,连成一朵两瓣梅花。

      血咒种下已半月有余,等梅花长出五片花瓣,就是发作之日。

      他呆看半晌,心事重重,默念了几遍清心诀,强行把烦恶之感压下去。

      韩思年仍在窗外练剑,口中呼喝,姿态笨拙。过了一会儿,天一道长也来了,在一旁监督,不时出声呵斥。

      沈灵均看了半天,看出点门道,天一道长这哪里是教徒弟,分明是培养一个不要命的死士。剑法大开大合,全无防守,一味强攻,是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在敌人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

      用起法器来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扔出去,以多取胜,不怕错杀,只怕放过。

      似这般蛮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妖不一定能捉到,韩思年定会折在里面。

      他明白师父的用意了。他恼他对妖留情,就找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只逞匹夫之勇的。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遇到危急情况,匹夫之勇常有奇效。即便沈灵均两不相帮,师父和韩思年加起来,也足以对付季月了。

      只是韩思年若有个三长两短,表妹难免要一世伤心。

      他胸口热血上涌,一时想冲出去告诉天一道长,自己和妖势不两立,让他放过韩思年。一时想再吞一颗毒药,催动血咒提早发作,干脆一了百了。

      枝头蝉鸣响了一阵,骤然断绝。原来是天一道长指挥韩思年发射定妖针,将蝉尽数杀了。

      墙边一丛修竹后头,闪过一片白色衣角。

      沈灵均面无表情地打开窗,绕过后院,走在王妙仪身边。

      她站在仅剩的、还未被砍倒的竹子后面,死死地盯着天一道长和韩思年,目露寒光,表情可怖。沈灵均若非从小看着她长大,几乎不敢认了。

      “妙仪,你的终身大事,当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老道不死,沈家人永远不得安宁。”

      沈灵均皱起眉头,“你何时变得这么恶毒了?”

      “表哥,是你厉害,还是天一道长厉害?”

      “道长是我的授业恩师。”

      “俗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妙仪转过头,逼视着他,“是时候为南安县除此一害了。”

      话音刚落,一道掌心雷在身前炸开,将竹子一劈两半。

      她吓得尖叫起来。

      韩思年远远跑来,慌里慌张,“妙仪,没伤到你吧?”

      王妙仪望着地上的大坑,欲哭无泪。

      沈灵均心中烦乱之极,不愿再见他们任何一人,纵身跃出院墙。

      他掠过一片片屋顶,夏日熏风吹在脸上,更添暑热。没想好去哪儿,双脚却自动带着他向西而行,越过玉川,穿过望月桥,落在琳琅阁内。

      这里清净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影壁深深,荷叶亭亭,主人不在,花鸟虫鱼自在逍遥,恣意生长。

      转到屋后,满园月季花开得正艳。上回来时,正值花期,后来绿牡丹现世,师父驾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十日匆匆而过,而今花期又至。

      从头看到尾,唯独不见了心上那一朵。

      地上掉了个青瓷花浇。沈灵均捡起来,去大水缸中盛满了水,走到花丛中,悉心浇下。

      看滴滴清水渗入泥土,内心略微平静。

      “你们也很想她吧。”

      月季花瓣微微舒展,像在回应。

      一道金光闪过,风声,狗吠,衣料窸窣,蜜蜂嗡鸣。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欣喜中略带惊讶,“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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