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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蛟龙潜于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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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忐忑地醒过来。
眼中所见是深秋的夜空,月明星稀,晚风吹过山石,发出呜呜的怪声。
身上多了一件毛领披风,领口没有扎紧,丝丝寒意,直往脖子里钻。
她松了口气。看来第一关是过了。
卢姑娘站在一块大石头旁,显然在等什么人。季月感觉到腿脚发酸,看来她已经等了很久。
是什么人,让她深更半夜,独自来到这荒芜的西山上?
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曲折山路上奔下来,快得像一阵风。
卢姑娘低呼一声,迎上前去。
“道长!”
季月无语,这两人,还真的勾搭上了。
天一道长的打扮和上次无异,仍穿着那件单薄的靛蓝色道袍。清冷月色下,他眉目柔和,伸手轻轻扶住卢姑娘,“让你久等了。”
卢姑娘晕生双颊,浅浅一笑,“道长肯来赴约,就是懂得我一片痴心了。”
季月始料未及,短短数月,两人之间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天一道长僵在原地,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卢姑娘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胳膊,引他坐到那块大石头上。
两个人头靠着头,一起望向月亮。
季月暗暗摇头,在这又冷又黑的地方相会,实在委屈了卢姑娘。
可她似乎并不介意,絮絮地诉说相思,“上次一别,又过去了七天。你可有想我?”
傻子都知道,姑娘这样问,该如何回答。天一道长显然比傻子还不如,苦思冥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有。”
卢姑娘道,“你那三场法事一做,我娘的身子骨已大好了,今日还和我们姐妹一起踢毽子,跳皮筋呢。”
沈灵均目瞪口呆,听这姑娘的意思,师父真的去做了法事,而且还奏效了。这本事他怎么从没教过我?
卢姑娘幽幽道,“她既然已经病愈,就没理由再劳动道长。”
“贫道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令堂福泽深厚,你又一片孝心,这才感动上苍。”
“上回的谢礼,道长用得如何?”
沈灵均哪里知道谢礼是什么,只得含糊道,“甚好,甚好。”
谁知卢姑娘倒吸了一口气,伸手在他胳膊内侧掐了一把,“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她的长指甲掐进肉里。沈灵均嘶了一声。
若被季月这么掐一下,自然是甘之如饴,可被这不相干的卢姑娘掐一下,就疼得很了。
这幻境中发生的事,不知是真是假。当年,真的有人这样掐过师父吗?
转念一想,若是真的,以他那个暴烈脾气,还不当场发作,置别人于死地?
像卢姑娘这样的纤弱女子,一掌能打死十个。
想到此处,不由打个寒战。
卢姑娘立刻关怀道,“你冷么?”
“无妨。”
卢姑娘眼波流转,“你若是觉得冷,可以……靠过来些。”
沈灵均暗暗发愁,这一关到底该怎么过。难道真要与卢姑娘做些情情爱爱之举?别说他做不出来,天一道长一生视男女之情为修道大忌,怎么会和女子结下私情呢?
他迟疑道,“我是修道之人,不可破戒沾染尘缘。”
卢姑娘一怔,面红过耳,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那你还对我做下那种事……”
沈灵均惊出一声冷汗。师父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季月要是能说话,早就破口大骂了,这个天一道貌岸然,必是借着做法事的名义,占了人家姑娘的便宜。
卢姑娘见天一道长久久不语,脸色一变,凄然道,“我岂不知你有苦衷,这根簪子是我亲手做的,请收下。”
她从怀中掏出一根桃木簪,月色下,只见通体乌黑,色泽莹润,簪子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女子闺名,除了家人之外,外人无从知晓。卢姑娘此举,几近私定终身了。
沈灵均见她一往情深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卢姑娘,沈某……贫道并非良人,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季月吓了一跳。这个天一道长,怎会自称“沈某”?
是她听错了?
卢姑娘神色惨然,硬要把簪子塞到他手里,“你把它拿去,日后得道飞升之时,别忘了我这个苦命女子。”
沈灵均展开身法,瞬间就到了五步之外,“卢姑娘,恕贫道不能再留在此处。盼你早日觅得佳偶,一生平安喜乐。”
他转身走了。卢姑娘呆呆地坐在石头上,眼泪在脸上渐渐风干。月亮隐入云层,秋风萧瑟,她单薄的身子一动不动,几乎和大石融为一体。
季月徒劳地催促,“快走吧,别坐在这里受冻了!世上男人多得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刹那间,天旋地转,日月倒悬,世界化为一团虚影。
沈灵均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漆黑的山道上,正在疾行。头顶月明星稀,风在乱石间吹拂,发出呜呜声。
深更半夜,天一道长独自溜出无求观,下山赴约,由于心中急切,走得飞快。
看来只要拒绝卢姑娘,就会回到这里。像上次一样,要顺了她的意,才能过这一关。
他暗暗叹气。感情之事,一旦开了头,往往一发不可收拾。既然松口答应去卢府做法事,就注定会走到这一步。
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已经大致摸清了这幻境的路数,只要把卢姑娘哄开心了,就能过关,忧的是,即使收下发簪,以天一道长的身份,怎能真的和卢姑娘做夫妻?
师父一生严守清规戒律,对任何逾矩的行为深恶痛绝。若为情所困,天一就不是天一了。
在这幻境之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到了相约的地方,卢姑娘欣喜地迎上来,软语温存,含情脉脉,仍要他收下这定情信物。
桃木簪小小一支,躺在卢姑娘掌心,却似有千钧重。
沈灵均咬咬牙,伸手去接,“多谢卢姑娘。”
卢姑娘却合拢掌心,让他接了个空。她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我把闺名都告诉你了,你还叫我卢姑娘?”
“……昭昭。”
卢姑娘抿嘴一笑,容颜娇美,月色之下,恰似夜明珠一样璀璨夺目。
“你把头低下,我要亲手给你簪上。”
纤纤玉指抚上天一道长的发髻,摸索了几下,找准位置,将桃木簪一点点插进发髻。
两人相距不过数寸,呼吸相闻,沈灵均闻到她身上传来一阵白梅幽香。
他又想起季月。她身为花妖,身上香味却不明显,平时接近她,只能闻到妖气,实在有些煞风景。
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熏香,是从何处得来的?”
卢姑娘笑道,“好闻么?你若喜欢,今后我只用这一味香。”
“我……是替别人打听。”
卢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人?是男是女?”
沈灵均语塞,天一道长幼年离家,尘缘断绝,孑然一身,想杜撰个女眷都杜撰不出来。
“神巫署有位长官,喜好制香,尤其偏爱清冷的味道。”
卢姑娘瞪着他,半信半疑。
季月恨不得把手指头戳到天一道长脸上,“鬼才信呢。你这臭道士,快点说实话,到底祸害了多少女子?”
卢姑娘偏过头,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这里面掺了好几种香料,是我独家秘方。明日你来我……房中,我亲自配给你看。”
沈灵均近日阅历渐长,对男女之情的感悟更上一层楼,看卢姑娘靠过来的姿势那么自然,情话讲得那么娴熟,心头雪亮。两人之间,定有过肌肤之亲。
破戒的道士,闺中的少女,一场露水情缘。
这幻境会不会是卢姑娘希望落空后的心魔所化?只因她在现实中得不到天一,才迫使幻境中不断上演两人情投意合的假象?
又一阵冷风吹过,卢姑娘解下披风,盖在天一肩头,两人相依相偎着取暖。
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两个影子渐渐叠在一起。
天旋地转,日月倒悬,世界化为一团虚影。
季月刚醒过来,就发觉不对劲。
眼前还是无求观,隆冬时节,房顶和地面都积了薄薄一层雪。
身体的感觉不一样了,手脚没有力气,头晕乎乎的,心跳得很快。
站起身,视野变矮了,低头一看,指骨短小,指头浑圆,分明是四五岁孩童的小手。
她这回掉进孩子的身体了?
“咕”,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原来头晕心悸,是饿出来的。
这孩子跌跌撞撞地走进三清殿,里面青烟袅袅,几名道士正在打坐。
“师兄,我饿!”
靠门口最近的道士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起来,里面正在举行什么重要的仪式,不许别人打扰。
孩子可管不了那么多,更大声地喊道,“我快饿死啦!”
那道士皱了皱眉,躬着身子跑出来,将她一把抓过,带到门外。
“不是给你粥喝了吗?”
孩子手抚肚子,喃喃道,“不够啊。”
道士像捉小鸡似地提起她,拎到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冷馒头,没有一丝烟火气。
道士摸出半个烧饼,塞到她手里,“把这个吃了垫一垫,要是还觉得饿,就闷头睡一觉,别去打扰师长他们。惹恼了,你连柴房都没得睡了。”
那半个烧饼硬邦邦的,上头的芝麻粒都蹭掉了,还沾着几缕道袍上的棉絮。季月看得直皱眉。那孩子却毫不在乎,拿过来就啃,看来真是饿得狠了。
道士摸了摸她的头,又去倒了半碗凉水,“慢点吃,别噎着了。”
孩子咕嘟咕嘟地喝下,冰凉的水一激,肠胃立刻绞痛起来。
“师兄,我肚子痛!”
“怎么那么麻烦!”道士粗暴地把她翻了个面,用力拍打后背,“好点没啊?”
孩子骨头软,又是常年吃不饱饭的,哪经得起这样重手拍打,一下子扑跌在地,蹭了一鼻子灰。
她可怜兮兮道,“不……不疼了,师兄你回去吧。”
季月气得不行。这孩子本来只是肚子疼,现在肚子和后背一起疼。这道士真是个大老粗,哪能这样笨手笨脚地照顾小孩?
她仔细端详道士的脸,突然想起来了,第一关的时候,曾在无求观内见过他。那时他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躬身向天一道长行礼。
此时的他眉眼没怎么变,身材却拔高许多,下巴上长了一圈青青的胡茬,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年纪。
莫非这幻境之中已经过去了数年?
这数年间,天一道长去了哪里,卢姑娘又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