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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仁义抵万金(五) ...

  •   沈灵均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收回劲力。细看季月,花叶多处都割出细小的伤口,透明的汁液不停地渗出。

      她是妖,自然会被玄门内功所伤,离他越近,伤得越厉害。

      沈灵均一阵懊悔,暗骂自己糊涂。

      “季姑娘!季姑娘!阿月!”

      季月仍是一动不动。妖若受到重创,会现出原形。她如今只维持人的外表,体温、呼吸全无,情势危急。

      他不敢再运功力,只支撑着金钟罩,搂着她,在金蟾胃液里随波逐流。

      胃液突然起了变化,结出一块块金黄的圆饼,接二连三沿着食道喷了出去。

      沈灵均瞧得清楚,心下雪亮。那正是广义方丈和黄掌柜往箱子里装的金锭。

      金蟾吃人肉,吐金子,舍得钱庄偌大财富的背后,不知堆积了多少白骨。

      若不及时阻止,今夜在积善寺的人,都难逃一劫。可无论他用哪种捉妖的法子,都无法同时保护季月。此事当真棘手。

      “阿月,阿月,醒醒!”

      师父有一回说过,妖对自己的名字最是在意。

      “你本名叫什么?”

      “花花?月季?”

      季月的睫毛动了动。

      沈灵均大喜,“月季!快醒醒!”

      一双美目微微睁开,漆黑瞳孔中尽是茫然,“这是哪儿啊?”

      “金蟾胃里。”

      季月偏过头,看到一堆金锭争先恐后地飞上食道。

      “那是什么啊?”

      “人肉炼化成的金子。”

      “你又是谁啊?”

      沈灵均愣了。她这是受伤过重,神智有损,把他给忘了?

      “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季月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勉强坐起来,“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妖啊。”

      沈灵均眼神温柔,“怎么不可能呢?”

      “人靠近妖,会被吃掉的。”

      “那你想吃我吗?”

      季月看着自己的手,幽幽叹了口气,“不想。你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沈灵均轻笑。

      “而且我吃了太多的妖,早晚会是同样的结局。妖界就是这样,不是吃,就是被吃,一点意思都没有。”

      “……人间何尝不是。”

      季月眼睛亮了,“不是这样的!人间有很多妖界没有的好东西!”

      她在怀里掏摸一阵,取出一只竹制的拨浪鼓。鼓面绘着两只靛蓝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这小鼓跟着她入了妖口,头上脚下地摔打一番,竟然完好无损。摇晃手柄,两只小球敲击鼓面,清越动听。

      季月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笑。

      “这是给小孩子玩的。我没当过小孩子。”

      沈灵均对妖略有了解。妖修炼出意识的那天,就是其诞生之日。此后继续修炼,日积月累,功力越来越深,最终成为捉妖师的心头大患。

      “难道你生下来就是这般模样?我猜你头几十年里,还不会走路呢。”

      季月漠然道,“我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学会打架了。打得赢,才能活下去。五百年来,几乎天天都在打,每一寸筋络都折断过,长好了,再折断,每一块表皮都碎裂过,最惨的一次,被打得只剩下一根枝条。”

      沈灵均听得暗暗心惊,“后来呢?”

      拨浪鼓摇得飞快,咚咚声连成一片。

      “后来身体又长出来了呗。要是长得不够快,可就一命呜呼咯!”

      她黯然道,“这个拨浪鼓本来想买给小和尚的,现在只能自己玩了。”

      “小和尚是谁?”

      季月想了想,“唔,种菜的。他在我家后院种了两颗大土豆。有你的头那么大!”

      沈灵均听她说得颠三倒四,也不再追问,把拨浪鼓拿过来轻轻摇晃。

      季月问,“你也没玩过这个?”

      “大约小时候玩过,不记得了。”

      “怎么会?我小时候的事,每一桩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灵均看她明明失忆,还那么理直气壮,不禁好笑。

      “那你说说看,我是谁?”

      季月困惑地眨着眼睛,“你是……”

      “我是沈灵均,南安县的捉妖师。”

      季月大惊,“捉妖?!你要捉我?”

      沈灵均不答,自顾自道,“儿时一场灾祸,父母姑姑姑丈全部殒命,只留下我和襁褓中的表妹。师父看中了我,说我资质上佳,让我跟着他学艺。玄门之道艰深无比,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定得下心,于是挨打是家常便饭。”

      他摊开手掌,“打完手板,继续持剑,不练完一整套功法,不准休息。起初那几年,手掌时常血肉模糊,旧伤叠新伤,我都忘了那些皮肉是怎么长回来的。”

      季月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一字一顿道,“师父坏。”

      沈灵均微笑,攥紧她的手指,“有一年清明,瞒着师父偷偷溜出去,和表妹一块去扫墓,被师父当场抓到,在父母墓碑前,一剑洞穿肩胛骨。喏,就是这个地方。”

      他把她的手引向肩头,季月探进衣襟,果然摸到一条长长的疤痕。

      她天真地问,“还疼吗?”

      冰凉的手指划过皮肤,引起一阵颤栗。沈灵均低声道,“早就不疼了。后来我修炼有成,只要功力尚在,再重的伤口都会慢慢愈合。曾经撕心裂肺的疼痛,慢慢都淡忘了。”

      季月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好好歇一歇,我会想到出去的办法。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岂能在这条阴沟里翻船。”

      后一句,季月显然没听懂,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她清醒的时候,可没有那么乖。

      沈灵均轻轻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微微发热,柔嫩的唇隔着衣服贴在他胸口,眼睛缓缓闭上,梦呓般地呢喃,“想起来了,我……喜欢你啊。”

      身畔是酸江腐海,犹如地狱熔岩,他的心底却软成一片。

      积善寺内,一片惨状。黄府家丁听令冲进寺庙,万万没想到会就此踏上黄泉。金蟾吃起人来干脆利落,一口一个,半数家丁转眼覆灭。

      广义方丈攀上一颗松树,被金蟾一口咬掉半个身子,鲜血染红了池塘。金蟾伏在岸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那血水。

      听到动静的僧人过来查看,刚好见到方丈大师的另外半个身子从树上掉下来,落入金蟾张开的大口。

      金蟾吞掉方丈,转过头,扑向新来的人肉。

      僧人们平时受到严令,从不敢靠近池塘,料想不到寺中竟豢养了一头巨型妖兽。许多人当场吓傻,跑得慢的,都成了金蟾的食物。

      金蟾大快朵颐,身子鼓胀,表皮越撑越开,把耳后的疙瘩都拉平了。

      僧众吃尽,它蹲在月光下,身体伏低,呱呱叫了两声。

      巨口一张,黄澄澄的金锭源源不断地涌出,顷刻堆成小山,肚皮缩小了一圈,还远远没有恢复原来的大小。此时的金蟾,用一根脚趾就能遮住井口,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它是从那么狭窄的一口井中逃出来的。

      寺庙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紧盯着金蟾起伏的后背。

      黄仁反应甚快,一见金蟾挣脱锁链,吞掉了沈灵均和那红衣女子,就率先冲出寺庙。他隔着院墙,听里面哀嚎不绝,知道这妖兽在不停吞噬血肉,虽然怕得瑟瑟发抖,可两只脚牢牢扎在原地,愣是一步都没挪动。

      金蟾吃得越多,吐得越多。今晚吃了这许多人,吐的金子足够装满十间库房了。

      他为了巴结徐知县,应承的两万两银子,只不过是金蟾牙缝间漏下的一点零头。

      黄仁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到人声渐息,咕声响起,便知道金蟾开始吐金子了。

      好像有条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走回去,扒开门缝。眼前景象,终生难忘。满地黄金粲然生辉,映衬着小小的寺院如同仙境一般。月下檐、岸边树、水中石都镀了层金黄的影子,墙上地上残留的血迹,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点缀。

      金蟾蹲在池边,离开三丈远。满地金锭流淌。若是偷偷靠近,往怀里装上一点,料想这畜生不会察觉。

      黄仁把腰弯得极低,几乎四肢着地,一点点匍匐前进。没走几步,指头就勾住了几颗金锭,扫入怀中。

      再走几步,又是一把,再往前,又是一把,怀里装满了,就往袖子里塞,硌得手臂生疼。

      不知不觉,他离金蟾越来越近。

      后脖子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头顶阴影袭来,一只巨大的脚蹼踩住了他的手,无数金锭弹起来。黄仁悚然抬头,只觉一阵腥风扑面,金蟾的巨口缓缓张开,他可以看到长钩般的舌头,血迹斑驳的口腔,和漆黑的,深井般的喉咙。

      “啊!”

      千钧一发之际,金蟾忽然咕的一声,蜷起身子,放脱了他的手。

      黄仁捡回一条命,连金锭也不要了,反身狂奔。

      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金蟾肚皮朝上,挣扎扭动,庞大的身躯掀起金锭无数,像一阵阵黄金雨。

      黄仁不敢逗留,一路逃出山门,跳上一辆自家的马车,狂奔回府。

      府中一片混乱,逃回来的家丁都受惊过度,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侍妾围上来,哭哭啼啼,问老爷出了何事,全被他赶到一边。

      他自己的心还在咚咚狂跳呢。

      那畜生被他锁在井底十年,早已怀恨在心,一朝挣脱锁链,必定要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此事无法善了,当务之急,是要收拾起这偌大的家业,远远避祸。

      只要逃得够远,就能改头换面,东山再起。到那时候,谁还会把他和金蟾联系在一起?反正这妖又不会说话。

      主意已定,他吩咐下人,连夜把舍得钱庄的账房管事全召集来,盘点账目,清算资财,搬得动的全部搬走,搬不动的,换成银票带走。

      黄府众人彻夜未眠,一直忙乱到次日清晨,羲和驾着日车出行。

      人人都在收拾值钱的东西,可值钱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没有三五天,如何收拾得完。

      舍得钱庄关门谢客,庄内的现钱用一辆辆马车转移到府中。

      黄仁坐在正厅发号施令,面前博山炉中燃着零陵香。香每短一截,金蟾的血盆大口就近一点。区区十年,他敢断定,那畜生不会忘记舍得钱庄的方位,也不会忘记黄府的所在。

      有好几回,他几乎脱口而出,什么都不要了,一走了之!可看着身周广厦华堂,雕栏画栋,终究说不出口。

      正焦灼间,小童来报,知县大人送来帖子,邀他晚间去庆真楼饮酒。

      黄仁脸上肌肉耸动,心中飞快地盘算一番,冷笑道,“这倒提醒了我。积善寺大妖出世,捉妖师一朝殒命。我还没亲自向知县大人禀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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