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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与离人遇(七) ...

  •   侧影转过身,一阵清风拂过,卷起竹帘,露出层层叠叠的黑衣和面纱上方一双漆黑的眼睛。

      喑哑难听的声音传来,仿佛砂纸磨过石块,“我听说,你是南安县最厉害的妖。”

      “你不怕我?”

      “妖,哪有人可怕。”

      季月笑了笑,走上台阶,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要不要喝茶?我这儿有上好的高山玉露茶。”

      女子摇摇头。

      “把面纱放下来吧。我不想对着一块黑布说话。”

      女子犹豫片刻,缓缓跪坐在蒲团上,伸出笼在袖中的双手,按在脸上。她的手指苍白修长,有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挡住半张脸的黑纱揭开后,她狰狞恐怖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

      连季月都吓了一跳。

      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边下巴划到右边耳朵,使得口鼻歪斜,皮肉翻出。原本姣好的容颜生生变为梦魇。

      女子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叹道,“好久没有这样呼吸了。”

      季月瞪着眼睛,“谁将你伤成这样?”

      女子苦笑了一下,牵动疤痕,更显触目惊心,“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季姑娘,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自己。”

      “我在竹林里就看出来了,你一心向着那倒霉的画师。他如今关在县衙大牢。若不认识路,我可以指给你。”

      “不,我不能见他。”

      “为何?他明明胆子那么小,却偏要去那人迹罕至的竹林里作画,不正是因为你么?”

      黑衣女子一怔,“你怎么知道?”

      “他怕我受了泉妖的欺辱想不开,一路上跟在后头,婆婆妈妈,唠唠叨叨,说了几箩筐的话,劝我好好活下去。那些话,其实都是想对你说的吧?”

      季月轻叹一声,“可惜,他以为你再也听不到了。”

      黑衣女子目光发直,深井般的眼眸里,渐渐凝聚起两汪泪,顺着残破的肌肤滑下来。

      “我和郁离曾经共同师从梅夫子学画。那块作画石,便是我们以前一起打磨的。”

      季月嗯了一声,伸长枝条,从屋里勾出一套茶具,慢条斯理地煮起茶来。

      “梅夫子让我们画竹,一开始总是画不好。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去到小仓山北坡,在竹林中找到一块大石头。那地方清幽僻静,无人打扰,我们把大圆石打磨光滑,带了画笔画纸,在林中练习。画竹、画花鸟、画山水、画人物……

      “我们两个的天分都有限,虽然渐渐有了些进益,却始终得不到老师的夸赞。我一度甚是苦恼,郁离却不太放在心上,总说作画不为了争名逐利,哪怕是自娱自乐,又有何妨。”

      她低下头,苍白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晕,“八年前,我们两家定下了婚约。”

      季月淡淡道,“人间的婚约,并不都能成真吧?”

      女子语调转为苦涩,“那年冬天,郁离出远门,去邻县写生。我本要跟去,恰逢父亲续弦,大摆宴席,便留在家中帮忙。许是喜宴办得太过铺张,当晚竟引来一伙强盗,冲进家门大肆劫掠,还……还将我凌辱。”

      壶中的水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们手持兵刃,用麻绳将我牢牢绑住,撕破衣襟,我根本无力反抗,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季月脸上显出怒色,“后来呢?”

      “强盗们抢走财物,杀伤了十几个人。事后,父亲报了官。官府派兵捉拿强盗,抓住了一个,其余都逃脱了。”

      季月哼了一声,“没用的家伙。”

      “事情发生以后,我不分昼夜地做噩梦,好像永远都醒不过来了。眼前到处是明晃晃的刀子闪来闪去。身子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过了几天,父亲和后娘来房中看我,说寻到一位名医,要送我去医治。

      “我反反复复地告诉他们,我没病。可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染上了瘟疫,唯恐避之不及。后娘对我说,你的未婚夫郁离就要回来了,你也不想这个样子去见他吧?”

      季月用滚烫的茶水洗过杯子,再默默倒掉。

      女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像在逼着自己说下去。“我独自上了马车,一路往北。起初走的是平路,后来越发颠簸,我掀开帘子一看,原来马车行驶在山道上,一边是竹林,另一边是陡峭的悬崖。车夫已经不见踪影,马臀上扎了一柄小刀,马儿发了疯似的,撒开蹄子狂奔。”

      “我吓呆了,探出身子,试图去拔那把刀,可前方道路一个急弯,车子失去平衡,带着我摔下了山崖。”

      泪水无声地流过那道毁了半张脸的深痕,“这道伤,便是摔下山崖时,撞在尖石上留下的。”

      季月手一抖,杯中茶水洒了一半,“你家人为何害你性命?”

      女子声音里头一次露出讥诮,“一个失贞的女儿,若是活着,会让家族蒙羞的。若她毅然独自进山,自我了断,家人会为她立一个衣冠冢,每年清明冬至按时祭扫。”

      季月怒斥,“虚伪至极!那些强盗尚且有脸活着,你一个无辜受害的,为什么要去死?”

      女子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世人并不是这样想的。杨家的女儿冰洁,千真万确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竹林间的一抹影子,黑暗中见不得光的一只妖。”

      季月扬起眉毛,“你不是妖。里面那盘才是妖。”

      她随手一挥,茶室的大门轰然打开,腥味扑面而来。一条巨蛇盘踞在内,身体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长长的尾巴盘在地上,头顶擦着天花板,狭长的眼中空茫一片,阔口中吐着鲜红的信子。

      季月冷然道,“好生无礼的小蛇,等泉妖回来,我定要用它洗洗屋子。”

      杨冰洁低声道,“蛇姨不放心我,非要跟来。当年,就是她救了我。”

      巨蛇晃晃悠悠地游出来,盘在杨冰洁身后,像一座花纹斑斓的小山,将她小小的身体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

      “蛇姨在山崖下捡到我,没有一口吞掉,还接好我摔断的腿骨,叼来草药给我治伤。八年来,我和她一起住在竹林深处的山洞中,吃老鼠、青蛙过活,她教我像蛇一样滑行,像蛇一样用腹语说话。她是妖,我也是妖。”

      巨蛇俯下身子,杨冰洁伸出手,轻轻抚摸蛇头上冰冷的鳞片。

      季月摇摇头,“妖可不会偷窥别人作画。”

      杨冰洁的手顿住了。

      “那作画石周围的竹林有不少空隙,都是你的藏身之处吧。”

      杨冰洁咬着嘴唇不语。

      巨蛇嘶嘶地开口,“我受了伤,活不了多久了。你的力量比泉妖强,只有你能救出郁公子,保他平安。”

      “你要我把他带给杨姑娘?”

      杨冰洁叫道,“不!他一直以为我死了。这样再好不过。”

      “如果他时至今日,还在为你伤心呢?”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把黑衣前襟洇湿一片。

      “他……终归会忘记我的。一个女人,失去了名节、清白和容貌,是不能活的。”

      “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经过县衙?”

      杨冰洁和巨蛇一起摇头。

      “县衙公堂之上,如今挂着郁公子和泉妖赤身搂抱在一起的巨幅画像,整个南安县都看过了。”

      杨冰洁大惊。

      “你心心念念的郁公子,可谓声名扫地,清白尽毁。比你的情形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如你亲自去牢里安慰一下他,劝他不要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杨冰洁嘴唇颤抖,“怎会如此,他从小就洁身自好,这教他如何承受得了……”

      “让他和你一样,也变成妖,如何?”

      杨冰洁把脸埋在手里,嘶声大哭起来,“不行的!季姑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吧。”

      她匍匐在地,连连磕头。

      季月眨了眨眼。

      “救他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杨冰洁猜到她要说什么,“我不要见他,不要见他。”

      “不见就不见。你即刻把这身黑衣脱了,换上漂漂亮亮的衣服,离开南安县。从此以后,不许再躲躲藏藏。”

      杨冰洁愣了愣,“离开南安县?”

      “对,这里的人如此待你,你又何必死守在此?找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随心所欲地活。蛇的食物又腥又臭,难吃得很。妖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她最后两句说得刻薄,巨蛇昂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

      杨冰洁思忖良久,下了决心,“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出手相救郁公子,我就离开南安县,再也不回来。”

      巨蛇摇头摆尾,“不要答应她!她不肯相助,我们自己想办法!”

      季月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人一蛇,“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想出什么办法。”

      杨冰洁凄然抚着蛇头,“县衙那个捉妖师,你敌不过的。”

      巨蛇拱了拱她的手,“你若是想走,早就走了,何必在山上苦熬八年,就为了多看那人一眼。”

      季月心中一热,浑身的汁液都翻腾起来。来人间以后,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一定是刚才喝下去的茶太烫,把这具身体烫到了。

      她放下茶杯,“到底怎么说?听你的还是听这条小蛇的?”

      杨冰洁的脸绷紧了,眼中闪过坚毅之色,挥衣袖擦干眼泪,“听我的。季姑娘,君子一言。”

      季月盯着她红肿的眼眶,弯起唇角,“快马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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