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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风吹又生(十三) ...

  •   月季根系陡然伸长,探向积雪下方。这里点点,那里戳戳,寻找那股熟悉的甜味。很快,就触到了一片光滑的冰面。

      这冰面藏在积雪底下,寒风吹不着,雪团砸不着。季月敢打包票,方圆五十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平的冰面了。

      她举起最粗的一根枝条,运足了劲,重重向冰面砸去。

      冰面上瞬间出现一道闪电状的裂缝。

      裂缝向远处延伸,分裂出几道小闪电。

      季月又砸了几下,裂缝越来越多,连成蛛网。

      终于锵啷一声,整块冰面碎掉了,散落的冰渣子底下,传来哀怨的声音,“大冬天的,谁在扰妖清梦?”

      “我。”

      冰渣子震动起来。毫无预兆,一股巨大的水流喷涌而出,冲开积雪,在阴沉天空下跳跃。

      泉妖现出原形。

      这只活泼的小妖和她比邻而居已有一百余年了。

      “月季?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被妖吃了呢。”

      季月把枝条伸进喷泉里,冲洗叶片,“出了趟远门而已。这段时间有没有妖来寻仇?”

      “绿牡丹来过一次。”

      季月僵住。

      “别慌嘛,她看你家都搬空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呸,我有什么可慌的。”

      泉水上下跳动,似在欢笑,“你是回来冬眠的吗?这片地方甚好,平坦舒服,睡得香。”

      “我现在还不能睡。你也别睡了,跟我去个地方。”

      喷泉急速收缩,缩成一个泉眼,如离弦之箭般逃窜,“谁也别想妨碍我睡觉!”

      季月早有准备,枝条刺出,一截,一档,把泉水拦了回来。这套动作,她熟练之极,百试百灵。

      “你睡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泉妖哭道,“当然不够,如今这时节滴水成冰,我的泉水根本化不开嘛。”

      季月把叶片伸进泉眼,拨弄了一下。

      “哈哈哈,痒。月季,别闹了!顺应天时,乖乖冬眠吧!”

      季月嘟囔道,“我倒是想睡……我问你,你的泉水能不能洗掉这草茎上的毒?”

      她方才剔牙的时候,留了一缕穿心草的草茎,这时用叶片托着放在泉眼上方,给泉妖看。

      “这不是穿心草嘛,这草没毒啊。”

      “对妖无毒,对人有毒。”

      “人?人是什么?”

      季月叹气。人类的存在,是白胡子老头告诉她的。一般的妖根本没听说过人间,就像普通人没听说过妖界一样。

      这泉妖本是具区泽畔一汪清泉,一百多年前才修炼成精,对世间万物无知得很,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人……就是一种比较弱小的妖,没有功力。”

      “没有功力的妖早就被吃光了。”

      “他们生活的地方没有妖,唔,几乎没有妖。”

      泉妖大感好奇,“你失踪的这段时日,原来是跟人呆在一起?”

      “对啊,你想不想去人间看看?比这里有意思多了。”

      泉水撒娇似的左右摇摆,溅了季月一身,“开春了再去行吗?我这会儿好困啊。”

      季月把草茎捞了回来,仔细嗅闻。

      穿心草的气息,经过泉水的冲刷,已经彻底消失了。

      季月在妖界住的时候,经常用泉水洗屋子。她养的银翅蜂的蜂巢,只要用泉水一冲,立刻干干净净。

      泉水既然有净化之功,用来对付穿心草之毒,或能奏效。

      “你帮我去人间做一件事,做完再睡。”

      泉妖闹起来,扑到季月身上,把她浇了个透心凉,“不去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季月从花冠到根系都滴着水,阴恻恻道,“不去我就吃了你。”

      泉水功力有限,摆脱不了月季枝条的束缚,便形成一股激流,冲天而起,大喊,“坏月季!坏月季!”

      季月抬头仰望,“瞧你这架势,是要向太阳告状?看这天色,羲和今日可没出门。”

      泉妖沸腾着,大发脾气,水柱在大雪中喷出各种丑态,不忍卒睹。

      季月懒洋洋地观赏了一会,摸出铜镜,念动口决。

      泉妖被镜子发出的金光唬住了,水流静止,一息之间凝成寒冰,整个妖被一股巨力所摄,从头到脚没入铜镜之中。

      沈灵均一觉醒来,发现变天了。

      凄迷的雨雾笼罩了整个南安县。昏暗苍穹下,天地万物失去了色彩,只余单一的灰白。

      雨脚细如牛毛,打在白墙黑瓦和青石板路上,连绵不绝,却悄无声息。

      灌入鼻子的不再是寒冷干燥的冬日空气,而是氤氲水气。

      水雾无孔不入,逃不脱,甩不掉,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在外行走的人撑着伞,也挡不住黏腻雨丝。

      卧病在床的人,解开冬衣领子,大口喘息。

      他们自然闻不出,那无边无际的漫天白雾中,蕴含着极重的妖气。

      沈灵均提着剑飞向高空,“季姑娘”三个字差点冲口而出。

      他满心希望,不,他冷静揣测,必是季月回来南安县搞风搞雨了。

      可水雾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在空中几个转折,身上衣服已经湿透,又向上纵跃,穿过水雾的边缘,却看见白云悠悠,天空湛蓝。

      这雨凭空而来,好生奇怪。

      沈灵均沉吟片刻,低声念诀,一道掌心雷劈出,从雨雾中穿过。

      无事发生。

      他举起斩妖剑,画了半个圆圈,召来一阵罡风。

      头顶的白云被吹得无影无踪,阳光无力地洒下。

      可脚下的水雾毫无变化。

      他焦躁起来。

      这水雾融合在空气里,用不了多久,就能渗透人的四肢百骸。

      穿心草在食物中洒了几粒草籽,已经把全县搅得天翻地覆。这铺天盖地的水雾,天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

      百姓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沈灵均从怀里掏出一张濡湿的符纸,默念引火决。熊熊烈焰瞬间燃起,向雨中蔓延。

      这回有效果了,水幕被烧穿一个洞,洞里不再有雨落下。

      然而周遭的雨水不断汇聚,堆积成巨大的水流,反而向天空喷去。

      阳光之下,陡然出现一道彩虹,随即,那股喷泉瞄准沈灵均,兜头浇下,把他淋成一只落汤鸡。

      沈灵均从里到外淌着水,耳边还隐隐听到清脆的怒骂,“坏人!坏人!”

      他抹了把脸,喝道,“我乃是南安县捉妖师,何方妖孽,速速现身。”

      没有回应,只闻泉水叮咚。

      “再不现身,我就不客气了!”

      还没等他引出第二道火,一股旋风自下而上袭来,把沈灵均卷在其中。

      他像个陀螺似的原地打转,正要挺剑劈风,只觉头顶被一股巨力击打,不由地向下急坠。

      他掉落的速度,和身边的雨滴一样快,耳畔风声急劲,目中所见唯有光晕。

      沈灵均运起全身力气,伸掌拍出。

      哗啦啦。掌风击碎了最后几片价值连城的琉璃瓦。他借力倒转身子,堪堪落在庆真楼顶。

      雨脚一阵急似一阵,像在嘲笑他一般。

      沈灵均阴沉着脸,掌心雷一道接着一道,劈向雨幕。

      人们听见响动,纷纷咋舌,只道是南安县妖孽四起,倒反天罡,雷从地下往天上打。

      天空中形成巨大的漩涡,一股水柱向他袭来,这回他有所准备,一边飞身躲闪,一边将雷引向水柱。

      劈中几次,水柱吃痛,势头稍缓。沈灵均心头一喜,正欲使开二十九式屠龙剑法乘胜追击,突然感到脖子后面刺痛。

      一根枝条从背后袭来,速度之快,力道之强,险些把他捅个对穿。

      他踉跄回头,刚瞥见一抹深褐色的影子,就被拦腰扫进水柱中间的漩涡里。

      只觉得天旋地转,体内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快吐了出来。

      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居然还夹杂着清脆的嘲骂,“碍事的人!”

      沈灵均连运几次功力,却无法挣脱束缚。

      水柱之外,景物飞驰,根本辨不出东南西北。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飞了多远,漩涡和水柱骤然消失,他又一次从百尺高空向下急坠。

      这回来不及借力,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

      要不是有法力护体,恐怕浑身的骨头都要摔成粉末。

      地上被他砸出一个大坑。

      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身处沈府后院。

      光秃秃的银杏树傲然挺立。雨水混着地上的泥土,直往嘴里冲。

      沈伯和王妙仪惊叫着跑近,鞋子溅起泥水。他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棉花,听不真切。

      雨还在下,无边无际。

      南安县的这场冬雨下了一天一夜。往年这个时节都结冰的玉川,反常地发了大水。河水漫过青石板路,漫过桥墩,漫过岸边柳树的树根。

      奇怪的是,雨水冲刷过的地方,全都洁净如新。墙根下没长出蘑菇,灶台下一片雪白,连烟囱旁的陈年污垢都瞧不见了。

      沈灵均养了一天的伤,还没好全,便挣扎起来,赶去县衙。中毒之人还等着他救治。

      雨过天晴,云收雾散,那铺天盖地的浓重妖气也随之消失了。

      他起初想当然地以为是季月在搞事,现在却不敢十分肯定了。雨中那妖打了他。如果是季月,为什么要打他?他对她关怀备至,手下留情,她怎么忍心打他?

      何况那水中叫骂的声音也不像她。

      如果不是季月……南安县当真是流年不利,大妖一个接一个驾到。看来光是苦修功法还不够,应该做场法事,烧柱高香,祷告上天,祈福禳灾。

      沈灵均步履沉重地到了县衙,却发现公堂之上冷冷清清,只有当值的衙役。

      他认得其中一个年轻人叫许小宝,就住在琳琅阁隔壁。

      “小宝,人都去哪儿了?”

      “回沈大人,今日还没有百姓上门呢。”

      “知县大人呢?”

      “也没见到。”

      沈灵均点了点头,走到小室之中,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昨日一场恶战,功力还没复原。希望待会儿救治百姓的时候不要力竭。

      然而一整个上午都没人来。

      中午,衙役们端来味同嚼蜡的饭菜,他胡乱吞下几口。

      午后,继续闭目养神,伤处隐隐作痛,一不小心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心里一凉,冲了出去,“小宝,快去外头查问一下,中毒之人如何了?”

      若是已经死了,便不会来求助了。

      会不会是那场妖异的雨,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他越想越害怕,心底一片冰凉。妖孽在眼皮底下作乱,以致生灵涂炭,他这个捉妖师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若是大家都毒发身亡,他万死难辞其咎。

      许小宝匆匆出去,过了半个时辰,一脸迷惑地回来了。

      “回沈大人,小的走了三条街,一家一家问过去,都说中毒之人已经好了。”

      “好了?”

      “是啊,嘴不馋了,胃不烧了,头不痛了,皮肤上的红疹子也下去了,一个个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似的,”他憨笑,“沈大人,是不是您亲自给他们运功驱毒了?”

      沈灵均摇头。功力犹如无源之水,一旦消耗,需要时间补回来,不能无节制地连续催动,他这几日拼尽全力,也只救治了十余人。

      “那就是药丸起效了。总之南安县福泽深厚,这么大的祸事,一下子转危为安了!”

      沈灵均心头剧震。

      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还带回来两个人。”

      许小宝向外面一指。只见沈灵均第一个救治的妇人扶着女儿的手缓步进来,脸上浮肿尽褪,目中含泪,盈盈拜倒,“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

      沈灵均连忙扶起。

      她女儿在一旁呜咽道,“沈大人真乃神人也,家母昨日还昏昏沉沉,今早起来,就恢复如初了。”

      “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正是!”

      “我们全家永生永世感念大人恩德!”

      沈灵均喃喃道,“这是沈某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那姑娘泪光盈盈地看着他,眼中又是羞涩又是柔情。

      他的神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毒性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昨夜的变数,就是那场妖异的雨了。

      看来方才关心则乱,完全想错了。

      那雨不是催命符,而是救命药。

      中毒之人康复,实属侥幸。有人,不,有妖暗中相助。

      “沈老弟,恭贺你又立新功啊!”

      三日之后,徐知县拍着沈灵均的肩膀,满脸喜色。

      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南安县又恢复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前还更好些:驱逐了恶妖,拔除了庆真楼这个隐藏多年的祸根。

      “我已让师爷写了捷报,呈上朝廷,为你表功。”

      沈灵均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个添头,为知县大人表功才是真的。

      “都是下官无能,未能擒获草妖,以致徐大人和百姓受了许多苦。”

      “沈老弟啊,你这个人就是爱操心。妖毒不是都解了吗,”徐大人顿了顿,“那个曹掌柜,不会再回来了吧?”

      “应该不会。即使回来,他也没有威胁知县大人的筹码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昨日去积善寺抽了支签,是个化险为夷的格局。老方丈说了,南安县今年多灾多难,来年定能否极泰来,风调雨顺。”

      沈灵均沉吟许久,“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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