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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风吹又生(七) ...

  •   沈灵均回到家时,天刚蒙蒙亮。

      卧房内光线晦暗,残烛烧得只剩最后一截。

      王妙仪头歪在一边,陷入昏睡。他探了探额头,热度退了。他稍稍放心,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摆正。

      季月还伏在桌子上,身上盖了条毛毯。沈伯不见踪影,大概实在撑不住,去睡了。

      沈灵均站在季月身边。

      她睡得很香,呼吸匀净,胸口微微起伏。

      露出来的半边脸光洁无暇,唯有长睫毛投下的阴影。

      沈灵均将斩妖剑推出一寸,一道寒光映在她莹白如玉的皮肤上。

      她毫无所觉,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再强大的妖,也有失去防备的时候。

      这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他举着剑靠近,三尺青峰抵在她柔嫩的脖子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泛青的血管。

      她似乎感受到了剑锋上的寒意,小巧的鼻子皱了一下,动了动胳膊,把毯子裹得更紧了。

      沈灵均的手很稳,心中飞快盘算,屠龙剑法最后九招,用上十成功力,佐以利器,即使不能一击毙命,也足以伤敌。

      若是不用剑,书房里还有师父留下的各种法宝,捆妖索、绊妖刺、震妖铃、缚妖袋、困妖锁、定妖针,诸般法器齐上,可有她好受的。

      他呆立半晌,缓缓移开剑,一不小心,割断了一缕碎发。发丝蜿蜒,轻飘飘地落到雪白的脖子上,顺着胸口,掉到里面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沈灵均的耳根子腾地热起来。

      季月的唇角自带弧度,不笑时也微微勾起,像在做什么美梦。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无声地还剑入鞘。

      她既如此信任,毫无防备,泰然高卧,自己暗施偷袭,实非待客之道,亦非君子所为。

      他把剑放在桌上,隔着毯子将她打横抱起。

      季月身子很轻,双手垂着,脑袋无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看那样子,能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头一回靠得如此近,她周身除了浓重的妖气,竟然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芳香。

      那香味钻进鼻子,弄得头脑昏昏沉沉,钻进身体,搅得四肢百骸悸动不安。

      沈灵均屏住呼吸,抱着季月一路走到客房,放在床上,盖上一条云被。

      她的睡颜安详得很,简直像个柔弱无害的小婴儿。

      他喃喃道,“眼下有别的麻烦事,三个月后再来对付你。”

      暖阁里点了安神香,熏风闻之欲醉。

      他转身离去,合上房门,寻到沈伯屋里,给他留了句话,说自己要闭关三日,炼制解毒丸。

      季月做了个长长的梦,梦中她正在长满长草的山坡上攀爬,突然天地变色,脚下的青草变作雪原,狂风夹着雪粒直往脖子里钻,如同刀割一般。

      她蜷起身子躲避,狂风肆虐了好一会,突然身体一轻,飘到空中,被一朵软绵绵的云接住了。

      云朵柔软蓬松,一直往上飘啊飘,飘过白雪皑皑的高山、波平如镜的湖泊、郁郁葱葱的树林,一路飘到天际。

      羲和驾着日车飞驰而过,三足金乌引颈高歌,暖阳照在云朵上,几乎把季月的身体晒化了。

      她只觉得周身越来越热,热得实在受不了,只好醒了过来。

      季月睁开眼睛,发现天光大亮,自己身处一间雅致的卧房中,暖阁中香烟袅袅,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身上柔软的云被把她捂出一身薄汗。

      她掀掉被子,跳下床来。

      奇怪,按理说一进入冬眠,轻易不会醒来。前天晚上被穿心草搅和了,昨天晚上无人打扰,应该一觉睡到春天才对。

      她望了望雕花窗格外铅灰色的天空。莫非,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飞奔过去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院中那棵银杏树的枝头空空如也,一点绿芽都没有。

      哪是什么春天啊,分明只过了一夜。

      一定是连番惊吓,打乱了她冬眠的节奏。

      她郁闷地走出房,在沈府巡视一圈。

      沈灵均在书房闭关。王妙仪还未醒,小脸惨白,看着可怜兮兮的。

      论打架,季月是一把好手,论治病,她就一筹莫展了。

      她信步踱去厨房吃了点东西,百无聊赖地在院中逛了一圈,想起琳琅阁坍塌,不知修得如何了,觉得应该回去看看。

      韩思年爬在一架梯子上,指挥工匠把新制的匾额挂上大门。下人在底下心惊胆战地扶住梯子,生怕这个任性妄为的少爷摔下来。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又脏又乱的工地修房子,修的还是别人家房子,实在荒唐。

      外人不知,韩思年对琳琅阁感情颇深。眼前这堆碎石瓦砾,曾经是庭院深深,内有书声琅琅,墨香袅袅,他和师兄弟们在此苦熬五年,范老夫子虽专横苛刻,但这个地方毕竟承载了他的青春岁月。如今故人离散,往事如烟。

      最初,他想把琳琅阁复原如旧,重现百年文脉的风采。

      但转念一想,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琳琅阁现在的主人是季月,新的营造风格,应该围绕她来设计。

      比如那间占了整个西面的读书堂,不妨改建为茶室,挂上珠帘,供两人对坐,品茗谈天,看院中花开雨落,望天边云卷云舒,岂不快哉。

      比如庭院正中那片空地,不妨凿一方清池,种满荷花。夏日赏荷,秋日挖莲藕,冬日对着枯叶吟诗,岂不风雅。

      比如卧房的床,太窄了些,只够一个人睡,不如改大。门口的秋千,太小了些,只能一个人坐,不如再搭一架。

      总而言之,孤芳自赏,不如双宿双飞。

      最好是和自己双宿双飞。

      韩思年看着废墟,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拉着工匠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完全沉浸在营建的乐趣之中。深夜归家,闷头睡了一觉,一清早又赶来琳琅阁。

      庆真楼惨遭洗劫,上千人中毒倒下,这样轰动全县的大事,他竟一无所知。

      旭日初升之时,韩思年指挥工匠挂好匾额,又把两块砖拿到阳光下看,在莲花纹和鱼鳞纹中举棋不定。

      忽听到街道上一阵嘈杂。

      两辆豪华马车把路口堵了,谁也不肯让开,车夫相对而立,破口大骂,车上的人却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前一后朝琳琅阁的方向奔来。

      韩思年认得跑在前面的是玲珑绸缎庄的老板祝三娘,跑在后面的是张举人的爹,张老太爷。

      两人还没奔近,就扯着嗓子喊起来,“季姑娘!季姑娘!”

      韩思年微感奇怪。这两人都是端庄守礼之人,尤其是张老太爷,向来德高望重,怎么这会儿跑得像有老虎在后面追一样?

      张老太爷到底年纪老迈,被祝三娘抢在前头。她跑得鬓发散乱,扑到刚修好的大门上,使出吃奶的力气猛锤,“妹子,快出来救命啊!”

      韩思年慌忙拉住,这匾额上的漆还没干呢。

      “这话从何说起啊?季姑娘出门未归。”

      祝老板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我从昨天一早就肚痛难忍,想吃桂花糕想得快发疯了,跑去庆真楼,什么都没抢到,回家就痛晕了过去。半夜醒来,发现床头放着这张纸。”

      韩思年一瞥,纸上赫然是一幅季月的小像,用绿色墨汁画成,十分逼真,旁边还写了五个字,“解药此中藏”。

      祝三娘道,“我和季姑娘一向交好,她手里若有解药,不会不给我的。”

      张老太爷也跑到跟前,喘着气道,“季姑娘去了哪里,还请见告,内人等着她救命呢。”

      他手里也攥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纸。

      韩思年一头雾水,问了半天,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庆真楼的点心?我也吃过啊,我怎么没事呢……”

      他抬手在腹部按了按,不按不觉得,一按下去,似乎真有些隐隐作痛。

      他脊背一凉,自己该不会也中了毒吧?

      祝三娘察言观色,“韩公子,你现下没事,难保一直没事。只有吃了解药才能彻底放心啊。”

      说话间,两边的车夫已经吵出了胜负,张老太爷的马车先行驶来,祝三娘的马车紧紧跟在后面。

      然而两辆马车之后,还跟来了第三辆,第四辆……很快,玉川两岸,马车成行,每棵柳树下都挤了四五辆,车上下来许多衣饰华贵的体面人,齐齐往琳琅阁赶,手里无一例外拿着那幅画像,哭喊着要季月出来救命。

      韩思年坚称季月不在,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众人还有不信的。

      “我看啊,季姑娘就躲在里面。”

      “我和工匠师傅从昨天起就守在这里,确实没有见过季姑娘。”

      “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想独吞解药?大伙儿一起上,把门砸开。”

      他们中有不少人前一天刚刚洗劫了庆真楼,砸门之事,做起来轻车熟路。

      韩思年苦笑,“琳琅阁都塌了,你们自己看吧。”

      他把大门打开,众人看见里面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皆是一惊。

      祝三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完了完了,解药定是被毁了。我们都没救了!”

      她的哭声极有感染力,一时之间,人群里哀声大作。中毒者平日大都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偶有小病小痛,立刻有大夫上门精心照料。这次被妖毒折磨了一天一夜,早已受不了了。

      正在大放悲声,头顶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你们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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