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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风吹又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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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只觉得莫名其妙。睡个觉而已,何至于如此激动?
沈灵均清了清嗓子,“季姑娘要借用客房睡三个月。”
沈伯一听要住这么久,忙问,“季姑娘平时爱吃些什么?我吩咐厨房准备。”
沈灵均道,“不用给她准备吃的。她三个月内不起床,不喝水,也不进食。”
沈伯愕然。
王妙仪连连跺脚,“骗人!人怎么可能睡三个月不起来!她就是想赖在沈府不走!”
季月微微着恼,“王姑娘,你干嘛不许我住?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灵均看她脸色不虞,连忙截断话头,“沈伯,给客房换一把锁,钥匙交给我。妙仪,季姑娘不会吵到你的,家里一切照旧,你就权当客房没有住人。”
王妙仪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明明有人,怎么可能当作没有人?”
豆大的泪珠沿着脸庞往下流,把一早起来精心敷的胭脂水粉都冲散了。
沈灵均揉了揉额角,“别闹了,过来吃早饭。”
“不吃!”
沈灵均向沈伯使个眼色,沈伯连哄带劝地把小姐拉到桌边坐下,拿过点心碟子。
“来,尝尝这新鲜出炉的芋泥山药糕,趁热吃。”
沈灵均亲手盛了碗红豆薏米粥,放在她面前。
王妙仪哭得一抽一抽,嘴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不要……不要你……”
季月阴森森道,“你不让我住,我偏要住,我还要睡你的床呢!”
沈灵均皱眉,“季姑娘,少说两句。”
季月伸长舌头扮个鬼脸。
王妙仪被她这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嚎得更凶了。
沈灵均递过一块帕子,“好了,再哭就成猫脸了。饿着肚子吵架,怎么吵得赢?”
王妙仪听到后半句话,觉得有理,才勉强止住哭泣。
她把帕子展开,轻轻拭去脸上泪痕,一边擦,一边拿眼睛瞟季月,嘴里嘟囔着,有违礼法,有伤风化,云云。
季月本已吃饱了,为了跟她作对,故意抢过她面前的点心碟子,往自己嘴里倒。
王妙仪的脸拉得老长,气愤道,“沈伯,我不爱吃山药!去庆真楼买枣泥糕来。”
沈伯神色有异,“小姐还不知道?庆真楼昨晚被官府查封了。那里的曹掌柜,是只妖!”
庆真楼大门上的封条,是沈灵均亲手贴上去的。他知道表妹胆小,捉妖的事,在家向来是含糊带过。曹掌柜的身份连提都没提。
“沈伯你如何得知?”
“方才卖早点的张阿伯告诉我的。他每日天一亮就出摊,挑着这芋泥山药糕沿路兜售。到这会儿,估计全县都传遍了。”
季月吃完一块山药糕,舔着手指笑道,“这糕有什么不好?我看比枣泥糕好吃。王姑娘,你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只怕消受不了庆真楼的点心。”
王妙仪盯着满满当当的点心盒子,肚子咕咕直叫。说来也怪,平日里她对吃食并不挑剔。可今天一想到庆真楼的枣泥糕,立刻口中生津,心痒难耐,若不马上吃到嘴里,浑身就像要炸开似的。
“表哥,庆真楼里还有点心剩下吗?我想吃。”
沈灵均以为她还在赌气,劝道,“别闹别扭了。”
王妙仪忽然站了起来,一手捂着肚子,“我今天非吃到不可!表哥,求你了!”
沈灵均微感诧异,表妹平时温文尔雅,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沈伯,你去街上瞧瞧,有卖枣泥糕的,多买些回来。”
“是。”
“别家……不行……”王妙仪额头上沁出汗珠,连声音都变了。“必须是庆真楼。”
她前后晃了晃,像在忍受极大的痛楚,突然浑身脱力,软倒下去。
沈灵均慌忙起身扶住,“妙仪?妙仪?”
她毫无反应,竟已昏厥。
季月看得呆了。吃不到点心,竟能气昏过去,沈大人这个表妹真乃奇人也。
沈灵均扒开表妹的眼皮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手掌抵在她背后,运起法力。
片刻之后,王妙仪悠悠醒转。
“你觉得怎样?”
她双眼失神,嘴唇颤抖,反反复复说道,“庆真楼,枣泥糕。”
沈灵均奔去书房,拿来一瓶三花解毒丸,倒出一粒,喂到她嘴里。
王妙仪勉强吞下,拼命咳了一阵,白皙细嫩的皮肤下隐隐现出绿色,靠在沈灵均肩头,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沈伯急得团团转,“要不要去请薛神医?”
沈灵均眉头拧成了结。“没用的,是妖毒。”
“妖毒?!小姐怎会中毒?”
“曹掌柜卖的东西不干净。他在南安县二十余年,隐藏太深。都怪我没有及早发现。”
沈伯颤声道,“小姐最爱吃庆真楼的点心,那点心,还是我亲手买来给她的!”
“何止是你,我也买过。”沈灵均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煞白,“南安县有几个人没吃过庆真楼的东西?若妙仪毒发,恐怕……”
季月望着王妙仪没有血色的脸庞,回想曹掌柜昨晚的话。
草的天性是生长蔓延。他经营酒楼多年,不知散播了多少草茎、草籽。
食物里偶然掺进去的一点点草籽,对于季月而言,就像一粒灰尘,根本感觉不到。没想到人吃进去,竟会中毒。
人类真是脆弱。
沈伯越想越害怕,腹中似乎也隐隐作痛,“那些点心我也吃过,有时小姐吃不完,便给我几块。”
季月插嘴,“也许不是每块点心都有毒呢?”
沈伯双眼圆睁,“季姑娘,你不是常去庆真楼吗?会不会也中了毒?”
“我嘛,螃蟹吃多了,拉过几次肚子,兴许就没事了。”
沈灵均沉思片刻,吩咐道,“沈伯,看着小姐,若再发作,就喂一粒三花解毒丸。季姑娘,你先别睡,随我去一趟庆真楼。”
晨雾散尽,玉川河水缓缓流淌,柳树枝头光秃秃的,冒着冷风出摊的小贩都把脖子缩在厚厚的冬衣里。穿过放生桥,拐进安乐街,行人渐多,小食铺子皆开门迎客,叫卖早点。
沈灵均一路疾行,几乎脚不沾地,到了朱雀大街,突然停步。
季月险些撞到他身上。
“你干嘛?庆真楼就在前面。”
他遥望那雕栏画栋的三层高楼,并不走近,略一沉吟,转身在路边的郭氏馄饨摊坐了下来。
季月莫名其妙地跟过去。
小郭老板满脸堆笑迎上来,“两位要点什么?”
沈灵均道,“官府查案,借贵宝地一用。”
小郭老板眼睛瞪得溜圆,“可是庆真楼的案子?昨天街对面乱作一团,里面的人全跑光了。”
沈灵均点点头。
昨日曹掌柜现出原身与他激战,吓跑了一半人。另一半人见到他把昏迷不醒的徐知县背出大门,也跟着跑了。掌柜是妖,还把知县大人打晕了,官府若回来治罪,楼里的人如何撇得清干系。于是阳春班收拾了乐器,彩衣班打包了妆匣,茶博士、酒博士、大菜师傅、面点师傅卷起铺盖,四散而逃。沈灵均带人回来查封时,只有一个枯瘦干瘪的账房先生,和几个呆头呆脑的小伙计,守着柜台茫然无措。
沈灵均把所有人打发回家,给大门贴上封条。
往日煊赫辉煌的酒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令人唏嘘。
小郭老板格外殷勤,一会儿过来倒茶,一会儿端来一碟蜜橘,“两位宽坐,这些都不要钱。”
季月见他唇红齿白,戴一顶翻毛帽子,帽沿快掉到眉毛上,有心逗逗他,“今天怎么不见大郭老板?是不是偷了你叔叔的帽子,出来赚私房钱?”
小郭老板把帽沿往上提了提,“季姑娘见笑了,我叔叔风湿病犯了,疼得起不来床,才让我出来看摊。我们这小本经营,雇不起伙计,比不了大酒楼。”
“庆真楼倒了,对你们倒是件好事。”
小郭老板眉开眼笑,“可不敢这么说。”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了。季月瞧着有趣,“来碗馄饨吧,加紫菜、虾米和蛋皮,不准放葱。”
“好嘞!”
小郭老板乐呵呵地去了。
沈灵均瞥了她一眼,“方才在家没吃饱?”
“吃饱了呀,这会又馋了。你要不要?”
他眉头拧成川字,摇了摇头。
没一会儿,小郭老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季月先凑在热气上蒸了蒸脸,再用小勺舀了口汤抿了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灵均始终盯着庆真楼的大门,一动不动。
“你是来这里守株待兔的吗?曹掌柜可不一定会回来。”
沈灵均不答,忧心忡忡,喃喃道,“妙仪从小就体弱,我们父母都走得早,一直相依为命……”
他眼中神色很是温柔。季月心里一动,试探着问,“你这么喜欢她,想不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当然不想。”
“为何?”
“我是捉妖师,时刻有性命之忧。妙仪性子沉静,胆子又小,应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远离一切是是非非。”
“你的意思是说,不和妖打交道,就没有是是非非了?”
沈灵均一时语塞。捉妖固然凶险,但人间的争端、烦恼,无穷无尽,又岂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
一辆马车从北边疾驰而来,停在庆真楼大门口。
车上跳下一个服色考究的中年男子,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只面口袋,闷头就往楼里冲,撞在大门口的封条上,弹了回来。
他揉着脑袋,呆站片刻,扒着缝隙往里瞧,又跑到一边去推窗户。
窗户都是从里面锁死的,推不开。他仍不死心,绕到主楼和辅楼中间的甬道,趁无人注意,打破窗格,十分吃力地翻了进去。
季月推推沈灵均,“快看,有人藐视朝廷,还不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