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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弦断有谁听(十) ...

  •   几天后,季月在庆真楼见到了已经不是沈大人的沈灵均。他似乎不惧严寒,仍是穿着一身白色单衣,独个儿坐在角落自斟自饮。

      季月自说自话地走过去,坐到他对面。他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季月左看右看,那张出尘脱俗、一派淡然的脸上,丝毫没有意志消沉的痕迹。

      “沈大人……沈公子,听说你夜宿庆真楼?”

      他瞥了她一眼。

      “不知王姑娘对此作何感想?”

      “与你何干?”

      “王姑娘上回和我说,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名节了。沈公子在人家舞姬休息的厢房睡了一夜,恐怕会有损名节啊。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很为你担心呢。”

      他看着她幸灾乐祸的模样,比了个手势,示意她靠近。

      季月伸长脖子凑过来。

      沈灵均悄声道,“我到此处,并非借酒浇愁。是为了查案。”

      季月一双妙目瞪得老大,“查案?你不是被革职了吗?”

      “革职了就不能查吗?整个南安县,会捉妖的只有我一人,我若撒手不管,妖邪岂不是为所欲为。所谓官职,不过是个名号罢了。”

      季月连连咋舌,这人还真是执着。

      “即便你找到了凶手,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啊。”

      沈灵均目光深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季月坐了回去,“我能知道什么?”

      沈灵均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捉妖不光是以武力取胜,还要靠头脑。”

      季月怜悯地看着沈灵均。他再有头脑,也看不破曹掌柜的真实身份。何况,曹掌柜昨晚已经答应她,收手不干了。那三个闻妖使者的死,会永远成为悬案。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曹掌柜迎着闻同知和徐知县,在一大群舞姬的簇拥下,穿过大厅,往楼上天水阁去了。

      自从县衙派出保镖保护使者之后,不再有凶案发生,足以证明闻大人的英明决策奏了效,功劳自然要算在他头上。是以闻怀璧最近情绪高涨,日日和徐知县沉醉温柔乡中,纵情享乐,把案子全抛在了脑后。

      季月收回目光,“没有结果的事,何必坚持?”

      沈灵均淡然道,“不坚持,怎知没有结果?”

      季月扬起眉毛。人类还真是难懂。

      沈灵均一进家门,就被表妹拦下,强灌了一大碗又黑又苦的汤药。

      他被革职那日,在沈府门口晕倒,是体力透支所致,并无大碍。可家里人不这么想。沈伯花重金请来了薛神医,为少爷诊治。

      薛神医按过脉,用银针在他身上扎了几下,留下一张药方就走了。

      王妙仪关心表哥,亲自拿了药方,去厨房监督下人熬药,熬好了再亲自端到沈灵均面前,逼着他喝。每日如此,从不懈怠。

      沈灵均有法力在身,受再重的伤也能慢慢复原,何况这次只是一时劳累过度,休养片刻便可,本不需要服药。可是拗不过表妹,被逼着大补特补,补得他气血充盈,精神健旺,双眼湛然有神,连原本瘦削的脸颊都鼓了起来。

      频频出门查案,一来是挂怀案情,职责所在,二来也是在家实在坐不住。

      他思来想去,拨开迷雾的关键,还是在季月身上。

      季月的妖气太重,他稍加留意就能感知到她的位置。这些时日,她几乎天天往庆真楼跑,和那里的掌柜过从甚密。

      一个普普通通的掌柜,怎么会和妖打交道?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他日日去庆真楼,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与季月同席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如百花齐放。韩思年出现多次,每次都与她举杯同饮,高谈阔论。

      沈灵均暗暗摇头,一个世家公子,混迹酒楼,张口闭口尽是些市井八卦,坊间传闻,也不怕有辱斯文。

      坊间传闻里偶尔也会出现他自己的名字。南安县如今似乎流行把闲话编成话本子,什么万人迷一朝被贬沉入泥潭,解语花不离不弃共度难关,听来令人哭笑不得。

      他们哪里晓得,南安县的万人迷,被人家当成花来赏,还不是花中之王,只是万花丛中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朵。

      心里那种微妙的气愤和不甘,他作为一个修道之人,是不会承认的。

      他只恨自己的功力不能立刻突飞猛进,一举将季月打败,让她跪地求饶。

      别人都以为他四处奔走,是想官复原职,其实他只是为案情忧心。

      捉妖师受神巫署委派,镇守一方。指派何人,人数多少,视各地情形而定。像南安县这样太平日久的,一个捉妖师足矣。

      有了神巫署的指派,县衙的任命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县衙的革职,也推翻不了神巫署的指派。归根结底,这场闹剧,只不过是闻大人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破不了案的罪责罢了。

      不管县衙内部如何勾心斗角,凶手在外,照杀不误。

      这些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他隐隐觉得,凶手不会就此罢休。

      沈灵均喝完了药,一边沉思,一边在后院踱步。

      一片金灿灿的叶子掉在头上,打断了思绪。

      院中这棵银杏树树龄已近百年。

      前阵子,树上掉下许多腐烂的果子,满院都是难闻的酸臭味,沈伯一边捡拾一边抱怨。现在果子掉完了,银杏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美的日子。满树黄叶灿烂如云霞,映衬着无边无际的湛蓝天空。

      沈灵均心有所感,在树下练起剑来。

      三尺剑锋带起疾风,刺、劈、点、撩、挑、崩、截、斩,将二十九式屠龙剑法一一使来。

      这是师父天一道人独创的剑法,二十九式之中,层层递进。

      前十式,纯以身体带动剑招,身随意动,剑随身动,以巧取胜,靠精妙的招式克制敌人。

      中间十式,须用上内力,在前十招上叠加变化,于意想不到之处用剑气伤人。

      最后九式,运法术御剑,人剑合一,修为越高,发挥出的威力越大。

      沈灵均刚入门时,只能修习前十招。过得几年,内力渐强,又往后学了十招。直到修炼有成,有了法术修为的底子,才开始练最后九招。

      天一道人本想再创一招毁天灭地的绝招,补全三十之数,奈何这些年来东奔西走,一直未得机缘。

      自从季月出现在南安县后,沈灵均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奋练功,已将屠龙剑法练到纯熟,二十九式一一使来,渐至物我两忘之境。斩妖剑向上一挑,剑气吐出,一股旋风将银杏树团团裹住,树枝拼命摇晃,黄叶萧萧而下,树下如同铺了一层黄金毯。

      细看之下,每片树叶都被切成对称的两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高挂枝头。

      发劲容易收劲难,他练这一招,历经三个寒暑,练到枝头和地下都没有整片的树叶,才算是练到了家。

      沈灵均收起剑,满意地扫视地上的落叶。

      练功犹如登山,没有捷径,只能一级一级台阶,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好像有一扇紧闭的门豁然打开,苦寻多日的答案就在眼前。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杀人者和他一样,也是在“练功”,每次叠加一个招式,最后一招融会贯通,所指向的,必定是那个人!

      他真是愚钝不堪,怎么到现在才明白!

      沈灵均提起剑,越过院墙,飞奔而去。

      正值黄昏,西方天际唯余一抹如血残阳。沈灵均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跃上屋顶,几个起落,白色身影便隐没在金红色的夕辉之中。

      暖意融融的天水阁,莺歌燕舞,春色撩人。闻大人和徐知县勾肩搭背,喝得酒酣耳热。曹掌柜在一旁作陪。整个彩衣班和阳春班为之助兴。乐声叮咚,仿佛香醇的佳酿,从丝竹管弦之中流淌而出。

      人间极乐,不过如此。

      熏人欲醉的空气中,骤然飘出一股芬芳的青草香。

      闻怀璧的衣料鼓胀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移动。

      可他醉得太厉害了,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他的左肋到右肩之间,出现了一条极细极锋锐的线,停留一瞬,倏地割下。闻怀璧还没感觉到痛,上下两半身体已分了家,鲜血从断裂的肌理中间喷涌而出,溅了身边的徐知县一头一脸。

      “啊!”

      在场的所有人同声尖叫起来。徐知县叫得最响。

      “休得行凶——”

      一道凛冽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就到了窗边。

      沈灵均一身白衣,破窗而入。

      屋内已是一片血光。

      闻怀璧上半边身子歪在桌上,四四方方的脸半边浸在血水里,瞪得溜圆的眼睛直视沈灵均。失去光亮的瞳孔深处,似乎还留有一丝往日的余威。

      他的下半边身子失去支撑,倒在了徐知县身上。徐知县似乎无力推开上官的躯体,只是疯了一样大声尖叫,把嗓子都喊哑了。

      弄月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吟香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曹掌柜跳了起来,脸色惨白,眼珠骨碌碌地乱转。

      好几个人贴在墙边,唯恐闻大人的血溅到身上。

      阳春班中的几人,却如痴傻一般,呆呆地坐在原位。

      沈灵均与那双死去的眼睛对视片刻,唰地一声,斩妖剑出鞘,挟风雷之势,重重地落在一人肩头。

      他的眼神和手中剑一样锋利,“栖音,你以残忍至极的手段连杀四人,搅得全县人心惶惶,事到如今,你可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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