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 ...

  •   /
      前朝末年,问城,尚书何迟尧与其妻傅婉婷诞下一子,名为何彧。
      没过两年,傅婉婷因病逝去,其子何彧尚幼,遂何迟尧再娶一妻,名荀孟元。
      “何彧,过来,这便是你的继母。”何迟尧身材瘦削,因傅婉婷逝去,两鬓斑白,面容憔悴,此刻正将荀孟元带到何彧跟前道。
      何彧年幼不懂事理,他听府中的下人们说,说他父亲早就与这个女人有染,母亲一死她就上来了,说她是父亲的“姘丨头”,还会唱戏。
      何彧抬头,眼前的女人盘着发髻,生的很是漂亮,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圆圆的,明明脸上不挂肉,为什么肚子那么胖?她肯定很贪吃。
      于是,年幼的何彧在众多下人的面前,说出了那两个字:“…姘丨头。”
      他声音稚嫩,脸蛋也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不知道“姘丨头”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继母的表情就很诧异,父亲就很生气,抄起戒尺就奔着他来。
      “你!从哪儿学去的这些话!目无尊长!出言不逊!”何迟尧眉头的沟壑很深,能夹死苍蝇,何彧起初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生气,但是见父亲拿出了戒尺,才明白自己好像说错话了,稚子的求生欲让他满院子的跑,但是矮小的身躯怎么跑得过大人,于是他被父亲揪着后脖颈跪在继母面前。
      “给母亲磕头认错。”何迟尧不容置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何彧不敢不从,可是觉得委屈,明明府里的人都那么说,凭什么不让他们跪下来给继母磕头认错!
      “父亲!是他们…啊!”何彧刚想指认是府里的人告诉他的,还没等话说完,戒尺已经抽在了他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口出狂言,不认错!还想狡辩!”何迟尧怒气又添了几分。父亲的脾气真的很大,母亲定是被他吓死的,那眼前这个女人可要小心着他。
      “大人,童言无忌,许是府里的下人多了嘴,叫孩子听去了,不要动怒。”女人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何彧刚从被抽了屁股的委屈中回身,就被女人的手安抚。
      “彧儿,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很难接受我,不用非叫我母亲,不用怕。”荀孟元拍了拍他的头,何彧的头发又黑又亮,拍在手里像小毛绒团子一样。
      何彧“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委屈的心情叫他下意识喊出:“阿娘!!”
      何迟尧听了荀孟元的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见何彧又哭了,不知道哪来的怒气,让他又骂道:“不许哭!还不谢谢母亲,回你的院子里反省!没有我的令,不许出来!”
      何彧语无伦次的道了几声谢,捂着红肿的屁股便被下人带着回自己的院子里了。
      从那天何彧知道一个道理:下人的话不能听。
      当天傍晚,何彧被关的无趣,准备和衣睡觉,下人刚换了他的衣服,窗外便有一个黑影闪过。
      “谁!”何彧攥着小拳头,警惕道。
      “是我,彧儿。”荀孟元叩了叩门,“屁股还疼么,我来给你送药。”
      何彧很生气,因为这个女人才挨了父亲的打,母亲走了便叫自己喊她娘,凭什么?于是他气鼓鼓道:“不疼,我要睡觉了,你回去吧!”
      荀孟元一听便知道何彧是在赌气,她没应声,只听得门外传来轻轻的摩挲声,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何彧趴在床上,屁股上的灼痛感还没消,心里又气又闷,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片刻,那温和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药是我让人按古方配的,消肿止痛的。我放在门口的石阶上了,你要是夜里疼得睡不着,就让下人给你抹上,好不好?”
      何彧抿着嘴不吭声,心里的气劲还没过去,可不知怎么的,听见她说话的语气,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他偷偷挪到窗边,捅开窗户纸,往外看,荀孟元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锦盒,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隆起的腹部让她站得有些费力,却还是轻轻把锦盒放在了石阶上,又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惊扰到他。
      “我不进去扰你休息了,早点睡吧。”说完,她便扶着腰,慢慢转身离开了。何彧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因为怀孕显得有些笨拙,可莫名的,竟让他想起了模糊记忆里母亲的样子,也是这样,说话温温柔柔的,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于是,小小的孩子走出门外,将锦盒拿了回来,打开拿出里面的药膏,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打在上面。
      “娘…娘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小孩子对生离死别没有具体的感觉,只觉得母亲走了,好久才能回来。
      记忆里,母亲的头发长长的,比自己的还长,但是他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母亲的模样,为数不多的记忆也仅仅是翻来覆去想的那几件事,母亲在蓝天白云下,好像是在笑,风吹起她两颊长长的鬓发,她抱起自己。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忘记了,反正母亲说:“彧儿是母亲最爱的孩子了。”
      想到这,幼小的身躯不免颤动了。
      他就这样抱着这药膏,睡了一晚。
      /
      次年,荀孟元诞下一子。
      那日,似乎是何彧第一次见到父亲笑,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弟弟。他坐在荀孟元的榻前,荀孟元面色苍白,身上遍布着汗,鬓角的头发黏在脸上,很狼狈,可是父亲却没有帮她整理,只是抱着怀里的弟弟,笑的很开心。
      “何彧。来看看你的弟弟。”何迟尧难得的未用批评的语气叫何彧,何彧也挪步走过去,看着被锦被包裹着的弟弟,白白净净,长的好像继母,但是不像自己。
      “他叫‘何琛’,彧儿,以后你就是兄长了。”荀孟元虚弱的拉着何彧的手,在他手心写下“琛”这个字,很好写,比自己的好写,所以何彧很快记住了,弟弟叫“何琛”。
      何彧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他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弟弟,何琛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轻得像羽毛,连睫毛都细细软软的。
      “兄长要护着弟弟。”何迟尧把襁褓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可眼神还黏在何琛脸上,没分给何彧半分。
      何彧没敢碰,怕自己手重弄疼了这小东西,只是往后又退了半步,讷讷道:“知道了。”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里,何彧想起父亲的笑颜,有点想哭,自己被这样抱着时,他也会笑么。应该不会的吧,毕竟父亲对自己那么严厉,是因为弟弟长的太好看了么?可是母亲之前说自己长的很俊啊。想到这,他想再去看看弟弟,长的有多喜人,才会叫父亲的冰山脸融化。
      夜明星稀,他吵着闹着让下人带自己去父亲继母的院子,并说不许出太大声音,会吵到弟弟。
      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橘色的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何彧踮着脚,指尖刚要触到门板,就被屋里传来的低语截住了脚步。
      是荀孟元的声音,比白日里更虚弱些,带着点沙哑的疲惫:“大人,彧儿今日看阿琛的眼神,有些委屈了。你往后……对他也温和些吧,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何彧的动作顿住了,小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少了白日里的欢喜,多了几分沉郁:“我何曾对他不好?若连对一个襁褓之中的孩子都能起了妒心,那此后才更应严厉些!”
      “那是因为你从未对他笑过。”荀孟元轻轻叹了口气,“他母亲走得早,没人陪他,只盼着阿琛快些长大,陪着他。”
      何迟尧沉默了片刻,似乎谈到傅婉婷,他就不会说话了,须臾,才低声道:“我是尚书,家中长子当有长子的模样,岂能娇惯?彧儿这孩子,甚是无礼,理应严苛。”
      这时,何琛似乎醒了,小孩子一醒就会哭闹,所以荀孟元忙哄道:“好啦好啦,乖阿琛一听到说兄长的不好,就哭啦,哈哈…”
      “不哭不哭,阿娘唱歌哄你听。”
      何彧不知何时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脸,听着屋内幸福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月:人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可母亲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独一无二,应该是天上的月亮。于是,皎洁的月光伴着屋内的童谣声,哄着屋外何彧。
      “银烛台儿明晃晃,绣线缀进锦衣裳,阿娘哼着老调儿,墨也香,夜也长,院外更鼓声渐远。庭前竹影轻轻晃,你把书卷压腕旁,梦里该是琼浆香。星子墙头眨眨眼,花窗漏影慢描床,睡吧。睡吧,天快亮时,茶该凉……”
      这样的歌谣,母亲唱过么?
      记不得了,反正现在听过了。
      不知何时,何彧又落下泪来,他拼命想着母亲的声音,想母亲的声音唱这首歌,肯定很好听的。他伸出手,擦了擦眼睛,泪却犹如决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何彧听着偷来的歌谣,无声的拍了拍自己的小手,就像是母亲真的在拍他,哄着他一般。
      “兄长要护着弟弟”,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何彧攥了攥拳头,他站起身,转身拉着下人的衣角,小声道:“我们回去吧,别吵到弟弟和母亲休息。”
      毕竟,他是兄长啊。
      /
      “我不要——我不要去学宫!我不管!”及了入学年纪的何彧哭着闹着不要去学宫,几年时间,他长高了不少,脸上的肉也褪了不少,已经是大孩子的模样了。
      何迟尧额头青筋暴起,手一挥,戒尺便抽在了何彧脸上。何彧被打的有些发懵,戒尺抽在脸上,肿的有些高了。
      “我再问你一遍,何少卿,你去不去学宫?”何迟尧罕见的好脾气的和何彧说话。不知为何,男子及弱冠才能取字,何迟尧却已经取了何彧的字,字“少卿”,所以他现在干脆骂何彧时连名带姓了。
      “哎呦…也没说不能去呀,我这就去,这就去啊…”被打了一下子的何少卿有些老实了,揉了揉脸颊便跟着下人去学宫了。
      “何少卿,去了学宫,必敬必戒,不许违背夫子,不许放荡贪玩,不许…”何迟尧唠唠叨叨的说着那些礼条,何少卿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忙不迭应付道:“好好好。”
      “前面这几条我可以干脆接受,但不能玩?我就不从喽。”何少卿出了府门便悄咪咪回道,面上潇洒不羁,吊儿郎当。从小到大被打的有些厚脸皮了,但倘若没有这种厚脸皮,他迟早要被何迟尧骂死。
      被下人半哄半请的进了学宫,何少卿来到了另一个炼狱。
      “这位是朝廷何尚书的长子。公子,来。”侍从将何少卿拉到讲堂前面,夫子也淡淡笑了一下,何少卿心里一喜,这个夫子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于是他也清了清嗓,在同窗面前介绍起自己:“在下何彧,字少卿,日后若有不情之请,还望众学长海涵。”何少卿学着父亲的模样,揖了礼,便入座了。
      何少卿一落座,便觉得百无聊赖,抬头看看窗外伸进来的梨花枝,觉得像有一个穿青袍的仙人坐在枝头,邀他离开这苦地方。可是父亲的令,哪能不从,他一会用手指捻了捻墨汁,涂在指甲盖上,一会用半块宣纸叠了一个青蛙。
      夫子念着古书上的诗句,摇头晃脑,前面的同窗也跟着他摇头晃脑,众多个马尾辫子同时晃悠着,何少卿看的想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少卿,为何无端哂笑。”夫子手中拿着和父亲一样的戒尺,缓缓走向何少卿。
      何少卿不以为意,看着刚才夫子面色和蔼,想必再差总比父亲脾气好,于是父亲说的那些话全部抛于脑后,肆无忌惮道:“回夫子,因为刚才您念诗句摇头晃脑的样子很好笑。”
      夫子面色一沉,众多同窗闻言惊恐回头,一个个面上都挂着“生死自负”的神情,看的何少卿一头雾水。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这首诗是讲诗人隐居山林,不愿与世俗随波逐流的名句,乃是圣洁之句,怎可发笑!乃是大不敬!”
      何少卿瞪大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就笑了一下为什么引来夫子的长篇大论,但是经验告诉他,夫子生气了,他应该严肃回答夫子的问题,于是他道:“回夫子。依学生看来,此诗乃无病呻丨吟。”
      “无病呻吟?”夫子手中的戒尺在案上重重一敲,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堂内同窗皆是一哆嗦。“竖子狂妄!你可知此诗作者半生浮沉,看透官场倾轧才归隐山林,这份避世之心何等澄澈!你一个黄口小儿,未历世事艰难,竟敢妄议先贤?”
      何少卿被戒尺声震得耳膜发疼,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桀骜:“夫子恕罪,学生并非不敬先贤。只是——”他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倒是坦诚,“先贤写诗明志,无非是想衬托自己的清正廉洁。如果天下人都照先贤的处事,长伴林泉,归隐山林,那国务政事谁来处理?全部躲在山林里,岂不是懦夫一个?”
      这话一出,堂内鸦雀无声。同窗们要么低头抿唇,要么偷偷抬眼瞧夫子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子气得山羊胡微微颤抖,戒尺直指何少卿鼻尖:“强词夺理!你可知‘大隐于市,小隐于林’?先贤写诗,是为抒怀,非为扬名!你父乃当朝尚书,你自幼长于朱门,怎懂人间疾苦?若让你历经颠沛,怕是早盼着有处山林可避了!”
      “我不会啊,”何少卿梗着脖颈,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执拗,“若真逢乱世颠沛,躲进山林安稳,那谁来救天下的百姓?若是学生,不能上阵杀敌,便做个谋士,辅佐主公,救济天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里,堂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同窗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连窗外的蝉鸣都似弱了几分。
      夫子气得脸色铁青,戒尺“啪”地一声抽在何少卿桌案上,墨汁四溅,溅脏了他刚叠好的青蛙上:“朽木不可雕也!你父亲教你读圣贤书,竟是教出个好勇斗狠的!避世是洁身自好,是不愿同流合污,岂是你口中的‘自欺欺人’?”
      何少卿被墨汁溅了一手,却没顾得上擦,反而往前凑了凑,眼神亮得惊人:“那依夫子说的,归隐山林,天下人都归隐山林!人们都在山林里,那与群居的牲畜又有何异?人岂不是要倒退成牲畜?”
      夫子被他说得一噎,气的吹胡子瞪眼。他执教半生,见多了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却从未见过这般敢直言不讳、甚至带着点“离经叛道”的少年。山羊胡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歪理邪说!罚你抄这句话两百遍!明日不交,便遣人告知你父亲!”
      说罢,夫子甩袖而去,留下满室寂静。
      “所有说不过我的人,都会以这句话收尾的,哎…”何少卿故作头痛道,但是后来又想到夫子说的抄这句话两百遍?!
      “多少?!二百遍!要我的命啊!!”
      “何兄威武啊,连夫子都敢硬抗!” 邻座的同窗凑过来,语气里满是佩服又带着点后怕,“方才夫子脸都绿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逐出师门呢!”
      何少卿正捂着胸口哀嚎,闻言翻了个白眼:“威武?威武能当饭吃?二百遍啊!抄到半夜都抄不完!”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墨点,指尖蹭得脸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花猫。
      周围的同窗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何兄别愁,咱们分着帮你抄点?” “是啊,夫子只说要抄,没说不许旁人搭手!”
      何少卿心里一动,但还是摆了摆手:“不必了,抄书而已,我自己来就行。”
      毕竟是自己造下的孽。
      同窗们闻言也不在多说,只是窃窃私语:何少卿真乃神人也。
      回到府中,何迟尧来问话,说在学宫里怎么样。
      何少卿心脏狂跳,面上维持着一丝镇定,道:“回父亲,儿子在学宫…很好,挺好的。”
      何迟尧当然看出来了他的心虚,他厉声喝道:“大胆!妄陈虚辞!隐情饰诈!你且说清楚,在学宫里做了何事!”
      “……无非只是和夫子论了几句名句…啊!”何少卿颇为震惊道,夫子不是说抄不完再告诉父亲么!!老狐狸!话未说完,父亲的戒尺又抽在脸上。
      戒尺带着风抽在脸颊上,比早晨的那一下更疼,热辣辣的痛感顺着颧骨蔓延开,何少卿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飙出来。他捂着脸往后缩了缩,心里把夫子骂了八百遍——说好的抄不完才告状呢?!这老狐狸竟转头就递了消息!!!
      “论名句?”何迟尧手中的戒尺“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我看你是胆大包天,敢顶撞夫子、妄议先贤!”他说着,眼神扫过何少卿脸上未褪的墨痕和新添的红印,怒气更盛,“学宫夫子亲笔书信已送到府中,字字句句说你桀骜不驯、歪理邪说!我让你去学宫是让你明事理、知礼仪,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
      何少卿梗着脖子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越辩解挨的打越重,只能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先贤的诗……有点不对而已。”
      “不对?”何迟尧上前一步,戒尺直指他的鼻尖,“先贤圣言历经百载,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置喙的?‘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此乃劝人谨言慎行、洁身自好,你倒好,说什么是无病呻吟、懦夫行径!你可知这话传出去,不仅是你,连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要被同僚耻笑!”
      “被同僚耻笑”这几个字“嗡”的一声在何少卿脑中炸开,“儿子知错,父亲息怒。”
      何迟尧胸口剧烈起伏,平息了一下怒火,正色道:“知道了便不要再犯!若有下次,就把你关在家一个月抄文书!回屋反省!”
      “是。”
      何少卿垂首应着,转身时脚步竟有些发虚,脸颊的肿痛混着心里的憋闷,压得他胸口发沉。
      刚踏出书房门槛,便见廊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何琛攥着个布偶兔子,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便要跑过来,却被身后的侍女轻轻拉住。
      “兄长!”何琛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阿娘让我来寻你,说……说给你留了吃食。”
      何少卿脚步一顿,看着弟弟仰起的小脸,他抬手揉了揉,强压下眼底的涩意,扯出个算不上好看的笑:“知道了,晚些来。”
      转身往自己院子走的路上,晚风卷着梨花香飘过来,混着书房里未散的墨气。回到院中,下人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烛火燃得正旺,映着满桌空白的宣纸。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究还是落下,一笔一划抄起“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清秀的字迹到后面也不敢潦草一分。他心里从来没有想着那句诗,他想的是父亲的戒尺一天两次扇在脸上,打完他就不在乎的笑了,怎么会不在乎呢?戒尺扇在没有很多肉的脸上,似乎要拍进骨头里。
      烛火摇曳间,何少卿抄到不知道第几遍时,指尖已泛了红。宣纸洇着墨痕,那句“逢人不说人间事”在烛影里晃来晃去。
      “兄长。”
      轻细的脚步声伴着软糯的呼喊,何琛挣开侍女的手,捧着个食盒踮脚进门。他身形尚小,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食盒险些脱手。
      “阿娘说你抄书费神,让我给你送糕来。”何琛把食盒递到他面前,小手还攥着布偶兔子,“阿娘还说,抄累了就歇歇,她不会告诉父亲的。”
      何少卿望着食盒里莹白的糕点,桂花香气缠在鼻尖,忽然想起幼时那个送药的夜晚。廊下的月光,石阶上的锦盒,还有继母扶着腰离去的背影,与此刻何琛眼中纯粹的关切重叠在一起。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竟压下了几分憋闷。
      “兄长,你的脸疼吗?”何琛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泛红的颧骨,指尖微凉。
      何少卿偏头躲开,却没舍得推开他,只含糊道:“不疼。”
      “阿娘说用冰帕子敷敷就不肿了。”何琛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绢包,里面裹着碎冰,“我偷偷拿了阿娘的冰,兄长你敷敷。”
      绢包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贴在脸颊上,竟真的压下了灼痛感。何少卿看着弟弟仰着的小脸,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冰碴,他伸出指尖将冰碴抹开,留下水痕,他俯头,在弟弟浑圆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声音低了些:“你怎么还不睡?”
      “等兄长一起。”何琛挨着他坐下,小手扒着桌沿看他抄书,“阿娘说,兄长是最厉害的,抄书也比旁人好看。”
      何少卿笔尖一顿,墨点落在“人”字末尾,拖出长长的一笔。他忽然就没了较劲的心思,握着笔继续抄写,只是字迹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沉稳。烛火映着兄弟二人的身影,何琛趴在桌上,渐渐困得打盹,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
      抄到最后一遍时,何少卿停下笔。窗外月色正好,梨花香混着桂花甜飘进来,他看着身旁熟睡的弟弟,又望了望案上未抄完的宣纸,忽然轻笑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何琛抱到榻上,盖好薄被,转身回到案前。笔尖落下时,字迹已全然平和,他伸出手,中间的指节已然红的发肿,微微隆起。怎么会不疼呢。
      “我真的很讨厌你,我的弟弟。”何少卿抬手抚摸上脸上的红痕,戒尺的疼痛蔓延开来,他轻笑一声,看着榻上的弟弟,呢喃道。
      “无论如何,那种由内而外、恶心到想吐的感觉都在告诉我,
      我超级——全天下——第一讨厌你了。”
      “总是黏着我,像讨厌鬼一样,怎么甩也不撒手。总是装乖,只要看你一眼就会觉得我错了,真的很讨厌。”
      “明明哭起来很丑却还是愿意哭,饿了哭、委屈了哭、困了哭、我挨骂你也哭,为什么总哭呢,挨骂的是我,你哭什么,讨厌死了。”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是你的兄长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何少卿便被院外的雀鸣吵醒。脸颊的肿痛虽未全消,但经昨夜冰帕冷敷,已能正常视物。他揉着发涩的眼,刚起身便见侍女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小的身影,何琛攥着布偶兔子,踮着脚往屋内探,见他醒来,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兄长,阿娘说今日天气好,让我陪你去学宫。”
      何少卿挑眉,刚想说:“你个小孩去学宫做什么”,却见弟弟的眼神里带着恳求,委屈巴巴的,他只好说:“到那不许缠着我哦。”
      二人刚走到府门口,便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旁立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见他们出来,主动上前拱手:“可是何公子,在下杜素绦,今日父亲与令尊商议,说让我跟着来见公子,今日一见,真是神仙人物!”
      何少卿愣了愣,没多想,便也拱手回礼:“正是何彧,字少卿。杜兄不必多礼。”
      “这位是?”杜素绦的目光落在何琛身上,语气依旧温和。
      “舍弟何琛。”何少卿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今日缠着要和我去学宫。”
      何琛怯生生地躲在兄长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杜金鹤小声道:“杜公子好。”
      杜素绦闻言笑了,道:“两位公子真是如父亲说的一样,温文尔雅。既然要去学宫,那正好,在下载二位公子一程。”
      “不必麻烦杜兄了。”何少卿不想再同他废话,家族官场上的事,他不是很想知道,于是便想要告别离开。
      “家父常说何尚书为人方正,昨日又听闻公子在学宫与夫子论诗,直言‘乱世当济世’,在下真的觉得,公子与常人不同。”
      何少卿闻言一怔,昨日之事在他看来是挨打的祸根,竟有人会这般评价,心里的憋闷散了些,道:“不过是一时意气,倒让杜兄见笑了。”
      “绝非意气。”杜素绦正色道,“先贤避世是无奈之举,公子心怀天下、愿担己任,这份胸襟远胜寻常少年。只是夫子固守陈规,未能理解公子深意罢了。”
      这话正说到何少卿心坎里,他忽然觉得与杜素绦格外投缘,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从学宫的枯燥课业聊到坊间的说书话本。杜素绦学识渊博,既能接住他的“大逆不道”,又能补充诸多见闻,二人越聊越投机,何少卿也妥协,带着何琛上了马车。
      一旁的何琛起初还安安静静坐着,见兄长与杜素绦聊得热络,竟渐渐忘了羞怯,忍不住插了句:“兄长说过,要做个闲散谋士。”
      何少卿愣了愣,随即失笑,揉了揉何琛的头,道:“讨厌鬼,你那日还说要当将军呢,到时候就我辅佐你。”
      何琛甜甜的笑道:“好呀,那我就是天下最威武的大将军,兄长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军师!”
      “只是父亲的道义并非打打杀杀,他那种人,信的就是手里的文书,以为那些所谓的狗屁仁德能救世。虽然以后并没有当什么将军的打算,可真到了乱世,还是手里的兵器能救世。”何少卿挑眉道,杜素绦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低声道:“何公子虽直言不讳,但有些话还是需要三思而言,父辈的道义,不是我们能妄言的。”
      “那就听父亲的,父亲让我以后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何琛笑眯眯道,他听不懂何少卿说的脏话,不知道这是在说何迟尧,他确实知道父亲行仁德,认为古书里讲的仁义礼是人间正道,可是父命不可违的道理他是知道的。
      “你这讨厌鬼,自己想做什么心里没有数么,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活自己还是活别人?”何少卿不满道,他刚想为何琛远大的报负而赞许,可又听见这番话,不禁感叹,这个弟弟怎么和父亲一样的教条,行的难不成是一个道义?
      何少卿确实没有想过上战场杀敌,如他所说,他想当谋士,可是他觉得,杀伐才是能救世的真道义,所以何迟尧奉行的那一套他也是望而远之。
      何琛罕见的没有回复兄长的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娃娃,杜素绦见氛围有些窘迫,解围道:“二位公子真是兄友弟恭,令人生羡呀。”
      青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伴着清脆的笑语,不多时便停在学宫朱红门外。
      何少卿刚掀开车帘,便见昨日围拢过来的几位同窗快步迎上,为首的圆脸少年拱手道:“何兄,你可算来了!夫子今日一早便问起你,我们还以为你被令尊禁足了呢!”
      “禁足哪有这么容易。”何少卿跳下车,顺手将何琛抱下来,指尖还残留着弟弟软糯的衣料触感,“舍弟何琛,今日非要跟着来看看。”
      何琛躲在兄长身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往来的学子,见有人看他,便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杜素绦缓步上前,温声道:“学宫规矩虽严,但孩童入内观摩倒也无妨,我去同门房说一声便是。”说罢便转身与门房低语了几句,门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踏入讲堂时,夫子已端坐于案前,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掠过那未褪的红痕,蹙了蹙眉:“何少卿,入座吧。”
      何少卿拱手行礼,刚要走向自己的座位,却见何琛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兄长,我就在门口等你,不吵你。"说着便乖巧地站在讲堂门槛边,小手抱着布偶兔子,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屋内。
      同窗们见状纷纷失笑,邻座的少年凑过来低声道:“何兄,令弟倒是乖巧得紧,比你可安分多了。”
      何少卿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门口的小小身影,见何琛正好奇地盯着墙上的圣贤画像,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今日的讲学便开始了,诸位可知,何为谦?”
      “不自满。”
      “何为尊?”
      “尊敬师长,孝敬父母,兄友弟恭。”
      夫子目光扫过堂内学子,见有人答得敷衍,眉头瞬间蹙紧,戒尺“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竹简簌簌作响:“张口便来,何其轻率!‘尊’字看似简单,岂是一句‘尊敬师长’便能概括?”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山羊胡因不悦微微颤动:“昔年圣贤见老者执杖,必趋避以让。见幼童问路,必俯身细答尊,是敬人之心,更是容人之量,是不以己长轻人短,不以己贵慢人微!”
      学子们被他严厉的语气吓得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何少卿坐直身子,想起昨日自己顶撞夫子的模样,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瞥了眼门口的何琛。
      却见何琛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紧紧抱着布偶兔子,听得格外认真,仿佛夫子的每一句话都刻进了心里。
      夫子的目光忽然落在门槛边的小小身影上,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你这孩童,方才听得分明,可知‘仁’字何解?”
      何琛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软糯却清晰:“兄长说,不欺人,不逞口舌之快!”
      夫子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考验,“若有人做事与你本意相驳,你仍会以仁待之?”
      何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指尖攥了攥布偶兔子的耳朵:“兄长每次被父亲批评,心里委屈,却从不还口。有人和我抢甜糕,我也不会抢回来啊。”
      堂内静了一瞬,夫子盯着何琛纯粹的眼睛,方才紧绷的面容竟渐渐缓和。他转头看向众学子,声调沉缓却有力:“一个孩童尚且懂得‘仁在包容’,你们读了数年圣贤书,却总想着‘以牙还牙’‘以势压人’,何其汗颜!”
      他抬手点向何少卿,语气严厉却不含恶意:“何少卿,昨日你顶撞夫子、妄议先贤,是为无礼;但你未因被责便怨怼,今日仍能静心听讲,是为存仁。仁与无礼,只在一念之间,懂吗?”
      何少卿倒吸一口气,起身揖礼道:“学生受教。”坐下后,朝门外看了看,看着何琛天真的模样,无奈笑笑:
      “讨厌鬼,真的很多人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往事暗沉不可追,何事秋风悲画扇·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