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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朝为兄终日父,缄口莫言剜心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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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毕安带着一肚子气去上学了,何绍玉看在眼里,将要到晌午了,他拎着一盒饭菜,收拾好也准备跟上。
“少卿,”毕秋哑着嗓子唤道,“你没必要因为我的事跑前跑后,好不容易回来就歇一歇,有些话我会去说的。”
何绍玉整理着领子,一边道:“你们现在开口都费劲,甭提和解了,有什么麻烦的,有我在你放心吧,走了。”
没有等着毕秋的欲说还休,便直接朝门外走去。学校离帅府的距离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但是坐着车去被毕安的同学看到,难免会传闲话,索性几步道远,当锻炼了吧。
一个人溜溜达达的,脑海里想一些事的时间就到了学校。何绍玉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房处的玻璃,道:“找毕安,好像是……几班的了我忘记了,反正是陈升协他那个班的一个女学生。”
门卫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是女子中学。”
何绍玉身躯陡然一颤,后撤几步,抬头看向牌匾——“女子中学”
“哈……年纪大了嘛。”何绍玉用手指划了两下额头,有些尴尬道。
何绍玉靠在墙边,踩着脚下的落叶,用鞋尖磨了磨,虽然说是看孩子的,但看着还是没有一个孩子家长的正形。“哼…哼哼哼……”他嘴里哼着难听的歌,其实这歌不难听,毕秋还唱过,叫何绍玉给记住了,好像什么歌在他嘴里过一遍都难听的要死。
“诶,孩子,那儿,有人找你。”门卫的声音传来,应是毕安来了。
何绍玉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毕安恰好跟他对视,仅仅看了一眼,便压了压眉,回头便要走。
“诶诶诶——你这孩子,怎么,看到我不高兴?”何绍玉见她要走,慌忙小跑几步追上。
“见到你——应该很高兴么?”毕安冷冷道。从前怎么没见这孩子说话这么有深沉,要是和往常一样,早开始斗嘴了。
“我是来给你送饭的,怕你吃不饱。我特意做的。”何绍玉抬了抬手,示意手里的饭盒。毕安嗤笑一声,道:“首先,先不说这盒饭能不能吃,其次,我不想吃我不认识的人给我带的饭,我在学校,能吃饱。”说话咄咄逼人的样子,是和谁学的,当时好好的时候,除了调皮捣蛋些,简直和毕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现在这样,简直和尹析骂毕秋的时候是一样的。
何绍玉本来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但是此次来他是劝毕安的,她又是个孩子,他不好发火,只得敛了敛嬉皮笑脸看起来很好说话的神色,严肃道:“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你想听什么会直接问我的,何苦这样。”毕安后退几步,和何绍玉拉开距离,“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自己的事也知道了,你是为了他。”
“‘他’?”何绍玉简直气笑了,他以为这个孩子昨晚的话是赌气说的,今天能稍微收敛一点,今天语气这么冲只是因为自己,他没想到——他没想到这个孩子脾气上来能这么气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我告诉你,你这么说话,在我那个时候,是要被长辈打到站不起来的,你哥哥真是把你惯的不成样子,平日里没有礼数的样子就也罢了,他是谁,我问你——”
他拽着毕安的胳膊走向一边,毕安拼命挣扎倒也挣扎不过何绍玉一个成年男人,只能由着何绍玉把她拽到一边。他冷声喝道:“这是把你养大的哥!我告诉你,我从来没不听过你哥说的话,今天,就是事后他怪我,我也得这么做。”
“谁要听你那个时候的事!你又不是捡来的!”毕安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了,人抖啊抖。
“我和捡来的有什么区别呢,爹不疼娘不爱的,我不也照样活这么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个你哥这样的人帮我!血缘能说明什么呢?是,你哥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问你,谁把你养这么大的,嗯?你哥从小就被抛弃,他为什么捡你回来?他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像他一样举目无亲,他早就把你当亲妹妹了?血缘有什么用啊?啊?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冠着血缘的人众叛亲离!”他几乎用吼出了这些话,门卫的人往这边看,没在意,只当是家长训孩子了。
“你哥从小,被娘丢下,得到你了,支撑着他活了下去,现在,他从小到大陪他的师哥不要他了,你也不要他了,他还用不用活了!”
“你一口一个委屈、不公平,谁来给你哥公平?!心里不好受,找你哥说说,你哥会不爱你了么?他谁都爱,谁都在意!更何况是一个从小养到大的你!你至于用那种话戳他肺管子么?”
“我告诉你,我也有弟弟,我心没有你哥那么细,我没看好他,他十二岁那年就死了!你长这么大被养的好好的,你哥得废多大精力去护着你!”
“你们总拿从前的事说事,说我打坏了他的腿,骂我畜生,骂我猪狗不如,我都不在乎,我现在至少诚心诚意对他好。你呢,你哥当时拖着残腿送你上学的时候你忘了?现在听到一点事就受不住,兄妹亲情都忘了?你被人侮辱你哥怎么替你撑腰的忘了?你哥这么大的时候应该去上学,而不应该去赚钱养家!他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你反过来这么说他,又比我强到哪去!”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何绍玉似是说累了,最后一句话说的极为和缓。毕安被他一颗颗蹦出的珠子似的话砸中,耳边都是碎玉的嗡嗡声,她眼眶通红,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滚,她觉得委屈、不公平,这都没错,她错就错在要用最难听的话去说毕秋。
“那他告诉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偏要瞒着我…我已经长了这么大,才告诉我。”毕安哽咽着,没有了刚才语气的强硬——又是一个好孩子。
“我只问你,这些话应该不是听我们昨晚说的吧?你听谁说的。”何绍玉觉得不对劲,毕安说“知道他们俩的事了”,他们昨晚分明没有讨论这些,那么,这些话就不会是昨晚听到的——
“析叔告诉的……”毕安嗫嚅着。果然是他。
“呵,你还想信他么,他拿话挑拨你哥和你的关系,还叫什么叔啊,就是拿你当枪使,你知道他昨晚用多难听的话骂你哥么?你哥忍着没哭,听到你说这些话才忍不住哭的,没人心疼他,他能不难受么?”说到最后,何绍玉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可怜天下长兄心。至于我俩的事,不要听旁人胡诌,不要影响你哥哥。”
“我……我不该这么说我哥的……”毕安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着,忽然想到毕秋无数的语言和动作,怎么能——因为旁人的一两句话而冲昏头脑说这种话,她感到无比悔恨。
“你想好了,这些话该跟谁说,怎么说。”何绍玉看着毕安擦眼泪的模样,他并不后悔今天用很不好的语气说毕安,如果不说出来,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永远无法和毕秋冰释前嫌。
毕安的哭声在秋日的风里裹着悔意,抽噎着把脸埋进胳膊肘。何绍玉没再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挪,挡住了风口,脚边的落叶被风吹得打了个转,轻轻蹭过他的鞋边。等她哭声渐小,他才弯腰从口袋里摸出块叠得整齐的手帕,递过去——那是毕秋早上塞给他的,说怕他擦汗用,现在倒派上了别的用场。
“哭够了就把眼泪擦了,”何绍玉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带着点别扭的温和,“一会儿同学出来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毕安接过手帕,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是毕秋惯有的缝补手法,心里又酸了酸。她胡乱擦了擦脸,把饭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宝,抬头看向何绍玉时,眼眶还是红的,却多了几分笃定:“我……我晚上放学就回家,跟哥道歉。”
“这才对。”何绍玉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这不光是我做的,还有你哥早上特意做的你爱吃的,怕你饿。我做的要是不好吃就扔了吧,还有你哥做的。”
毕安捧着饭盒,能感觉到里面饭菜的温度,鼻尖一酸,又差点掉眼泪。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用清亮了些的声音道:“元帅哥哥,谢谢。”
何绍玉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嘴角勾起个难得正经的笑:“快上课去吧,别迟到了。”
看着毕安跑进教学楼的背影,他靠回墙上,踢了踢脚下的落叶,嘴里又哼起了那首跑调的歌,这次的调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轻快些,混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暖意,竟有了几分像样的家长样子,他只是用小时候学的那些应懂的礼则孝道来教她,或许今天看来有些封建,但这确实是对的,无可置疑。
等他慢悠悠往回走时,路过街角的点心铺,又停住脚步。想起毕秋昨晚没怎么吃饭,便进去买了盒桂花糕,揣在怀里。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着等毕安回来,兄妹俩解了心结,晚上再弄几个好菜,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的。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他抬头看了看天,秋阳正好,心里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等他回到帅府时,看到毕秋就愣愣的坐在廊下,不用想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双目无神的看向何绍玉回来的地方,他二人却并没有对视。
何绍玉不紧不慢的拿着那盒糕点,找了地方面对毕秋坐下,打开盒子,递到毕秋嘴边,言笑晏晏道:“好啦,别愁啦,都解决了,吃一口,高兴高兴。”
虽这么说了,毕秋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何绍玉偏头矮身看向毕秋,道:“当我顺利完成任务,给个面儿,吃一口呗,好不好呀。”
毕秋再不好驳何绍玉的面子,只得张口咬了一口,他到现在都没有和何绍玉说,这个东西是真的伤嗓子啊。
“你别生我的气啊,我喊她了,这孩子太气人了,不过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我前几天说要安排你们顿好的,今晚就去。”何绍玉总得和毕秋交代一下状况,总不能自己把孩子劈头盖脸骂一顿,到时候被自己的话弄出刺激了,毕秋会更心疼的。
“谢谢你了,少卿。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歇着就解决我这些事。”毕秋的声音极轻,带着几分羞愧,“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他当然懂,现在不光“扬”出去了,还麻烦人家帮忙解决,他惭愧的恨不得又掉下泪来。
“唉唉唉,跟我还说这些,你不都说了么,咱们是朋友,朋友不讲究这些。”何绍玉半开玩笑的安抚着毕秋的情绪,毕秋有些好面子,肯定是抹不开面的。
“这家丑不可外扬,是我没管好孩子……”
何绍玉见毕秋垂着头,耳尖都泛了红,分明是还在为“家丑外扬”的事自责,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力道放得极轻,怕碰着他旧伤。“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他说着,把桂花糕的盒子往毕秋面前又推了推,瓷盒在廊下的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我在你面前都丢多少回人啦,最疯最傻的那一阵你都见过,这还算什么。”
毕秋指尖攥着衣角,指腹蹭过布料上的纹路,声音还是轻得像风:“可那时候不一样,你那是难受,正常的,现在……”他话没说完,就被何绍玉打断了。
“现在也一样。”何绍玉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毕秋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都是心里装着人。再说了,什么叫家丑?一家人拌嘴算什么丑事?总比憋在心里生闷气,最后把关系闹僵强。”
毕秋抬眼看向何绍玉,只见他嘴角勾着笑,眼里却没半分戏谑,反倒满是温和。阳光落在何绍玉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竟让他那惯常带着几分凌厉的眉眼,也软了下来。毕秋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难。”何绍玉忽然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廊下的秋阳,“太久了。我不会说那些话了,现在也基本就是遇到事就解决事,你也一样,有事需要我,一定和我说。”
毕秋没想到这些小事都被何绍玉看在眼里,鼻尖忽然一酸,慌忙别过脸,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发颤:“也不能总麻烦你。”
“你看、你看、你看!又开始外道上了,我刚才都白说了!”何绍玉开玩笑的轻弹了一下毕秋的额头,没有使很大的劲,只是怕他多想,
毕秋被那一下轻弹弄得愣了愣,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还留着点微麻的触感,倒让他鼻尖的酸意散了些。他垂着眼,嘴角却悄悄勾了个浅淡的弧度,声音也松快了些:“知道了,不跟你外道了。”
“这才对嘛。”何绍玉见他神色缓和,心里也跟着敞亮,伸手把桂花糕盒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柳央说了,吃甜的会让人高兴的,吃点,啊?”
毕秋指尖碰了碰瓷盒边缘,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廊下的秋叶:“不了,太甜了,嗓子受不住。”他终于忍不住告诉何绍玉这个残酷的事实。
“啊?”何绍玉拍了下自己的头,懊恼道:“怪我了,没往这想。”何绍玉无奈地笑了笑,自己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
毕秋也终于破颜一笑,不是苦苦的样子了,何绍玉也笑了,嘴角那颗痣荡漾开。柳央说的没错啊,吃甜的确实让人开心。
谁能想到,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玉清元帅,私下还充当“和事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