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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坐幕后悲抚琴,此恨绵绵无绝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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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所的消毒水熏的人直咳嗽。
病床上毕秋戏装已卸,正沉睡着,戏服被整整齐齐的叠好搭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三人正一脸担忧着。
三人,一个女孩,一个青年,一个中年。
其中那一青年男子示意另外二人出去说。
“小安,你哥这腿伤…怕是接下来几年站不了了。”青年哑声说道。
“析叔…我哥这到底谁干的…他没有冤家…老老实实唱着戏怎么会…”一旁唤作“小安”的女孩呜咽着,眼角噙着泪,泪水打湿鬓角碎发,眉头间锁着苦涩。
这个女孩是毕秋的妹妹,名叫毕安,穿着学生装,乖里乖气的,额前垂着不过眉的刘海,虽哭得梨花带雨,倒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那青年,名叫尹析,是毕秋的师哥,着墨蓝色长袍,身材高大,眉宇间凝着一种沉稳,眉头上扬,唇角下垂,眼神带着种普渡众生的悲悯,一副很严厉的样子,也给人一种很爱操心的直觉。
只见最后那中年男人不做声,脸颊的络腮胡挡住了他想说的话。
几人陷入沉默。
空寂无声的走廊忽然传出一阵皮鞋声,橐橐的,愈来愈近。
随后一小兵跑到病房门口,冲着毕安说:
“你是喜万戏院那毕家妹子吧。”
“是。”毕安草草抹了把眼泪,颤声说。
“我是他师哥。”尹析看了看毕安,把她往身后藏了藏,又道:“这姑娘家,有些事听不得,你同我讲。”
小兵梗了一下,道:“我们元帅得知在戏院误伤您家伶人,十分愧疚,故而送了这些银两。”
这说的便是何绍玉。
显然不是真心的。
赔礼不该是本人亲自来么。
也是,谁那么大的面儿让一城元帅亲自赔礼道歉。
“爷们,这我家角儿家境不好,唱这个养活家的,现在他这腿,甭说唱戏,走都成问题,您家元帅拿这个打发我们…”中年男人突然开口。
他便是喜万戏院的老板,吴喜万。
小兵面上仍然谄媚,语气却变冷,“您说,这本是我家元帅秉公执法,本是无心之举,再一个,若不是…您家角儿误了事,我家元帅还不至于受那苦。”
“你这是什么话!”毕安立马炸了毛,冲着小兵质问道。
“小安…”尹析伸出胳膊,拦住毕安。
“元帅日理万机,哪能亲自来?您瞧这银子,比他唱十场戏都多吧?”他嘴角翘着笑。
不待尹析说话,小兵将银两囫囵个塞到毕安怀里,随后不管不顾回头走了。
毕安觉着心里屈,更是为哥哥觉得屈。
不过又能怎么样呢,他们这些草包白丁怎么能和军阀高官对峙,只得拿这些银两,养好毕秋的伤。
不多时,毕秋缓缓抬眼,一束阳光晃在他脸上,映出浅色的瞳仁儿。
他一睁眼就发觉一双双眼睛瞧着他,浑身不自在。
“小安…师哥…吴叔…你们怎么都来了…这是干什么?”他声音像揉皱的宣纸,轻声问道。
三人不做声。
见没人答话,这更让毕秋觉得蹊跷,随即艰难想要坐起身。
“啊呃——”他膝弯处的枪伤促使他轻微动弹都牵连骨肉撕裂,似乎有一把钝刀正在皮肉下翻着、绞着,不得安宁。
“别动!”尹析连忙伸手按住毕秋的肩,指尖触到他瘦得硌人的锁骨。
毕秋立马清醒了不少,诧异的看向眼前三人,随即甩开搭在他手上的尹析的手,猛的揭开身上的被子。
……
他几乎要喊出来。
他又看到晕倒前的那个洞。
他想起来了。
他不信邪,挣扎着下床想要直立。
三人眼见拦不住,只能拼命劝着他,这只让毕秋更加强硬。
“啊——”
又是那股痛不欲生的感觉,他又尝了一遍。
他跌倒在地,刚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渗出血。
真的想起来了。
在戏院子里,自己中了一枪,就晕了!
“谁干的!!!”
他咬牙问道,从未有过的语气,像是一只低吼,又像是悲鸣,三人都惊了一下。
“秋儿…你别…”吴喜万梗了一下,清了清嗓,又道:“这怪我,我昨儿个去了城北头谈场子,哪曾想…对不住…”他低下头,像是在忏悔。
毕秋嘴唇哆嗦着,他摸了摸腿上的弹孔,坑坑洼洼的伤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毕秋怒吼道,声音嘶哑的难听,似要从这声吼中倾泻自己全部的恨。
毕秋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觉着自己像一具死尸,成了一个废物,他要养活妹妹上学、他要唱戏…现而今,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人…是咱们城的元帅。”尹析道。
毕秋只听闻玉清元帅为人清廉,统治力好,而此刻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纳了好几房姨太太、身旁好几个粉袄姑娘、游手好闲的中年军痞子“元帅”。
“这是他差人拿来的赔礼……”尹析小心翼翼道。
“呵……赔礼,我还用得上吗?”他扭头看着那些打发人的银两,正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冷笑道。
“一条贱命,有这俗物有什么用呢,腿……也好不回来了。”毕秋声音有些颤抖,他并没有哭,只是狠狠地盯向不知名处,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秋儿!”吴喜万慌忙制止他这折损自己的话。
“谁要这些劳什子!?”毕秋吼道,吼声贯彻整个病房,幸亏此刻这间房只有他,不然必是会有人不满的。
他感觉自己马上要窒息,有什么东西压着喉管,是那枚子弹,还是梗在心头的恨。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两人不作声了,唯有毕安伏在毕秋的膝头,抽噎着,泪水打湿了被子,绽出一朵一朵的梨花儿。
“我是个瘸子了。”
翌日,戏台上唱着《梨花残》的角儿不再是毕秋,而是他人。
而吴喜万心疼他年纪极轻,就不能养活自己和妹妹了,又在这戏院子唱了这么久,他们之间是早已有像家人一样浓厚的感情的。但是直接给他钱,又会加深他腿坏不能赚钱的伤疤,故而将他调到幕后抚琴配乐。
戏台的灯还亮着。尹析坐在毕秋常坐的那把竹椅上,盯着墙上的戏目表发呆。
“毕秋”两个字还在《梨花残》头牌艺人位置,只是名字旁边多了行小字:“因病暂歇,由程秀一代演”。
他摸出怀里的药包,是今早去药铺抓的生肌散,掌柜的多给了两钱,说“给秋哥儿敷腿”。
“秋儿,药。”
毕秋忽然开口,“反正登不了台,烂了又何妨?”
尹析真没招了。
戏台后,毕秋背影轻的像梨花,手指不停拨弄着琴弦,却别不开他的心结,悠扬琴声奏出,台下观众不住鼓掌叫好。
叫好的是戏,不是琴。
那些本该是属于他的。
他恨。
恨什么。
那元帅自打与他互不相识,无仇无怨。
怎么恨。
他只能恨自己命不好,
骗人的,他怎能不恨。
毕秋望着胡琴,忽然想起那年在戏园子里,他第一次唱压轴,师父把他叫到后台:“秋儿,记住了,咱们唱戏的,腰要直,嗓要亮,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把腔唱圆了。”
此刻他摸着发僵的膝盖,忽然想笑。腰直?嗓亮?天早就塌了,砸在他腿上,砸得粉碎。他的腰,也站不直了。
此后一年,他的性子,悄无声息的变了。
巷口的风卷着落叶吹来,吹乱毕秋额前的碎发。毕安远远看见哥哥的身影,想喊,却又不敢喊。
她看见毕秋扶着墙,拄着扶拐,一步一步往前挪——曾经那个在戏台上甩着水袖、唱得满堂彩的哥哥,如今连走路都要像迟暮老人一样前倾着走。
路边时不时有看他的目光,说一些话:
“看呐,那是毕秋,喜万戏院唱《梨花残》的那位角儿。”
“他这是怎了,腿瘸了?”
“哎……可怜人呐。”
“一个风华正茂的人就这样……哎……可悲,可悲。”
他讨厌这些怜悯的话,索性不出门,开始不爱说话,常常在天井的竹椅上一坐就是一天。
他只是按着手背的血管,看着那埋在薄薄皮肤下的青色脉路——真想切断这条路啊。他这样想,这条路断了,便会有生生不息流淌的赤色江水载着行人过去,何乐而不为呢。
下雨天,膝弯处传来的阵阵刺痛,都在提醒着他:死瘸子,别忘了你的腿啊。从此,他便讨厌下雨天了。
只有深夜里,毕安偶尔听见厢房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偷偷翻找什么——后来才知道,是毕秋在抚摸着枪缨,指尖划过绣线,像在重温戏台的光,一下一下,划在结了痂的伤口上。
毕安小心翼翼唤道:“哥哥。”
毕秋才会缓缓转过身,动作机械,仍然温柔的看着毕安,可眼睛如同一汪死水,没有细碎的光。毕安听见了他说了两个字——“别怕。”
那句话说的极轻,极轻,像一片鸿毛,掷地无声,像是一片死寂后短暂的温暖,可稍纵便转瞬即逝。
“我只是个瘸子。”
那个拉着她的手,穿过小巷里脂粉气的哥哥,斥走对她讲轻薄话的登徒子,随后对她温柔安慰的哥哥,拼命唱戏、日日不停歇为她攒学费的哥哥。
找不到了啊。
这世间随着时间更迭发展,仿佛只有毕秋一人困在过去。
出不去了。
毕安想抱抱他,抱抱这个年岁不大,可要撑起这片天的哥哥,脚步像是灌铅,她再也迈不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