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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王左静番外——《我支持》 ...


  •   边境。

      高大的棕榈树下,陆铭昕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是她11岁的生日礼物。这是一个翻译机,据说可以翻译27国语言。

      姥姥带她到这里玩,顺便在谈珠宝生意,只是大家都在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翻译机又总是慢半拍,陆铭昕只好百无聊赖地闲逛。

      路过的人们都双手合十,陆铭昕也学着她们双手合十,然后说几句听不大懂的话,发音很奇怪,但内容或许和香格里拉的人们总是说扎西德勒差不多吧。

      她顺着房子往下走,却突然听见哞哞叫的声音,说不定是活生生的牛。

      陆铭昕总是对动物很感兴趣,天然地亲近。她随即奔跑起来,往牛棚去。日头很烈,她刚走进牛棚,就被什么银色的东西一闪。

      陆铭昕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长长的锁链。

      陆铭昕一步一步挪近,她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那绝不可能是牛的双眼,湿润、明亮,这是人类的眼睛。

      一个个女人趴在牛棚,满脸警惕,她的脖子上拴了短短的链子,左手手里握着一把刀,似乎要和谁拼命。
      她一息尚存。

      被铁链锁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还有她的常识、自尊、学识……
      她的灵魂。

      女人浑身脏污,然而陆铭昕看到了那对亮堂堂的眼睛。陆铭昕看见了,这个女人的灵魂。

      小小的陆铭昕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大喊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地,“姥姥!这里有个女人!!!”
      对方被吓了一跳,她似乎听不懂中文,不住地往草里躲去。

      周湄腿脚极好,听见声音就赶过来,不一会就到了牛棚,身后跟着一帮要和她谈生意的人,“怎么了?星星!”

      陆铭昕大喊,“这里有个女人,她被锁起来了!”

      寨子里的人慌了,翻译赶忙过来,“周姐,我刚刚听见有人说她是从越南那边被买过来……”

      周湄直接报警。

      女人坐在客厅,浑身都是牛粪,一路奔波,她还没有来得及洗澡。

      周湄让翻译过来。
      “来,你跟她说,我一边说,你一边翻译啊。”

      “我这里有一笔钱,你回去吧。”
      翻译随即翻译,
      女人摇头。

      “你……家人去世了吗?”
      女人说了几句话,翻译的神色有些难堪。

      “她说,回去了也只会再被卖出来。”

      “……”
      周湄不说话了。

      女人又继续讲一句话,接着不断地、不断地重复。
      翻译后退几步,“她问什么时候自己能去死。”

      周湄眉头皱起,这女人现在的心理状态太糟糕了。

      她叹气后先转身,让保姆给警局熟人打个电话,问问越南人在中国境内需要注意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办的东西。

      翻译陪同在女人身边,但心里像被蚂蚁啃食似的,她实在忍不了,去找阿姨要水。
      同为女人,她看不下去,这真是揪心一般的疼。

      陆铭昕带着点点躲在客厅门后,她挥挥手,“点点,翻译机。”

      小狗听了,汪汪两声就跑上楼,随后叼着个盒子下来了。
      陆铭昕把翻译器挂在脖子上,滴溜溜跑到女人身边。

      她先是装作在一旁和小狗玩,不一会又装作在研究翻译器。

      直到女人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警觉地看过来,她才缓缓靠近。
      她对着翻译器说,“你好。”

      翻译器重复一句。
      女人没有转头。

      陆铭昕有些不确定了,这个翻译器她也不是天天在用,难道现在不准了吗?

      她又继续说,只不过这次把翻译器拿得近了一些,“你好,我是陆铭昕。”
      翻译器重复,把陆铭昕的名字念得很怪。

      女人往旁边挪了挪。

      陆铭昕眼睛一亮,她听得懂!
      她只是不想理一个奇怪的小孩。

      陆铭昕抱着翻译器。
      “我刚刚听姥姥她们说,你想……你想去死。”

      翻译器对长句明显需要更久的反应时间,过了三秒才开始有所反馈。
      女人动了动手指,随即蜷缩起来。

      陆铭昕知道这是什么,她自己在家,每次被妈妈骂,也会这样整个人抱住自己。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点点蹭蹭陆铭昕的腿,陆铭昕就把它抱进怀里。

      “如果……”
      陆铭昕对着翻译器一句句,缓慢地说:
      “如果你觉得活着特别难,那你可以先瞎活着。”*

      “或者,你就当作死了一样去活着。”

      “死也很难的,我曾经想从床上掉下来,然后摔死。但是没有成,床太矮了。”
      翻译得有些慢,中间留下了空白。女人转过头来,她深深地看着这个孩子。

      “所以,其实只要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就不会轻易死掉,对吗?”

      “就这样,乱活、瞎活。说不定活到某一天,你也会有一只和点点一样的小狗。”

      陆铭昕说完等着翻译器翻译,过了大约一分钟,翻译器说完了,她就把点点举起来,点点随即呜汪一声。

      女人怕陆铭昕抓不稳,摔到小狗,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来接。
      “然后,你觉得……人生还是值得活一活的。”

      当触摸到小狗的时候,她几乎想要迅速收回手,感觉自己被它的温暖烫伤了。

      但陆铭昕还是把小狗轻轻放到她的大腿上。
      “你可以抱点点,它很乖的。”

      女人仿佛抱住了一块炽热的陨石,烫得她眼眶都酸涩起来,但同时她又是那么清晰地明了,她抱住了一条鲜活的、友好的生命。

      女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周湄赶忙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陆铭昕拿了桌面上的纸巾帮女人擦眼泪,女人却紧紧地握住陆铭昕小小的手。陆铭昕也没有躲开,反而安心待着。

      翻译抬着两杯水,愣在门口。

      周湄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叫了佣人过来。
      “去买个蛋糕回来吧。”

      佣人问,“周姐,是有人要过生日吗?”
      周湄拍拍她的肩膀,“有人今天没死成,就当作又活了吧。就当过个生日,定个蛋糕过来。欸,阿姨,你带她去洗个澡先。”

      女人留在周湄的房子里,学了一年中文,已经能够简单沟通。大家都喊她阿妹,毕竟她一直没有定名字,也不愿说自己的越南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死而复生的日子。陆铭昕和女人坐在地上,面前的矮桌摆满纸笔。

      “阿妹,你想姓什么?”
      “我可以跟你姓吗?”
      陆铭昕皱起脸,“不可以,我不喜欢我这个姓氏,要是可以的话,我想跟着我姥姥姓周。”

      女人沉默半响,用左手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字。
      陆铭昕凑近看,那是个工整的“臣”字。

      “你想姓臣?”
      “和这个字对应的中文怎么写?”越南女人又问。

      陆铭昕想了想,提笔写下“王”。
      “我猜是这个。王就是主宰的意思。”

      “那我就要叫这个。”
      “可以啊,那你的名要叫什么?”

      王姓女人举起左手,她问,“这边叫什么?”
      陆铭昕拿起笔,写下“左边”。

      “那我要叫这个。”

      “你要叫王左边?”陆铭昕眨眨眼确认。

      “干什么呢,两个小屁孩?”周湄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两个小孩在桌子上趴着抓耳挠腮,她探头一看。“哟,王左边?这也太难听了。”

      “王左边”本人闻言有些难堪,面色泛红。

      “你文文静静的,静水流深,倒是个很符合你的意向,不如结尾就改成静呗。现在不都说什么‘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王左静听完,认真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今天让阿姨带着你去改个名字。以后你要认真学习,到时候跟着铭昕,就是小王秘书了。挺好,还能帮我看着点铭昕。”

      周湄往家里走去,陆铭昕最喜欢的电视剧开始了。

      她们看着电视剧,王左静突然开口。
      “要是你长大了,等你有了公司,你会叫我去做秘书吗?”

      “当然啦,那我喊你什么,小王?”
      “可以啊。”
      “哈哈哈,可是你比我大很多!我得尊重你才行,不能喊你小王的。”

      王左静皱起眉头想了很久,她还是坚持道。
      “那我也愿意做小王,你叫小王就好。我要做我人生的主宰,然后去辅佐你。做小王。”

      陆铭昕点点头,“好啊,拉钩。”

      没过多久,周湄和陆铭昕就发现王左静不是一般人。

      简直是静若磐石,动若脱兔,难怪拿起刀就能和别人拼命。

      中文学习得越久,她就越发爱说话,时常语出惊人。
      “我看你是找死来了。”

      “……”
      “姥姥,小王面前不就只有一条鱼吗?”
      “嘘,小孩子别说那么多。”

      王左静抬用刀背邦的一声把鱼敲晕,刮去鱼鳞,随即手起刀落切成几段。

      “哇,你看她多么强壮、多么有力。”*
      周湄惊叹。

      陆铭昕随即发出惊呼,哇——

      王左静听见声音,愣在原地,脸红了。
      “我、我就是想帮家里阿姨做点事情……”

      周湄笑起来,“紧张什么,你头发太长,不会觉得碍事吗?欸、欸,你手上全是鱼鳞,我来帮你吧。”

      陆铭昕闻声回屋,叮叮当当找来发绳和梳子。

      周湄站到她身后,王左静下意识弯腰,却听周湄说,“我有那么矮啊?站直嘛,小王。”

      王左静没由来的脸上发烫,随即挺直腰板。
      周湄爱干净,手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又爱晒太阳,所以周身总是暖洋洋的。

      王左静有着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周湄没有急着一梳到底,而是先用手指,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打结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分开。

      她的指尖像是在发间跳舞,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引起王左静疼痛的拉扯。

      木梳滑过发梢,带着轻微的摩擦声,听得王左静心里痒痒。每梳一下,周湄都会用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按住上面的头发,将那份牵引力卸掉,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拉扯感传到阿禾的头皮上。

      她能感觉到周湄掌心的温度,透过浓密的发丝,一点点透进来。

      终于,所有的发结都被解开,长发如一道黑色的瀑布,顺滑地垂下。
      把头发聚拢,握住,再把发圈绕上。
      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陆铭昕张着嘴,“哇,小王,你的头发,像汗血宝马的尾巴,好漂亮!”

      周湄长舒一口气,“我这手艺,不错!”
      王左静笑了。

      自从过了童年,她就再也没有如此平安过。

      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浩浩荡荡。

      她自己一无所有,可却比拥有家庭、拥有母亲的时候更加快乐。

      她甚至拥有自己的房间,在这一段时间里,与生命里任何别的事都不太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

      周湄和陆铭昕的存在,竟然让她逐渐明了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家人。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家人,没有血缘。

      她即是人生的主宰。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风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周湄的身体,也像这棵老树一样,正在被时间毫不留情地剥夺生命力。

      医院去得越来越频繁了。起初是半个月一次,后来是一周,现在,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看到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人带周湄上车。

      那天晚上,王左静梦见周湄变成了风中的一片黄叶,她拼命地追,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叶子飘向很远很远的、灰蒙蒙的天空。

      她从梦中惊醒,心脏咚咚地跳,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头。

      她悄悄下床,穿过清冷的走廊,来到了周湄的房间。

      周湄睡去,她却忍不住靠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年老女人脸上的纹路。

      年老的女人喝醉了,然而她的情态却没有半分颓唐,王左静的心从没有如此剧烈地跳动过。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诘问上苍的冲动
      既然上天是女人,为什么不能让自己从周湄的肚子里出生?

      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

      据说周湄的亲生女儿陆周执为人一般,呆头呆脑,丝毫没有周湄做事的圆滑和富有人情味。

      陆周执不配做你的女儿,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女儿呢?
      我会对你最忠心,最听话,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妈妈呢?

      周湄皱起眉,随后缓缓睁开眼,却见王左静跪在床边,仿佛扼腕叹息。
      “啊么么!”

      周湄被吓得不轻,一只手捂住胸口,“小王,你干嘛呢?”

      “周姨,我看你被子掉了。”

      周湄打个哈欠,翻了个身,随后坐到床边。
      “小王,我总觉得……我好像行就将木了。”

      王左静顿住,她的瞳孔轻轻转向周湄。
      “周姨,别乱说。你不会的,你身体很好。”

      周湄笑两声,摆手摇头,“如果我死了……”

      王左静猛地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周湄腿上。
      “我会和你一起死……!”

      周湄又低低地笑,带着一种老者的智慧,轻柔地抚摸她的鬓发。
      “傻孩子,我们都死了,那星星怎么办?”

      王左静没回话。
      周湄这才发现,这孩子哀哀地哭成了泪人。

      王左静热泪长逝,却停不下思绪。
      是啊,星星怎么办?
      自己是多么想要一个星星这样的孩子,多么希望她们真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哎哟……我还没死呢。”周湄只好拿过床头柜上的抽纸,帮王左静擦干眼泪。
      王左静紧紧抓着周湄的手。

      手背已经只剩下皮,没有多少肉了。衰老使得周湄的皮肉松弛,摸上去是那样轻,那样叫人心颤。

      王左静有太多为什么,她太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该死,为什么偏偏是周湄?
      周湄是一个好人,一个顶顶的好人。
      为什么世界偏偏要夺走一个好人?

      “我说真的,小王。如果我走了,铭昕可能就只有你一个后盾了。你要替我保护铭昕,保护铭昕爱的人。”

      周湄是在一个落叶尽了的初冬清晨走的。

      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那盏昏黄的床头灯还亮着。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很安详,眼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

      王左静被一种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了。

      她沉默地开始忙碌,按照周湄嘱咐的那样。打电话,联系人,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所有的动作都在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悲痛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王左静没有哭。

      当周湄被抬进那个深色的、冰冷的木盒子里时,王左静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她看着周湄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她那双再也不会抚摸自己头发的手被规整地放在身侧,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可是她必须撑下去,为了周湄,为了陆铭昕——为了家人。

      王左静从梦境中猛地醒来,她查看日期,今天是陆铭昕新公司起步第一个月。
      她收拾好自己,尽快去到公司,为陆铭昕做事。

      等她把事情安排下去,回到陆铭昕的办公室,只见陆铭昕手里拿着一张简历,眼睛笑得弯弯。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副总的简历。
      昨天,王左静刚刚陪着陆铭昕面试了这个女人,她似乎叫做李衡。

      王左静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如同长姐般亲切地询问面带微笑的陆铭昕,“有什么好事吗?”

      陆铭昕踌躇片刻,还是实话实说。
      “小王,我喜欢女人。”

      王左静看了陆铭昕一眼,随后说,“这是一件大事吗?”

      陆铭昕想了想,“或许是,或许不是。看每个人怎么理解了。”

      王左静又问,“同性恋是少数吗?”
      陆铭昕点头。

      “那我支持同性恋。”
      “那如果同性恋是多数呢?”
      王左静笑了,“那我支持陆铭昕。”

      我支持陆铭昕,我支持我没有血缘的家人。

      我支持每一个因为是少数而受到伤害的女人。

      我支持我自己。

      这是你和周湄给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认为这样的人生值得一活。

      所以,我支持。

      -王左静番外《我支持》完。

      -全文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王左静番外——《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