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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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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风它还不配迷我这双眼睛
揭地雷停下来听我穿林打叶
八方有路就别四脚周旋
别怕苦难满山野
太阳在前
“我同意。”
这句石破天惊的回答引得众人侧目,马尔蒂尼面色如常——只要能对米兰产生积极影响,队长袖标由谁佩戴本就无关紧要。先前答应巴雷西和塔索蒂,不过是拗不过两位老大哥的坚决态度,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他无法拒绝。此刻卡佩罗提出异议,他第一时间表明立场,既有对教练的体谅,更藏着深思熟虑后的责任感:球队的和谐远比个人荣誉重要。然而,这份通透在队友眼中却成了退让,空气里渐渐弥漫起无声的抗议。
“保罗,不要任性。”多纳多尼行事沉稳可靠,早年一直扮演保护者的角色,如今他再次站出来,像从前一样引导马尔蒂尼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把刚才未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博班凑了过来,点头附议道:“保罗,我也是这个意思。”
多纳多尼无语,就不能想句新鲜说辞吗?
卡佩罗心头刚冒起的窃喜瞬间被多纳多尼的话掐灭,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微妙的不痛快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按理说久别重逢该见他人之好,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多纳多尼眼中只剩疏离,看得久了,连对方硬朗的面部线条都扭曲起来,莫名透着几分可憎。好在执教皇马的三年磨出了更深的城府,他死死按住翻涌的怒气,将最后的救命稻草压在阿尔贝蒂尼身上,卡佩罗耐着性子发问:“德米,你觉得呢?”
阿尔贝蒂尼显得非常惊讶,似乎没想到卡佩罗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抬眼看向卡佩罗,目光平和却隐含锋芒,语气中没有指责,也没有亲近,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法比奥,我只遵从弗朗哥的决定。”
马尔蒂尼眉头微蹙,试图说些什么。一直关注他情绪变化的萨维切维奇立即握住他的手臂,在马尔蒂尼征询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最前方,阿尔贝蒂尼停顿了几秒,斟酌好接下来的用词,继续向卡佩罗施加心理压力,“当然,不只是我,还有我们。”
卡佩罗心头猛地一沉,那句“我们”实在太过刺耳。多纳多尼公然支持马尔蒂尼,博班紧随其后,连素来理性的阿尔贝蒂尼都明确站队,剩下的主力球员根本无需再问,马尔蒂尼在前锋线那群家伙心中的地位,他三年前就已经领教过。这种密不透风的信赖像层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自己才是那个贸然闯入的异类,妄图打破他们用岁月凝成的默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袖口,卡佩罗第一次开始怀疑回归米兰的决定:原以为能凭过往威望和成绩迅速掌控球队,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清醒——他选错了立威的对象,更低估了这群人对马尔蒂尼近乎偏执的维护。
时间凝固了一分多钟。
“我说,有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原点。科斯塔库塔斜倚在墙壁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卡佩罗身上,“法比奥,你回来得突然,大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消息呢,就这么急着定队长,是不是太仓促了?”
卡佩罗被他噎得没法直接回答。
“我直说吧。队长,我没兴趣。”科斯塔库塔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里不是马德里,我和保罗也不是你的工具。”
科斯塔库塔的语速不快,能让在场的球员都听懂他的语义。他本应该有更体面的解决方法,但此刻却选择用这种直白到近乎尖锐的方式,哪怕撕破脸也在所不惜,其根本目的在于要让卡佩罗明白,米兰不是他执教过的其他地方,马尔蒂尼会为了米兰委屈自己,但科斯塔库塔不会因为顾忌大局而委屈马尔蒂尼。
卡佩罗脸色阴沉,却不好发作。共事多年,他熟悉每一个老朋友的习惯,科斯塔库塔越是愤怒,表现越是随意。此刻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反倒比直接发火更让卡佩罗头疼,科斯塔库塔向来擅长用这种软刀子磨人,表面云淡风轻,话里却藏着刺,扎得人又疼又没法反驳。
马尔蒂尼见气氛愈发僵持,轻咳一声试图打破沉默,“比利,你——”
科斯塔库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打断道:“你不要说话。”
马尔蒂尼浑身一僵,相识十余年,科斯塔库塔从未用这样冷硬的态度对过他。比利生气了。清晰的认知让胸口莫名发闷,马尔蒂尼张了张嘴,到了唇边的劝解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咽了回去。
科斯塔库塔像是没察觉到马尔蒂尼的异样,继续对卡佩罗说:“法比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并不需要。”
话已至此,双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卡佩罗尝试从其他球员身上找到突破口,可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或坚定或冷漠的脸。
“我明白大家的意思了,那便按弗朗哥的想法做吧。”卡佩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藏了些微不可查的疲惫,“但我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这么做是为了球队更好地发展。”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卡佩罗为了挽回最后一点颜面说的场面话,但他们没有必要再戳穿,留有余地对每个人都有利。
对峙一结束,训练场上的其他球员纷纷围拢过来。德塞利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着问:“队长,开始训练吗?”
马尔蒂尼先向卡佩罗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卡佩罗不是笨蛋,明白马尔蒂尼是在给他台阶下。尽管心中有些不快,但卡佩罗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缓缓说道:“保罗,带着大家训练吧。”
一场风波暂时画上了句号。在未来的日子里,类似的矛盾和挑战可能还会不断出现,而如何平衡好教练的权威和球员们的情感,将是这支球队需要不断面对和解决的问题。而对于马尔蒂尼来说,他必须适应以一个领袖的身份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存活,这对不擅心计的马尔蒂尼是一道无法回避的难题。
“保罗,你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的,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玛丽莎解开围裙,挂在衣杆上。餐桌上切好的比萨饼仅少了一块,她意识到儿子正被心事所困扰,玛丽莎走到马尔蒂尼身边坐下,顺势拉过他的左手拍了拍,问道:“愿意告诉我吗?”
“妈妈,我不理解……”
马尔蒂尼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详尽地讲给母亲,回到家中,他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内心的不痛快。当马尔蒂尼讲完最后一个字,屋内陷入短暂的静谧。玛丽莎的手指揉搓着他的手背,从前不敢用力握住的小手早就长大,如今已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掌,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需要呵护的孩子。玛丽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马尔蒂尼的肩膀,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温柔却坚定:“保罗,你知道吗?真正的领袖从来不需要妥协。”
马尔蒂尼一怔,抬起头看着母亲,眼中带着一丝不解。玛丽莎轻轻一笑,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在这里,你早已是他们的队长,所以他们为你而战。”
“可我还是不明白比利为什么生气。训练结束后,我邀请他到家里来吃饭,他没有理会我就开车走了。”马尔蒂尼小声控诉科斯塔库塔的冷漠,他都准备好道歉了,谁曾想气头上的人连句解释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玛丽莎叹了口气,为人父母的最了解子女,保罗心气高,平时里闹别扭都是科斯塔库塔先低头,这次那孩子一定是气急了,才狠下心让保罗自己消化。
“他在为你的不争生气。”切萨雷在母子俩开始谈心时便离开书房,悄然来到餐厅角落,倾听他们的对话。因此,当儿子一提出疑问,他立刻给出解答:“你的不争在他看来是一种自我否定,所以比利才会用激烈的态度表达不满。”
不争?马尔蒂尼微微怔住,脑海里莫名浮现年少时的记忆。
因为受到利德霍尔姆的青睐,他比科斯塔库塔早一年升入一线队,首秀作为右后卫出场盯防卡梅瓦勒和塞尔瓦吉没有出现大的失误,记者们蜂拥而至包围了他,同时在报道中给予了较高的评价。此后,各大媒体热衷于挖掘米兰新生代后卫的新闻——即便这些新闻并无太多亮点,只因“马尔蒂尼”这个姓氏在米兰城极具分量。犀利的文字把马尔蒂尼和父亲相比,和队长巴雷西相比,全然不顾一个年仅16岁的球员是否能够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转折点发生在AC米兰和尤文图斯的联赛对决后,坐拥法国天王的尤文图斯被誉为“梦之队”,普拉蒂尼也不愧意甲联赛第一球星之称,在阿尔卑球场无数次戏耍米兰后防,若非巴雷西及时补防,说马尔蒂尼镇守的一侧被突破成筛子也绝不夸张。第一次对决超级巨星惨败的阴影压在他的头顶,以至于对战都灵又被柯米耍得团团转,全场唯二的进球都出自柯米,马尔蒂尼的赛后评分只有5分,质疑和指责铺天盖地袭来,队内前辈德拉勒奥拿着录像逐帧分析,指出他在拖后中卫位置的不足,态度亲切温和,可两次对位失败带给他的打击严重影响了信心,从“小马尔蒂尼”到“切萨雷·马尔蒂尼的儿子”,球迷刻薄的称呼和苛刻的要求更是雪上加霜。
那天比赛结束,马尔蒂尼害怕回家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于是一个人跑去青年队,在征求青年队教练卡佩罗的同意后留在了内洛基地。尽管分离没有太久,马尔蒂尼见到科斯塔库塔仍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保罗,怎么突然回来了?”科斯塔库塔手里还拎着训练后换下的球衣,汗水顺着发梢滴落,他顾不上擦拭,整个人的注意力全在来者身上,惊喜的情绪将身心的疲惫一扫而空。马尔蒂尼站在训练场的入口显得有些局促,听到好友的询问,他不自然地偏过头,手指反复绞着衣角。科斯塔库塔见状心中一紧,赶忙上前揽住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关切,“是训练不顺心,还是和谁闹别扭了?”
熟悉的温暖让马尔蒂尼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在青年队的日子里,科斯塔库塔就像迎着风雪北上的北大西洋暖流,在极寒处为他造出了一座终年不冻港。久违的怀抱给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马尔蒂尼得以放下仅剩的自尊把内心的沮丧和自责和盘托出。
“比利,我可能不适合在米兰踢球。”马尔蒂尼用一句极度自弃的陈述句作为结尾。
科斯塔库塔闻言脸色骤变,搭在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他强迫马尔蒂尼的视线和自己齐平,用力晃了晃他的上半身,幅度大得像是要硬生生把那些消极的想法从他脑袋里甩出去,接二连三的质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怒其不争的急切,“就为这个?你以为自己是谁,第一次对位普拉蒂尼和柯米就想不落下风?哪个后卫没被巨星打爆过?队长刚出道时被马拉多纳过得像木桩一样,现在呢?敢在他面前突破的球员又有几个?保罗,你还记得我们战胜费拉德尔菲亚队拿到意青赛冠军后,你对我说的话吗?”
“你会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后悔。”科斯塔库塔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在马尔蒂尼耳边振聋发聩,“那时候你的眼里有团火,现在这团火去哪儿了?”
时间倒回一月,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并肩站在领奖台上,高高举起的奖杯边缘挂着从空中飘落的彩带,指尖的触感是冰冷的,跳动的心却是滚烫的。马尔蒂尼放下豪言时,眼睛里映着的是迎风飞舞的米兰旗帜,耳边回荡的是科斯塔库塔爽朗的笑声。那些美妙的时刻随着尖锐的追问突然变得清晰,当时的风仿佛穿过岁月吹了过来。科斯塔库塔的手还扣在马尔蒂尼肩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没有再说下去,马尔蒂尼不需要太多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人把他心里几近熄灭的火种重新点燃。而这一点,科斯塔库塔向来做得最好。
镜头缓慢拉近,画面逐渐模糊,马尔蒂尼知晓了症结所在,不过……
玛丽莎见他依旧愁眉不展,便俯下身出主意:“保罗,你爸爸和巴西队的教练扎加洛先生安排了一场友谊赛,比利也在征召名单中,你可以借助这次机会解释明白。”
马尔蒂尼偷偷瞥了一眼切萨雷,严肃的老父亲接到妻子“友善”的注视,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随后在心底默默忏悔。他从不滥用特权,但在面对玛丽莎时,这条原则也有了适当的弹性。
在家休整了一天,马尔蒂尼随父亲驱车前往佛罗伦萨,与接到征召的国家队队员们会合。他们需要先在科尔维恰诺基地进行一天的合练,随后搭乘专机飞往里昂,与巴西队踢首场友谊赛。接着,他们要乘坐大巴前往巴黎,那里还有第二场友谊赛等待着意大利队。这两场比赛的对手实力均不容小觑,且中间仅有一天休息时间,比赛强度可想而知。不过,为了提前适应世界杯决赛圈的潜在对手,意大利足球协会及主教练切萨雷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安排。
马尔蒂尼和切萨雷抵达科尔维恰诺基地时,队友们已陆续到场,科斯塔库塔正与卡纳瓦罗交谈,马尔蒂尼犹豫着该如何上前打招呼,身旁一声呼唤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保罗,这边!”
是阿尔贝蒂尼。他站在训练场边缘,手里拿着一份战术资料,向马尔蒂尼招手。
“德米,有什么事吗?”
阿尔贝蒂尼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他,“教练组让我们先熟悉一下巴西队的进攻套路,你看看这些分析。”
马尔蒂尼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这些资料显然经过了精心整理,其中不仅包含巴西队近期比赛的分析,还附有核心球员的技术特点和个人习惯。翻看到第二页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图片展示和文字注解纷繁复杂,而是其中某个数据让他感到意外:边路突破成功率85%。
“他们比我们想象得更难对付。”马尔蒂尼面色逐渐凝重,他继续翻阅,贝贝托、邓加、阿尔代尔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闪过,1994年世界杯决赛不太美妙的回忆浮现在脑中,让他下意识推演比赛中可能出现的对战组合,“德米,你觉得我们的防守能扛住这种冲击吗?”
“单靠防守队员个人能力,很难完全限制住他们。如果我们加强中场的协防,利用快速反击牵制他们的进攻节奏,可以减轻后防的压力。”
两人正讨论着,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思绪。马尔蒂尼循声望去,原来是迪诺·巴乔和内斯塔加入闲聊的序列中,也不知道四个人说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竟能让卡纳瓦罗笑得前仰后合。
“哎哎哎,你注意点。”眼看着卡纳瓦罗就要在草皮上打滚,内斯塔嫌弃地往科斯塔库塔身边靠了靠,生怕离卡纳瓦罗太近损害个人形象。卡纳瓦罗白了他一眼,随即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向一旁看戏的迪诺·巴乔求助:“迪诺,拉我一把,笑得没力气了。”
迪诺·巴乔当作没听见,接过科斯塔库塔的话头,“所以你们就为队长袖标的事冷战?”
卡纳瓦罗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撇撇嘴说道:“哪是什么冷战,分别就是比利脾气上来了,保罗脑子又迟钝想不明白,一场单方面的斗气罢了。”
“不许说队长坏话!”内斯塔屈起手指,“啪”地弹在卡纳瓦罗脑门上。卡纳瓦罗捂着后脑勺嗷嗷叫,跳起来要还手,可内斯塔往旁边一躲,仗着身高优势伸手按住他脑袋,任凭卡纳瓦罗怎么扑腾都够不着,只能嘴里嘟囔着“长那么高有什么用”泄愤。
科斯塔库塔踹了踹草皮,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就不该跟这帮不着调的家伙说正经事。他准备转移话题,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让他后背瞬间绷紧。
“聊什么呢?”
“队长。”迪诺·巴乔和内斯塔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把科斯塔库塔身边的位置腾出来。卡纳瓦罗见科斯塔库塔板着脸不说话,眼珠一转,凑到马尔蒂尼跟前挤眉弄眼:“说某人把好朋友惹得生气了,自己还傻愣愣搞不清状况呗。”
马尔蒂尼尴尬地别过脸,迪诺·巴乔和内斯塔交换个眼神,嘴角明明要咧到耳根,却还故意装严肃来回打量他俩。科斯塔库塔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抬脚狠狠踢了下了卡纳瓦罗的鞋跟,恶狠狠地说:“闭嘴吧你。”
马尔蒂尼很快调整好心态,不再理会拿他取乐的三人,“比利,等一会儿训练你和我一组。”
“保罗!以前不都是咱俩一组吗?”科斯塔库塔还没应声,卡纳瓦罗先跳起来,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小孩。迪诺·巴乔使劲给他使眼色,心说这蠢货没看见比利脸都黑了吗?
马尔蒂尼斜了他一眼,把战术资料拍在他怀里:“少废话,这是教练安排。桑德罗,你跟法比奥一组。”
内斯塔比了个OK的手势,他一点都不在乎队友是谁,只要是个人就行。
今天的合练实在不同寻常,巴乔嚼着口香糖跟看戏一样看球场上的7V7对抗。恩里科·基耶萨带着球往边线领,小禁区附近的维埃里右手高举示意要球,他正准备起脚传中,眼角突然瞥到一道残影快速靠近,心道一句“不好”,等他翻滚了一圈从草皮上爬起来,3号背影早已扬长而去,风驰电掣连续过掉迪·利维奥向前推进,佩索托和卡纳瓦罗奋力回追,奈何空档实在太大,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足球在空中划出一条美妙的弧线,早早埋伏在前点的科斯塔库塔起跳,足球擦着帕柳卡的指尖飞进球门右上角。
“Cazzo!老比利怎么又跑到禁区里去了?”贝尔戈米忍不住骂了一句国粹,和他一同坐在替补席的迪·马特奥抬头望天,只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马尔蒂尼抢抢抢,科斯塔库塔射射射,跟中了邪似的完全沉浸在进攻的艺术中,防线只剩绝望的托里切利苦苦支撑,幸好皮耶罗不忍心看俱乐部队友在后场受罪,后撤到阿尔贝蒂尼身后协防,这下最尴尬的人成了因扎吉,主攻手溜了,球权在后卫脚下,他一个僚机上上下下策应进攻,触球次数没多少,跑动距离又刷了一个新数据,因扎吉怀疑一场比赛踢完他可以直接转行跑折返跑了。
卡纳瓦罗盯着最前方的活跃分子,摸着下巴嘀咕:“保罗和比利今儿吃错药了?这么猛。”
内斯塔整了整发带,神色莫名,“说不定他们是要把之前冷战的劲儿都使在训练中了,不过这样踢看着倒是挺过瘾的,就是苦了托里切利那小子了。”
佩索托忍笑附和道:“可不止苦了他,我感觉皮波也快累瘫了。”
几人交谈间,客串主裁判的莫列罗吹响了哨子,示意队内对抗赛结束。忙活了一整场的托里切利一屁股坐在球门前,喘着粗气。场外的巴乔扔过来两个水瓶,离他最近的皮耶罗稳稳接住,拖着发酸的双腿挪到托里切利身旁,递给他一瓶。
托里切利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几口含住,冰凉的液体在口腔中稍稍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刺痛。过了大约十秒钟,他偏头将水吐到一侧,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托里切利握住皮耶罗伸过来的手借力站起身,随后与他一同走向主教练切萨雷所在的区域,其他队友也陆续跟了过去。
“虽然这是一场训练赛,但大家的态度都很端正,没有人懈怠,这一点值得表扬。”切萨雷先是肯定了场上球员的态度,针对每个人在比赛中的表现,一一进行了点评,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厉,“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两个人。比利,你在进攻端的表现非常积极,但别忘了,中后卫的第一职责是防守。你的确进了两个球,可你问问你的队友,他们踢得舒不舒服?还有保罗,比利冲到前场,你也跟着上去,完全不顾身后的空当,防线漏洞百出,莫雷诺被迫扩大防守面积,德米只能后撤,组织梳理几乎和两个前锋脱节,皮波和亚历桑德罗做了多少无用的跑动,整个体系攻守失衡。你作为球队队长和防线指挥官如此冒进,这是极不负责任的表现,在真正的赛场上,可能会让整个球队陷入绝境。”切萨雷对科斯塔库塔尚存一丝情面,而对马尔蒂尼则毫不留情,直击要害。
马尔蒂尼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何尝不知自己今日在训练中的表现过于冲动,可当看到科斯塔库塔一次次冲向对方禁区,那些压在心底沉重深厚的情感化为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冷静与判断。科斯塔库塔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想起在米兰的烦心事,这位意大利防线上最为稳固的支柱也忍不住化身前锋勇猛冲锋,对于训练场上的这一举动,他心中虽有愧疚,却并不感到后悔。
切萨雷的严厉批评不仅针对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也给在场所有球员敲响了警钟——意大利足球成功的秘诀在于团结,这一点历史已经反复验证,与团队分裂或许能短暂占据优势,留下的隐患却是致命的。
“你们好好反思,其他人按照训练计划自行训练。”切萨雷没有忘记妻子的叮嘱,特意为闹别扭的两人腾出了一些时间和空间。事实上,他从这场对抗赛中看出不少端倪,因此才说那么重的话,为的就是充当一次催化剂,让自家儿子和比利小子尽快化解矛盾。
“先生,我有话想对您说。”待所有人离开后,特意留在最后的贝尔戈米终于开口。切萨雷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朱塞佩,对于你在国家队的遭遇,我深感抱歉。”
贝尔戈米先是诧异,随后洒脱一笑,“您错了,我并不是想讨个公道,更何三年前的事与您无关。”
“你是弗朗哥和保罗的队长。”抛去门户之见,切萨雷对萨基的偏执有所不满,贝阿尔佐特卸任国家队主教练之后,他们见过几面,聊得颇为融洽,老帅提过几次他一手提拔到主力位置的后卫,脸上总是维持骄傲和欣慰的笑容,说来说去永远都是那几句“朱塞佩可是个天才,十八岁在世界杯决赛上面对鲁梅尼格一点不发怵,你家的保罗在这个年纪也略逊于他。马尔科(塔尔德利)、安东尼奥(卡布里尼)都喜欢那个小家伙,迪诺(佐夫)和加塔诺(西雷阿)走后,所有人里只有朱塞佩最适合成为球队的领袖。”
“曾经是。”贝尔戈米早就解开了心结,他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保罗会是一个优秀的队长。”
切萨雷听出了第二层含义,他凝视着贝尔戈米,情绪由惋惜切换成欣赏,“所以,你想说保罗的事?”
贝尔戈米直言不讳,“先生,保罗不应在米兰经受卡佩罗的错待。权力斗争,不是他的长项。我知道您不愿徇私,但保罗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能在米兰效力这么多年并非因为谁承了您的情。”
“以前马佐拉前辈对我说‘孩子一生都在追寻父亲的足迹,他们最渴望的不是胜利,而是父亲的肯定’”
切萨雷深知贝尔戈米这番话的分量,也明白其中包含的期望与恳切,这份情谊与对马尔蒂尼未来的考量,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比利,你走慢一点。”
科斯塔库塔快走的步伐一顿,他回头望向落后自己半米的马尔蒂尼,见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想这么快就服软,便故意绷着脸道:“平时训练也没见你这么娇气。”他嘴上虽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最后与马尔蒂尼并肩而行。
“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往前冲?”走了一段路,科斯塔库塔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蒲公英。马尔蒂尼站停,他俯下身,隔着白色围栏从花坛里折了一株由星形碎花围成的蓝紫色花簇,对他说:“你把手伸出来。”
科斯塔库塔不明所以,犹豫片刻后还是缓缓伸出手,撇掉枝丫的地中海蓝钟花铺满了掌心。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后面。”
“队长总是这么有理,只是这次,我不想再等你了。”
马尔蒂尼听到这话也不气恼,反而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摆,拍去他手臂上的草屑,“没关系,我会跟上你的。”
科斯塔库塔的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怦怦直跳。他猛地扭过头,假装去看飞过球场的燕子,淡淡的红色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爱开玩笑的本性又一次占了上风,“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射门的时候,把足球当成卡佩罗了。”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马尔蒂尼眼角弯成狡黠的弧度,“想知道吗?”
“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往前冲?”科斯塔库塔心有灵犀地第二次问出这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因为我心中的那团火没有熄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