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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风云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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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和庄随月先前来时一般无二。西南重镇,不如金陵富庶,不如越州清雅,四处透出一种质朴的粗犷气息。
只不过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什么深层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庄随月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无心观察,手心后背全是汗。他僵坐在马上,过了内城门才被人引着下了马,又要坐车。
他说:“我这马儿金贵,需得专人饲养,替我送到明月楼,叫小柳好生伺候。”说完搂了搂梨花白的脖子,又捋顺鬃毛,扶好马鞍,这才把缰绳交了出去。
明月楼是飞龙卫的产业,他不信楚王宫中的人一无所知。
但方正红笑容和气,毫不犹豫地应下:“这点子小事,庄公子放心就是。”立刻吩咐人将马儿牵走,亲自将车帘打开,扶庄随月上去。
黎行早抢先一步,坐在了车辕上。
方正红对她笑了笑:“这位姑娘,这恐怕不合规矩呐。”
黎行早瞪了他一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方正红笑容不变,却低了低声音:“黎大人已招呼过咱家几个……宫里不比别的去处,郡主可不能任性啊。”
郡主?庄随月愕然。
同襄鬼市那姓黎的判官居然是阳世里的正经大人不成?
黎行早却呸了一声:“劳什子郡主,姑奶奶才不当,黎仲元爱当自个儿当去,花两个臭钱捐来的官儿,他稀罕,我不稀罕!”
方正红弯了弯腰:“郡主莫要意气用事,这时候伤了和气可怎生是好啊。”
黎行早阴着脸瞪他,但没再说话。
方正红满意极了,自个儿也钻进后面一乘小车里,跟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太监尖着嗓子叫:“起!”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出去。
路上人烟稀少,两旁房屋门窗紧闭,不时能看见缝隙中有人窥探。
车帘底下,红袖子飘来荡去。黎行早靠在外头说:“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送进狼窝里去,你是不是傻呀。”
庄随月不说话。
黎行早继续道:“见了蒋均,你能有什么话说呢?要是被他瞧出端倪,岂不是命丧柳州,叫你爹好没脸面!”
庄随月拿出块帕子揩了揩额头,还是不说话。
黎行早突然将车帘一打,探头猫进来。“不如我教你一句话,怎么样?”她笑嘻嘻地问。
此人心思难测,庄随月是不敢信她好心的,但当着面,也不敢说不要,只能老老实实地给她让座,再说:“请姑奶奶指教。”
“好嘛。”黎行早更开心了,“小辈肯听人话,姑奶奶就帮你这一回,拿去。”
她把那血淋淋的布包递过去,庄随月一惊,往后一倒,整个后背都贴在了车厢上。
“接呀!”黎行早瞪眼。
庄随月苦着脸,那包裹凑得近了,竟真有一股药香味隐隐散发出来。他腹中愈发难受,冷汗在脑门上渗出一层又一层。
黎行早不耐烦了,直接将包裹塞进他怀里:“没出息!拿好,听我说!”
外头车夫听到这两人动静,眼观鼻鼻观心。
庄随月双手抱着那圆溜溜的布包,整个人原地僵硬成了一块石头。他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脑袋里却山呼海啸着翻出一些记忆的片段。
见秋风!那把刀叫见秋风。
他脸色一阵绿一阵黄。
黎行早已自顾自说了起来:“此人作奸犯科,是最下作不过,先前受他欺辱的女子中有一位女先生,曾在旧楚王宫里教过几位公主。”
“是城坡的时候?”庄随月立刻道,“楚王宫是被强攻破门的,据说王室宗亲一个不落,全部吊死在菜市口,连乐伎所出的私生子都全找出来了。”
“周诚么,是必死无疑了。”黎行早哼笑,“蒋均那人,最爱做表面功夫,这王位要他去做,他是不乐意的,换别人呢,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但若本就是楚王血脉呢?”
“反正呢,据我所知,那女先生逃难时身边一直带着个不足五岁的小子。”
庄随月几乎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个脑袋,急忙追问:“不足五岁?据我所知,楚王宫中并没有那般年纪的皇子……”
他一顿,又说:“那不是皇子?”
黎行早葱白的手指头隔空点了点他的脑门:“非要皇子做什么,这里又不是你们那地界,柳州往上数三代可是有过女皇帝的。”
公主啊。庄随月思索起来。
王室血脉的公主足以立为王储,蒋均可以继续在相国宝座上安坐,名正言顺。
庄随月犹豫不决。他是想活,但要牺牲那已逃出生天的孩子,他也是不愿意的。
“婆婆妈妈什么。”黎行早看他这样子就不爽,将车帘子一掀,重新坐了出去。
她将一条腿支在车厢里,趴在膝盖上:“我今儿个可是善心大发,你小子走好运。且听我说来,那女孩子我见过一回,是个聪明伶俐的,而且下得了狠心。这差事本就是她托我做的,要替她那不堪受辱的养母报仇。”
“你害怕的事,人家可不怕。你不敢要的东西,人家想要极了。”黎行早瞥他,“你只管把徐力行的头送过去,不但蒋均记你的好,新楚王也记呢!”
她已将好处说得又大又满,像在饿极了的人面前摆满珍馐美馔却不让吃。
庄随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思绪微微飘远,他一边思考,手上突然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好一阵反应过来那大约是一颗牙齿。
他大叫一声,将那红布包扔到地上。
黎行早笑得眼泪直流,指着他铁青的脸色大声说:“看你那傻样儿!”
的确是傻样儿,三公子无言以对。
“东西是该给他。”庄随月指指布包,“只不过,这样大的功劳,我怎能一人独占。”
“你就是磨破嘴皮,也就一个怕字。”
“是。庄某胆小。”庄随月抚了抚袖子,“黎郡主不吝指教,庄某感怀于心,定当向相国请赏,使郡主一番苦心与好意不必白费。”
拳风猎猎。薄薄的车厢板顷刻间被轰出一个大洞。
马车正在道上疾行,庄随月半个身子倒了出去。
方正红挑帘望见这一幕,一惊讶,脸色却变得明朗。他并没有出言阻止什么,而是慢慢放下车帘,安安静静坐了回去。
风刮面而过,庄随月发髻披散,在风中狂舞。车壁破碎,木片支棱,扎破了他的手心,但下坠的恐慌中,庄随月连疼痛都感知不到,死死拉住自己的身体。
“前辈是觉得在下言语威胁?并非如此!”他喊说,“姑奶奶既不想当郡主,何不也当个‘大人’?我替姑奶奶进宫一会各位大人,姑奶奶当去迎一迎公主,叫她知道差事稳妥地做了。比相国先露脸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黎行早冷漠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人拽了回去。
庄随月死里逃生,瘫坐下去,大口喘气。
“伶牙俐齿。”黎行早冷冷地说,但随即展颜一笑,“不过我喜欢。”
她将滚到车帘边上的脑袋一脚踢回去:“拿好了,这可是你保命的东西!”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方正红像是没看见车厢上足有半个人大小的破洞,也没看见庄随月疯子一般披头散发的形容,依然笑容满面,打帘请他下车。
只庄随月一人提着红布包走下来。
方正红问也没问一句黎行早,只微微躬身,道:“庄公子,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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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繁华的柳州大街上,连树叶都萎靡地低垂着。原先热热闹闹的摊贩全没了踪影,街道从未如此宽阔,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一人一车打上面过。那宽宽的路仰面朝天,两边被车轮压实了,只道中高高鼓起,像一条暴尸荒野的骨头。
叩叩。
木门搬开一条缝隙,人在里头问:“谁呀?”
“这是明月楼吗?是庄公子叫小的来的。”
“庄公子?”
“哦!是庄三公子。”
“三公子!”
里面的人立刻探出头来,高兴地叫:“三公子!楚……”
“诶?”他闭上嘴。门外只有个脸生的小太监,牵着一匹雪白的骏马。
“是柳小哥吗?”小太监笑盈盈地问。
“我是小桃,你等等……小柳!”他回身大叫。
很快,急忙忙的脚步声从楼里接近,有一张少年面孔出现在门缝里:“我是小柳。”
小太监作揖:“柳小哥,这是庄三公子的马,特意吩咐了请你照料。”
“我们公子呢?怎么不见他来。”
“方公公接了庄公子进宫见蒋相国去了,恐怕要晚些才能过来。”
小柳小桃相视一眼。小柳笑着挤出门去,葱小太监手上接过缰绳:“多谢这位小公公!”说完又塞了碎银子给他,叮嘱:“咱们公子身子骨不大好,舟车劳顿的,定然疲乏,还请公公照拂一二。”
小太监颠颠手中分量,喜笑颜开,当场应下。
小桃在门后等了一会儿,等那小太监走远才出来,和小柳一道牵马从后门进去。
厨子这时候睡得直打呼噜,后院里没有别人。
小柳在小桃的搀扶下爬上马背,先把马鞍下掏了一遍,又摸到马腹之下、鬃毛里头。
他拧眉,不应该啊。
“诶!”小桃忽然抱着马鼻子叫了一声,他指指自己的嘴巴。
小柳一喜,连忙跳下去帮忙。两人在梨花白嘴里摸了半天,终于捏到一只小拇指大小的竹筒子。
竹筒子上沾满口水。小柳上下看了一圈,在开裂的缝隙里瞥到一个道细细的剑痕。
“呀,是咱们公子的信!”小柳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