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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征婚 ...

  •   六月清晨,薄雾未散,城市的天亮得早,窗外梧桐树影斑驳,光线温吞地从百叶窗缝里溜进来,照在浅米色的卧室墙上。
      周书瑶的手机在6:29准时亮起,屏幕跳出三条60秒的微信语音,头像是一朵红玫瑰,昵称后面跟着“★瑶妈★”。
      她没睁眼,就知道内容不会超出“婚姻”、“幸福”和“别人家女儿”的三件套。果然,第四条很快跟上——

      周萍:【这个是X大副教授,35岁,本地人,有房有车,条件真的不错。瑶瑶,你表妹都二胎了,不还是挺幸福的?你还挑什么?】
      她盯着那条语音几秒,才伸手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下一秒,手背碰到相框,一声脆响,玻璃碎了,碎片里映出一家三口曾经幸福的模样,如今却像是一起被关在笼子里又充满了嫌隙,就像周书瑶自己,过着仿佛随时要被拉去婚恋市场登记编号的人生。

      周萍年轻时是皮肤科的专家,穿白大褂雷厉风行,后来下海做了医美诊所老板,市中心两家店,朋友圈永远在发“逆龄抗衰”、“不老神话”,每张图都修得像人生可以无痛重启。
      她这一生都在拼,拼成绩、拼收入、拼体面,也曾拼过婚姻。那段婚姻像她眼角的第一道细纹,来得早,走得快,却留痕极深。周萍的前夫是周萍完美人生里的最大败笔,非但没有增益,反而让人耻笑。

      “妈是为你好,妈是怕你像我。”她常这样说,声音柔里带针。
      那种对完美的执念就像玻璃碎片,平时藏在柔软里,谁也不说破,一旦划破就鲜血直流。
      她希望女儿比她幸福——可是她对幸福的定义,是一纸结婚证、一个房产证、一个能一起出席亲戚聚会的人。
      她不理解女儿的坚持,也不理解她的孤独。她只理解时间,像一把刀,捅向三十岁还没结婚的女儿脊背。

      周书瑶知道,这第四条语音之后,还会有第五条,第六条。
      周萍总是在出差途中、开会缝隙、对接客户时,抽出几分钟给女儿“规划人生”。她像习惯性打开微信一样,习惯性地打开对女儿的焦虑与掌控。
      而周书瑶呢,像每天六点二十九分一样,准时醒在母亲的期望里,喘不过气。

      周书瑶清理了玻璃后还套了两层塑料袋,怕阿姨到时候做家务受伤。
      做好后才披了件防晒外套,捡起被反扣的手机塞进裤兜,背上挎包,耳机一戴,脚步利落地下了楼,骑单车去单位。
      杭州的夏日清晨带着水汽,运河边的风拂过,薄薄一层雾气贴在肌肤上,不冷不热,刚刚好。但她心里很热,热得像压着一团闷雷,随时要炸。

      她已经连骑五年了。不是为了健身,而是为了逃。
      逃出家里的冷气、微信群的轰炸、和所有“我们都是为你好”的长辈凝视。
      耳机里正放着关注的博主的占星预测,台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六月份我们这个土象星座的朋友需要注意意外情况的发生,水逆是一个常态,但是这并非意味不好,也有可能是转机,单身的小伙伴可以期待一下正缘噢。”
      她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喘气。

      快要过桥时,她动作一顿。挂在单车上的包带突然一松,整只斜挎包像失手的水瓶,啪嗒一声掉在石板路上,里面周萍给的相亲资料撒了一地。
      一张张男士履历像扑克牌一样在晨风中飞散,有的飘进了运河边的灌木丛,有的贴在了潮湿的青砖地面。

      她低声骂了一句,蹲下去慌乱地捡。
      一只帆布鞋停在她面前,鞋头上画着一只咧嘴笑的鳄鱼。
      “需要帮忙吗?”一个带着懒意和笑意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刚好撞上他蹲下的动作,鼻梁上的眼镜“啪”地一声被碰掉了。
      模糊的世界里,只有一团乱翘的栗色卷发、T恤上印着浮夸猫咪,还有他指间正夹起那张她最讨厌的一张相亲卡。
      王先生,35岁,喜欢高尔夫和古典音乐,还特别注明“性格稳重,目标明确,适合结婚”。

      他吹了声口哨,念得津津有味:“王先生,年薪40万,热爱古典乐……你这不是在找对象,是在挑房地产中介啊。”
      她冷着脸伸手要抢,他却后退一步,继续看,“而且——哦豁,这张简历,我认得。他上周刚和一网红在龙翔桥热吻被拍,还上了八卦栏目,你该感谢我这个过目不忘的技能啊。”
      “你谁?”她皱眉,对眼前男人的自来熟感到不适应。

      “林羡余。”他笑得无辜,“小说作家,网络红人,刚拓展了现实鉴渣服务,杭州仅此一家。”
      “请把简历给我。”
      她脸色微僵,一把抢过资料,低声道:“不关你的事。”

      “不是你的事嘛。”他偏头看她,眨了下眼,“你刚刚把《杭州适婚男性普查报告》全放生了,不救点回来吗?”
      这话让她明显感到害羞起来。
      “我的存在好像还让你感到了不适应,抱歉。”
      他耸耸肩,把简历交还给她,冲她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朝运河对岸走去,像一场来得蹊跷却又毫不负责的低气压。

      她站在原地,眼镜歪着挂在一边,头发有些乱,风里还飘着一张没捡到的纸。
      她抬头看天,天空不够明媚。日子也是。
      可就在这一刻,她莫名有种预感:水逆,可能还没结束。
      但搞不好,这倒霉的一天,也就从这儿开始——不一样了。

      图书馆绘本区,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洒下斑驳光影。周书瑶低头翻书,轻声引导孩子们坐好看故事。
      这安静几乎被她视为一种修行。
      “书瑶,出来下。”
      林馆长叫她出来。

      她刚走出门,一个熟悉的声音就打破她心灵的宁静:
      “姐!我来了!”
      她抬头,那个早上口无遮拦的男人,正扛着自拍杆大步走进来。
      林馆长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这是我弟弟,林羡余,写小说的。要查地方志,书瑶你带他一趟?”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像静止了半秒。

      “原来是你!”
      “还真是你!”
      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眼镜柄,而他一脸“缘分真妙”的灿烂。
      “看来今天不是水逆,是‘缘分’,书瑶姐姐。”林羡余最后几个字拖长了语气,把自拍杆随手交给跟拍的小助理。
      她冷笑一下,站起身,声音刻意压低:“林羡余先生,里面是绘本区。小朋友们在看故事,你可以稍微闭嘴吗?”
      他摊手:“是你声音先高了,我只是回应。现在总轻了吧?”

      “我怎么今天老遇到……”
      “我说了嘛,要写个杭州背景的小说,采点素材。书香气、光影老窗,加上有些人很有故事感。你看我们这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品味类似好吗。”
      “你说谁有故事感?”
      “当然是我。”他指了指自己,神情正经到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自夸。

      两人对话如打羽毛球,甚至边上一个五岁的小团子举手提问:“姐姐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她连忙否认。
      “还不是。”他跟着答,补得毫不留情。
      说者有意不有意不知道,听者反正无心,小朋友继续蹦蹦哒哒去洗手间了。
      林馆长咳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抽了下:“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去看看门口空调是不是又罢工了。书瑶,我弟从小国外长大,个性跳脱,你体谅一下。”
      人一走,气氛反而更尴尬了。

      周书瑶一边把绘本拾起来,一边斜着眼看他:“你要查地方志,就查地方志,不许乱拍,不许乱跑,不许碰古籍,不许……乱说话。”
      “是。”林羡余敬了个军礼,动作夸张,“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跟我走路别太近,我怕别人误会我们熟。”
      “但我们确实有点熟了呀。”他嘴角翘起,一边朝她靠近一步,“你不在跟王先生相亲吗?”

      “林羡余!”
      “好好好,闭嘴。”他举手投降,退回安全距离,嘴角却还是带笑。
      “你看我这样总可以了把?”
      又开始叽里咕噜,她没理他,转身带路。他跟上,脚步轻快。

      走过长长的书架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一排古籍:“你每天就待在这儿修这些书?挺孤独的吧。”
      她背影没动:“书不会劈腿,不会咄咄逼人,也不会劝你‘差不多就行’。”
      他“啧”了一声:“这句话,显然有故事。”
      “你也别想采访我,我不想上什么八卦栏目。”

      “我会写得很文艺的。”他狡黠一笑,果然是想到了什么好的自媒体选题。
      她脚步顿住,侧过头冷冷地看他:“你写,我就告你侵犯名誉权。”
      “可以可以,”他连忙摆手,“不写,不写,写你前男友。”
      “我没前男友。”

      “……哦。”林羡余安静了两秒,接着小声说:“那更可惜了。”
      气氛忽地沉了一瞬。
      这个回答让她有些意外,但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地方志架方向走。早日摆脱此男才是王道。
      林羡余默默跟着,收起了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午休时分,图书馆人声渐散,安静得仿佛时间都被暂停。

      周书瑶捧着便当盒,踮脚走到室外,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吃饭、避开人群。
      林羡余坐在公园她一向爱坐的那块位置上,正翘着腿,哼着不着调的歌,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摇着饭团,表情像个得胜归来的恶作剧少年。
      她看着这个画面沉默了两秒,转身的念头刚升起,林羡余忽然抬头,一眼看见她,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喂,你知道吗?”他突然起身,快步凑近她,眼神带着那种“我有猛料”的兴奋。
      “你修复古籍时那副专注安静的样子和早上捡男人资料表时的表情,简直像两种不同的生物。”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伸出双手,在空中比出一个巨大的距离。
      “你是生物学博士?”她语气冷淡,目光却明显在克制翻白眼的冲动。
      他“噗”地一声笑出来,眼里带着狡黠:“不是,但我擅长观察‘物种演化’。”

      她没再理会,转身干脆利落,像是切断了对话的可能。
      “别急着走啊。”他在她背后喊。
      她脚步未停:“有事说快点,三分钟内说不完的事,留着下辈子。”
      “好嘞,快刀斩乱麻型。”

      林羡余举了举手机,像拿出王牌:“你家里安排的那个王副教授,昨晚在龙翔桥跟一男网红约会做什么‘亲吻挑战’,今天凌晨才从热搜上掉下来。我朋友在做同城热榜的系统,刚好看到。我看了下评论,他们两个交往快一年了都,这在GAY圈也是金婚了。”
      他晃了晃屏幕,语气轻描淡写:“你要的话我传你,发回家好堵一堵那些拉郎配的热心亲戚,顺便劝你妈别把你往歪瓜裂枣堆里送。”

      她一怔,脚步微微一顿,却没回头:“你查我相亲对象?”
      “不是,我只是看你不太像会吃这种亏的人。”他顿了顿,语气也收了点。
      周书瑶没再说话,只是走到窗边坐下,一点点拆开便当盒。空气里是热腾腾的饭香和沉默。

      林羡余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再靠近,只是轻声说:
      “你别生气。我就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被逼着凑合。”
      屋里光线很柔,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没抬头,只默默夹了一口饭,淡淡地说:

      “林羡余,你有没有发现,你特别擅长用一句话惹人生气,再用一句话让人哑口无言。”
      他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勾起一个不服气的笑:“那说明我话还挺管用的。”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只是专心吃饭。

      就在林羡余对周书瑶是否是个关心八卦的活人这点疑惑的时候,周书瑶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开口:
      “资料发我,我自己看看。”
      “还有,谢谢你的关心。”
      她冲他扬起了一个微笑,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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