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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   初夏,京城姚府中。

      黄柳赛诗会,不知是哪个风雅的“文人”取的这名字,如今之际早已过了春,入了夏,徒惹人笑话。

      司徒府,崔玉韫,崔小姐今日又拔得了头名,开口柔声道,“只是老天垂怜,玉韫偶得第一罢了,还得感怀各位诗友的赏识。”

      微微勾一勾唇角挤出一个笑容,欠欠身,摇摇似欲倒地,向前方的众人行了行礼,整个人营造出一种弱柳扶风的感觉。真是呼应了本次诗会的“柳”,应景。

      此些怪异举措,是她最近想出来的。

      “崔姑娘可真是旷世才女,难得一见啊!”一旁陈尚书家幼子说。

      “哎玉韫,岂可妄自菲薄,你就是最好的!”另一旁的姚学士也添话道。

      几个男人在前恭维着,欲博美人一笑。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念着酸诗有什么意思,要说诗景不如眼前“美景”,手中书卷何及眼前佳人啊!

      贼眉鼠眼的男人,居心不良的歪瓜裂枣,望着眼前摇摇欲随风倒的“病美人”,是更来劲儿了。

      她已预备离场,遂轻咳了两声铺垫,忽而有人在人群中大喝一声,“西子捧心!没想到当今还能见到!”然后不断有人在一旁附和“佳景啊!”“佳景啊!”

      ?

      究竟是心肠恶到什么地步的人会如此出声?人原来会做出这样的附和吗?

      这里怎么一直“汪汪汪”的,京城治安近来越发不得力,来的不是诗会吗?怎么听到的尽是犬吠了。

      崔玉韫眯眼笑着,语调轻柔地开口,“公子,近日暑意渐盛,天干物燥的,各位可当心,可得多饮些热茶”。

      “饮饮饮!我现在就饮!”眼前这个男人很积极快速地在一旁拿起水壶,手脚笨一时不慎触碰到壶壁被烫了一下,应是十分滚烫的新茶。

      她垂眼笑着,在那些人的注视下接过茶壶,“当心啊,我来喂给公子吧。”

      被烫到的人本来心中略有不悦,这下可好了,得美人怜惜,天大的美事啊!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汪汪汪!

      “随意啊各位。”崔玉韫一下子坐在了就近的红木椅子上,今天来的不像是姚府,倒像是崔府,做东的好像变成崔玉韫。

      对面站了一排排捧个杯子在手里,等着崔小姐倒茶。

      茶水太烫,有点拿不住,一下左手换右手,一下右手换左手,形容狼狈。很快,等到每个人的手里都握了杯,却迟迟不喝。

      “怎么?不喜欢我斟的这杯茶吗?”崔玉韫故意问。

      “喝的!当然要喝!只是……玉韫,不是你的问题,只是茶水滚烫,伤心破肺……”

      “滚烫就不喝吗?只是因为伤心破肺就不喝?”崔玉韫说完,这人又欲开口,她一把将这人嘴边的杯子送到他张开的嘴里。

      来势汹汹,杯壁磕到了他的牙,沸水进了他的嘴,估计也废了。

      此人懵在了原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公子,茶水可香?”崔玉韫摸着头上新得的花胜,慈眉善目,眯着眼笑意吟吟地问。

      他点点头。

      崔玉韫抬手做出“请喝”的动作,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吞了。

      “啊啊啊!”这几个人将茶水吐了出来,这里的文人才子上蹿下跳地好活泼,真是热闹啊!

      “香茗可医张口能言,于各位简直是良药。”她说着自己轻轻吹吹了,入口微抿,巧笑嫣然道,“好烫。”

      “啊啊啊!”方才懵在原地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倒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反应慢……

      其余人都不满,“你刚才怎么不说!”

      ……

      为着崔氏、司徒府的名声,在外面日日扮作这贤良模样与这些人打交道,早已是让人恶心。

      家中要求她事事出色得体,除去庄严隆重的正式场合,她确该礼貌出席。

      可每逢此类推脱不去的小打小闹,她仍需扮得温婉良淑,这就让人厌烦了。

      都说了身体不适,尚未痊愈,做什么一直缠着她?

      几次三番上门叨扰,假名作探病关心,大半个月还送大夫、送药,闭门谢客还不行,差点闹得满城风雨,至于她险些被罚了,真真是不胜其烦。

      晾了他一个多月,没想到又送请帖来推不开,讨人厌的姚府,崔玉韫心中默默记上他一笔。

      正在心中编排、斥骂,罪魁祸首倒是大驾光临。

      前般风波过去,崔玉韫此刻在同好友小声谈论前朝秘辛,顺带着偷摸吐槽姚府行事,只见一个灵活的“鸭子”迎面走来。

      正是今日诗会主办者,姚府的姚学士了。

      为什么说他是个灵活的“鸭子”呢?

      常人鞋履其底不过一指二指高,他可不得了,起码有五指那般高,走起路来好像在踩高跷,一甩一甩地摇摆着,可不就像个鸭子嘛。

      身长六尺多其实也不错了,没什么的,不用过分追求高个。

      交谈的两人停下了,险些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在她们向来比较沉稳,忍耐功夫一流。

      “玉韫,你可想今日去我家新开的酒楼……”姚学士一言未毕,就开始动手动脚,眼看着那双脏手要搭上她。

      只听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眼前的人面对着他用手帕捂着嘴,不停地咳嗽,眼圈一周若同涂上了嫣红色的的脂粉,面颊也逐渐发红。

      男人一改刚才摸样,眼中露出明显的嫌恶,立马退了好几步出去,埋怨道,“刚才怎么不见你这样?”。

      似是察觉到不妥,随即又正了正神色,假装关切地开口道,“玉韫没事吧?既生病,就该回家好好养着。来人,快沏杯温茶来给崔小姐!”

      喝什么茶!

      连声音都不因为害怕沾染上病气而显得不那么轻浮,只带着恐惧,抬手用自己宽大的广袖掩着口鼻,站的离她有三四米远。

      再远点,怕是连说话都听不清楚了。

      不是非要缠着我吗?不是关心我的病情吗?怎么亲眼见到就不行,呵,崔玉韫心想。

      看到这些人不要脸皮,又讳疾而色怂,崔玉韫觉得好笑,又心生鄙夷。

      “学士不是早就知道……咳咳,我这弱症难医,平常……咳咳平常还好,到这春夏之际变幻莫测,冷暖难知咳咳咳咳咳咳……”好像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一样,整个人撕心裂肺的,引得周围不少人开始关注。

      察觉到在自己家中出现了这样的事,又加上前段时间闹得不小的送药送医之事,他也觉得自己面上不好看。

      几米开外的姚学士顿了一下,又说道,“不如先请我府上大夫替你诊断一下,现在一直这样也怪难受的。”

      “不……不用徒添事端了……姚学士,我自有……”她状似艰难地开口拒绝,显得十分善解人意。

      她假模假样地回应他,速战速决吧,真的不用了。

      女使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将事先约定好的山楂药丸拿了出来。

      平日里与人为善,同许多小姐公子的关系都不错。

      这时候也有几个较为相熟的小姐公子上来嘘寒问暖,递暖手炉的,端茶送水的。

      于是就着这新鲜沏来的茶水服了下去,马上又摆出一副好了不少的样子,不再剧烈地咳嗽。

      众人皆是歇了一口气。

      不需要崔玉韫提醒使眼色,原本在一旁静静看戏的好友越诤十分默契地配合起来,心有灵犀般地快速开始了动作。

      于是混在人群中,扮作些许惊慌的模样,招呼下人替她搬来了一把椅子。

      又贴心地将长咳不止的崔玉韫扶到了事先准备好的椅子上,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

      崔玉韫抬着那双盈盈粉泪的眼,朝她微微点头悄声道谢,好友依旧是那副略显惊慌与关切的神态。

      一直都很可靠。

      两人一错眼,交换眼神,随即彼此都心领神会。

      “那我先将玉韫送回府,各位再会。”随后十分随意地向现场的各位仰了仰头。

      言简意赅,做事做人都是这般爽快利落。

      “我也来送你吧,玉韫!”人群里混杂着几个声音这样说,还真有不怕传染的啊。

      “玉韫,今日是我照顾不周,来日必定登门致歉,我先派人送你回去吧。”假惺惺的人又凑上来了,似乎还掉了两滴泪水。

      下雨了吗?怎么没发觉。

      “无事,姚学士不必介怀。”快走吧,她真的快装不下去了。

      “抱歉了各位,玉韫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扔下这句话,崔玉韫和那位好心搀扶她的人一同退出了诗会现场。

      下次可别再给姑奶奶发帖子了,崔玉韫心道。

      如今已近申时,天际边的云朵排列杂乱,想来明日或许会下雨,崔玉韫想着那便不出门了。

      过了一会儿,忽而刮起一阵狂风,诗会赛场上的众人衣角被掀起乱翻,大风吹得建筑上挂着的帷幔四处飞舞,猎猎作响。

      银质玉质的酒壶、酒杯被吹散一地,各种作乐的器具四散。

      酒也流了一地,紫红色的葡萄酒液沾湿了书本,吹开的书页正对应着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一句,脏污的书卷依旧载有豪壮灵魂的诗歌。

      一路上顾着做戏,崔玉韫躺在木椅上也不曾有丝毫的懈怠,美目紧闭,双眉微蹙。

      表面功夫完全,乐悠悠地等人抬她出去,好不惬意!

      “小姐,上马车吧。”一旁的丫鬟装作面目担忧,贴心悄声地呼唤崔玉韫,示意可以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跟了她一路的“好心”姐妹依旧在,她们二人对视一眼,险些没忍住笑出来,只得死死咬住下唇,才不至于破功。

      等到姚府的下人都离开了,崔玉韫终得自在地站起来,整理整理衣衫首饰,“走了,回家看书。”

      马车稳稳地等在府门前,铃儿轻轻地晃晃荡荡。

      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马车四角的铃铛叮叮狂响,马儿转头,幸得马车主体挡去了大部分风沙,不至于人仰马翻。

      但几人也被刺激地睁不开眼,裙摆飞舞,披帛像被一根丝线拉扯着飞向空中,随着风的方向飘动。

      “怎么突然刮起了这阵恶风!”崔玉韫身边的女使略带怒气地抱怨道,转而又很快镇静下来,“小姐当心。”

      崔玉韫喉咙间发出一声“嗯”回应。

      原以为不过是小打小闹,刹那却又是一阵,地面沙土扬起,吹得人睁不开眼,场面一片混乱。

      崔玉韫急忙垂头闭眼,抬手遮挡,恐风沙误人。

      此刻发丝狂乱,本该安安稳稳待在发髻上的青丝被吹落,攀附在崔玉韫洁白修长的脖颈上,好似锋利可将她的皮肤划破。

      马车摇摆,马儿也止不住回头,马尾巴甩来甩去的此刻表达着不安。

      于是马夫向崔玉韫禀报稍歇暂留,随后控制着马车往拐角处走,避避风头。

      马车走动,本来大风狂吹着,车体四角的铃铛发出不规则的胡响,犹如魔音贯耳一般的响动慢慢变小。

      失去了掩体,此刻也不需要体面尊贵了,试问谁能在狂风暴雨中岿然不动?

      崔玉韫早以不复刚才的病弱“娇花”模样,一手扯着,一手拉着女使,又重新踏回了府邸大门,在一旁的廊桥下暂避,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开始有的没的挖苦诗会中那些可笑的登徒子。

      不过一刻钟,似乎外面的声量小了,马夫已经拉着车再次回到了原地,等待着她们几个。

      先把扶上车,随即崔玉韫踏在木凳上预备再上马车,一阵残风吹过,手肘间未搭好的披帛飞到了门府前的石狮子上。

      “呀!”在一旁扶着崔玉韫的女使小声惊呼一下,石狮高大,崔玉韫抬眼匆匆扫过,露出一个娇俏怡人的笑容,便开口轻声道,“无事,不要了。”

      女使小声应下“是”,于是主仆二人先后上了马车。

      “叮叮~叮叮~”马蹄踏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拉动着马车前行,四角边檐上的铁质风铃因着惯性和些许微风,摇摇晃晃,发出悦耳的声响,一步一缓,一动一响。

      马车摇摇地渐行渐远。

      不远处石狮子后面,一个身着玄色银纹常服的男人怔愣在原地久久无声,身量挺拔,似青松长立。眉宇松动,眸中闪过不令人察觉的惊艳,沉默出神。

      “叮叮~叮叮~”。

      风铃回响,观者心动。

      他依旧停留在原地,只听得见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车轮在地上滚动的沉响以及慢慢消失的“叮叮~叮叮~”。吹落叶的“沙沙声”,车轮在地上滚动的沉响以及慢慢消失的“叮叮~叮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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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综合考虑后决定停更一段时间,大概一月份回来,不然断断续续地,体验感太差,还请大家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