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信 老太太的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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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庆山回家的时候，身后跟着在外面疯玩一整天的姜明辉，最先迎出来的是姜玉莲，她打了一盆水端到院子里供姜家父子洗手。
姜庆山很满意她的勤快和懂事，顺嘴问她今天去姥姥家玩得怎么样。
姜玉莲当然不会说姥姥家有什么不好。
姜庆山点头，就进了堂屋，坐在吃饭的桌子旁，从腰间拔出烟袋，往烟锅里按上一小撮烟丝，大拇指把表面压平，点燃后再狠狠吸上了两口。
一手蒲扇扇风，一手抽烟斗，很有些享受。
正抽着，就见老二端着两个碗从厨房里出来了，脸露出来的地方因为大夏天在厨房帮忙和烧柴显得有点红。
姜庆山又吸了一口，等姜玉桃把手里碗放到桌子上才开口问：“怎么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姜玉桃明白这话的意思。
问话的姜庆山其实多少能猜到答案，果不其然，就听到姜玉桃说：“录取了，是九江高中。”
九江高中属于是县重点中学了。
姜庆山多少还是有点高兴的，但很快，这份微不足道的喜悦又回落，烟斗在木桌边缘敲了敲，又问：“学费多少？”
姜玉桃转身回了房间，拿出了新生注册通知书放在姜庆山面前。
那是一张纸，一面是去往学校的交通路线示意图，另一面则是关于注册的日期及费用通知。
高中年级学费7元，书本学杂费2元，每个月要带的粮食以及伙食费……
姜庆山只是看着这些条例，都不由自主的打起退堂鼓。
其实，把老二供着读完初中已经可以了吧，这村里有几个女娃能像她一样顺顺利利读到初中？多的是小学都没读完的……
老大马上要嫁到城里去了，嫁妆不能太少，老幺读书成绩也还行，虽然因为学制政策现在要多读一年初中，但是有亲家母在公社学校里，明年肯定也能考上高中，估摸还能考上大学呢，这要花的钱就已经不少了。
到时候老大进城嫁了好人家，老幺也能有出息。
他之前就琢磨过，老二不讨人喜欢，就是需要他们这做父母的多看顾着，到时候他们给挑个老实肯干的女婿，就让她嫁到附近，最好就嫁到队里，等他们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她姐姐弟弟在外面打拼来不及回来，刚好她在也能照应他们。
既然是要留在村里的，那就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了。
要是老二能自觉说不想读就好了，但是他多少也是对这个闺女有点了解的，知道这是个犟娃儿，不可能主动说放弃。
姜庆山吐出一口烟，把那张通知书推到姜玉桃面前，明知故问：“老二，你还想读吗？”
“想。”姜玉桃点头，也立刻把东西收了起来。
“家里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见姜玉桃果然想继续读，姜庆山的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
“真的吗？”姜玉桃面色犹疑，语气疑惑：“可，可我前两天还听见你们说准备给大姐陪嫁一架缝纫机，那大件东西可贵的很，这还不算换工业券的钱呢。”
“家里要是没钱，这怎么置办得出来？难道……是为了给大姐置办嫁妆，要把家里家底全给花完了？”
姜玉桃一脸不解和不赞同的道：“那也不对啊，家底就算花光了，爸每个月也有工资的，总不会因为大姐的嫁妆，爸还背债到工资都领不到了吧？”
这丫头怎么这会就知道他们找人买缝纫机的消息了！
姜庆山抽旱烟的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端着晚饭从厨房出来的刘二花就语气不好的斥责道：“老二你怎么说话呢！”
碗被“砰”的一声放在桌面上，跟在她身后的姜玉莲和嘴里还在嚼嚼嚼的姜明辉也慢慢坐到桌边。
刘二花很生气：“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你在质问我们吗？啊？我们生你养你，给你吃穿、读书，现在你是在质问我们吗？”
“你问我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说我们偏心吗？怎么，不能偏吗？你也不看看你大姐是要嫁到什么人家去，你姐夫是开大车的，公公婆婆一个是大厂主任一个是学校领导，不给你大姐的嫁妆弄厚些，你是想你大姐嫁过去后被人看不起吗？”
“这可是关乎你大姐一辈子的事，你这丫头现在怎么这么自私？啊？再说了，这家里的钱那都是我和你爸挣来的，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家里有哪一样东西是你的？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真是供你还供出仇了，你读到现在花了多少钱你不知道啊？村里有几个女娃有你这么好的条件？你看看别人家的多勤快，读书读书，我看你就是懒，借口读书不想干活！”
刘二花面色沉肃：“你的意思不就是说我们偏心吗？那我还就是偏了，既然你不体谅我们，那我们也不会管你！我告诉你，高中你就别去了，给我呆在家里好好干活掰一掰性子！”
刘二花其实早就不高兴了，姜玉桃牵扯到赵家姐妹的事，在刘二花看来，这完全是多管闲事，结果还没能耐得自己被打了。
最后只能自己缩在家里剁菜墩出气，就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现在居然还在家里面闹妖，不教训教训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姜玉桃好似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这么说一样，神情怔然中还夹杂着些许不安，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连姜明辉都左右看看没敢说话 ，就在姜玉莲要开口的时候姜玉桃才出声：
“那奶留给我的钱呢？”
姜玉桃先是失落垂头，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所以松了一口气一样地说：“也是，妈，你说得没错，你和爸的钱，你们想咋花都行，那我继续用奶留给我的钱读书！”
“什么？奶给你留了钱？”第一个叫出声的是边听边看着饭吞口水的姜明辉。
“是啊，”姜玉桃假装没看到姜庆山和刘二花那瞬间僵住的表情，很是贴心的解释说：“我今天回来特别高兴，总想着要找个地方把通知书收好，翻来翻去，结果就从奶留给我的那个旧柜子夹层里撬出来一封奶留给我的信。”
“二姐，奶在上面说的什么啊？”姜明辉很是激动，奶都给二姐留了钱，怎么也不可能不给他留吧？
“奶说，她在爸妈那给我存了一笔钱，我要是能读书，那就用来供我读书交学费的，我要是读书不行结婚去了，剩下的钱也拿去当她给我的添妆。”
说到这，姜玉桃转过身看向安静下来的姜、刘二人，很是贴心：“爸，妈，我知道们心疼大姐，这样，我也不用你们的钱，就算你们的钱全部拿去给大姐当嫁妆我也没意见，但是我得继续用我奶留给我的钱去读书。”
两人还没有说话，倒是姜明辉听了这话有点不舒服，怎么能把家里的钱全部拿去给大姐当嫁妆啊，他还要考大学娶媳妇呢。不过他现在对姜奶奶留钱的事更感兴趣，没忍住发问：“那奶有没有说给你留了多少钱啊？有说给我们留了吗？留了多少？奶有给我们留信吗？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那封信！”
就是姜玉莲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玉桃满脸都是高兴：“奶没说具体多少钱，但说是让我别担心，说留足了我从小学到读完高中的钱，只有多的没有少的！奶还说让我好好学习到时候考个好工作呢！”
放屁！
刘二花差点脱口而出。
明明就只留了50块钱！
这死老婆子，都已经交待过他们了，怎么还写信告诉老二！
还在信里撒谎！
再看姜玉桃那开心的模样，心里更气。
自己前脚说谁的钱谁想怎么花都行，她后脚就说要用她奶留给她的钱。
真是那老虔婆带大的，跟自己就是天生的不对付！
“你奶真给你留信了？”先刘二花一步开口的是姜庆山，他的声音则是更沉了些许，似乎是在不动声色的表明自己的态度，连粗线条的姜明辉都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父亲的语气好像并不高兴。
“是啊，”姜玉桃却好像无所觉，很是坦然的说：“爸，你要看吗？”
她也不算撒谎，奶确实是给她留了这样一封信，只不过信里是提及了具体的钱数的，是姜玉桃前两年从柜子里找出来的。
这封差点在两年前就得用上的信。
只不过姜玉桃觉得光有那封信也还不够保险——奶奶给她留下的50块钱虽然不够她读到高中毕业的所有费用，但是用到读完初中绝对还有不少剩余，而事实却是奶奶去世一年后，刘二花就已经在她耳边说女娃读书无用，奶奶去世三年后她能够小升初，更是因为当时已退休的小学校长私底下有找过姜庆山谈话。
这位奶奶的旧相识还偷偷给了她5块钱。
可见这对父母做过的承诺就跟放屁一样被当做无事发生，答应十分能做到两分已经是极限。
既然如此，那如果“答应”了一百分呢？
——总不能这对当父母的真是一点钱不出吧。
所以她用奶奶曾留下的常用纸，模仿着奶奶的字迹在金额上给改了改。
也许她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隐隐有了这个想法吧，所以这两年私底下也没少偷偷练习奶奶的字迹，到现在简单的仿写对于姜玉桃来说并不算难，反倒是字迹做旧废了她一点功夫。
但她也不觉得姜庆山会看穿。
姜庆山不想让她继续读高中，那她就先乱拳来一通，光明正大拿出信来，戳破他们曾经一次次在她面前埋怨的虚伪面孔，再摆他们一道。
只是……她到底是利用了奶奶对她的一片慈爱之心。
姜庆山定定地看了姜玉桃片刻，才道：“不用了。”
“老姜……”刘二花着急，怎么就不用看了？什么全部费用，怎么还认下来了？
姜庆山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住口，再开口的时候说话的语气稍微缓了下来：“行了，你也别站着了，坐下来先吃饭吧。”
等姜玉桃坐下，他又道：“虽说你奶是给你留了钱，但是你去读书可不光是只要钱，每个月要带粮食，菜和柴火都是要带的，这部分你奶可没给你留。”
屁，人六劳四的，她也下地挣过公分，而且家里的菜地和柴火她可没少收拾，就算是上学的时候，分给她的活每天也没落下过。
“我和你妈不是不愿意让你去读，你能出息我们当父母的肯定是高兴的，是家里为了你大姐的事确实是没多少钱了，但是你既然想读，那你爸我咬牙也会供你去！”
姜玉桃明白他是在装相，却没有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倒是顺杆往上爬，演一场父慈女孝的戏码道：“我知道，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得要爸妈支持，所以我一定好好学习，争取评上助学金，到时候就把助学金拿回来给爸安排！”
“嗯。”姜庆山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笑，没有再说话。
刘二花和姜玉莲想张口，但姜庆山一个眼风过去，刘二花就闭了嘴，姜玉莲见刘二花不说话，也低头默默扒饭。
不过等安静的晚饭结束后，一家人挨个洗漱，等刘二花一回房间，憋不住立刻问：“老姜，你怎么能这么认了呢？”
姜庆山坐在床头，反问：“老太太没专门给她留钱？”
刘二花噎住，但火气不小：“那钱也是给我们的。”
“是放我们这了，”姜庆山的语气也沉，道：“但也给老二写了信，老太太就怕老二不知道。”
“那你妈也不能乱说啊，她又没给那么多钱！”
还足够小学到高中毕业的钱，这是人死了也要抢功啊！
姜庆山也没想到自己母亲会在信里那样写，想到自己母亲虽然把钱给了自己，但背后又准备一封信藏在老二那，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老太太这是还防着他呢。
别看老太太走得急，但提前准备的安排是一点没少，明明老三是个男娃，但特别交待过要单独留钱的，也只有老二，而且这事，也不是单独交待给他们两口子的，当时一位族里的老辈子和大队长也都是在现场的。
这两位都是出了名的嘴严和公正。
他本以为也就他们这四个人知道，没想到他妈还专门藏了封信给老二。
这也是他没有怀疑过姜玉桃关于信件真实性的原因——向来精神十足的老辈子前段时间开始身体就不怎么好了，一直病着；大队长每天都忙得很，只要老二不跑到外面去到处胡乱嚷嚷，大队长是不会过多介入的，怎么说他和大队长都是老搭档了，而且这也是他们姜家的家事，以大队长的分寸是不会主动去闹得别人家不和谐的；至于他们两口子，他没说过，刘二花更是早就计划着要把那部分钱加到老大的嫁妆里做给周家人看，也是怎么都不可能主动暴露的。
所以老二说有这样一封信他是真的信。
想到这，姜庆山看着生气的刘二花道：“你还气？你每天往你闺女屋子里进进出出，你就没发现那封信？”
就是直接把那柜子烧了也好啊。
看着刘二花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姜庆山神色也不好看。
他难道不生气吗？
他根本就不想让老二继续去读书，甚至家里没钱的借口都想好了，只要堵上老二的嘴，后面再给她点好处让她绝口不提，而他们对外就说她要慢慢处对象等着嫁人就行了。
老二虽然整天头发搭在脸上有些阴沉沉的，话少，长得不像老大那样看着有福气，也不像小时候那么白净，但是还是可以捂一捂嘛，而且老二个子高，有初中文凭，做事也利落，不怕在队里找不到一个条件好的对象。
可是老二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听到了他们夫妻准备给老大买缝纫机的事，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推到周家那边去，偏偏老二居然还拿得出老太太留下的信。
甭管老太太为什么要在信里多写了，重要的是老二知道老太太给她留钱了。
他今天要是硬说没钱给她读，说老太太没给留那么多钱，说不定老二那犟种明天就能拿着那信闹到大队部去。
老二跟老太太的感情本来就深厚。
有那封信在，没人会怀疑的。就算是大队长，估计也只会认为是老太太可能是后来又多留了些钱给孙女，但这种一面找人做见证，一面又私底下偷偷给孙女藏信的行为，针对外人没什么，针对自己的亲儿子，孙女的亲父亲，就多少显得好像是他不靠谱了。
要是还闹出去，那他才是丢人丢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