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你是好人 ...
-
大梦惊觉，醒时天明。
恍惚间，方心衍才想起，旧年已过十个春秋。
对于以前的事情，他只模糊记得一些了，离开了苗峒后，他便拜入了申奇机的门下，成为藏玉观的一名弟子。
观里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方心衍每天都一个人练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直到有一天，师兄出现了。
那时，银杏树下，落英缤纷。
周辞朝他笑道：“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方心衍弱弱点头，以为自己打扰他了，道：“我马上就走。”
周辞一顿，柔声道：“我又没有赶你走，你跑什么？”
方心衍错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温润，如同春水柔和，薄唇带着浅浅的笑意，墨发高挽，玉簪而束，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显得随性又风雅。
周辞苦恼地笑了笑：“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吗？”
方心衍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周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心衍。”
周辞伸出手道：“那我便叫你阿衍吧，我是周辞，藏玉观排行第七，以后多多关照啦。”
这是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表达善意。
方心衍尝到了一点甜味，便再也离不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就跟在周辞身后，一起下山历练，一起修行，一起吃饭。
渐渐的，那段在苗峒里不堪的时光被抛之脑后，红衣少年的身影也越来越虚淡了。
看着窗外的风吹过林叶，方心衍一阵惆怅，来到百濮祖峒已经有七天了，不知道潘辰他们有没有拿到药。
当年一次任务中，师兄为了救他，落下了病根，几乎半只脚踏进阎王殿，即便后来被申奇机救回，也是再不如从前了。
所以他愿意为了师兄，历经千险，换他如初。
“在想什么？”一道声音在身后猝不及防响起，方心衍回头，燕斩秋背着手，银片摇晃，红袍掀飘。
“喊你几声了。”燕斩秋在旁边坐了下来。
方心衍道：“哦，没什么。”
燕斩秋抬起眼皮，夹了一点米糕，往笼子里的鸟嘴里送去，道：“胖啾好像又胖了。”
方心衍往前凑去，道：“是吗？好像是有点。”
燕斩秋道：“你把它养的太好了。”
方心衍微微一笑，抚摸着胖啾的羽毛。
燕斩秋又道：“但是我把你养的不好。”
方心衍的手滞了一瞬，觉得他这话有些毛病，但还是归咎于燕斩秋的汉语不精的原因，不反驳了。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吃不下。”
燕斩秋沉默，道：“没胃口可不行，我去给你做。”
“你还会做饭？”方心衍讶异道，即便在以前，他也没见过燕斩秋做饭，转而想来，他那时一人孤苦，应该是会做饭的。
“嗯，来看看？”燕斩秋挑眉笑了。
吊脚楼阁内就有厨房，不过方心衍平时用不上，燕斩秋出去拿了些食材，便扎进了厨房里了。
方心衍杵着拐杖，靠在门旁边看。
燕斩秋站在灶台前，很是专注，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起刀落，将嫩笋切成均匀的薄片，待油炼热，倒进锅里翻炒。
方心衍道：“突然想起来，你之前迷路，我请你进门，你送给我的也是竹笋。”
燕斩秋道：“这你倒是记得。”
方心衍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笑了两声。
烟气弥漫开来，方心衍一瘸一拐地去开窗，燕斩秋刚盖上锅盖，便见他摇摇晃晃在窗前，半个身子都歪在外面，急忙迈步而上，双手扶上他的腰，将人抱起，不等他惊呼，很快又放在了桌台上。
“你.....”方心衍欲言又止。
燕斩秋道：“既腿脚不便，坐着看着就行。”
“我没那么娇弱。”方心衍道。
燕斩秋回到灶台前，道：“有事叫我，不要乱动。”
方心衍看着燕斩秋阳光下明艳的面容，神色一柔，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好人。”
燕斩秋低着头，背对着他道：“是吗？你喜欢吗？”
方心衍噎住了，空中一阵静默。
燕斩秋道：“我随便一说，不用在意。”
方心衍跳下了桌，杵着拐杖道：“我去喂胖啾了。”
燕斩秋点了点头，在他离开后，眼睛暗了暗。
当年方心衍离开苗峒后，他不是没有派人出去查找他的消息，但是藏玉观藏的实在太严了，而来到苗峒的骚扰者也越来越多，他便直接封了山，只留几个人与外界相处，关于方心衍的消息就更少了。
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他应该循序渐进，不能吓到他。
不一会儿，燕斩秋便端着饭菜上桌了。
方心衍探头看了过去，鲜绿的竹笋澄澈，鱼汤乳白，鱼身焦黄，桂花糯米藕散发着香甜的气息，米粥熬至粘稠，撕入细嫩的鸡丝，再加上新鲜的菌菇，叫人食欲大振。
“你好厉害啊。”方心衍感叹道：“我做饭就不行，最多只能煮煮面。”
对于他的夸奖，燕斩秋很是受用，方心衍迫不及待拾起筷子，燕斩秋压住了他的手，道：“等等。”
他转身舀了一盆清水，抓住他的手，用布巾轻轻擦拭，一脸认真，好像在做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
方心衍有些不自在，道：“我自己来吧。”
燕斩秋也洗了洗手，道：“已经好了。”
两人同坐，一起吃了起来。说实在的，燕斩秋做的饭比阿芷送过来的要好吃，方心衍难得胃口大开，吃了第二碗。
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燕斩秋笑道：“喜欢我以后天天来做给你吃。”
方心衍道：“你不是峒主吗，应该很忙吧？”
燕斩秋：“没事，陪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刚说完这话，屋外突然传来喊声。
“峒主，有事要报。”
燕斩秋哑巴了，方心衍笑道：“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你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
燕斩秋起身，走向门外，和那人离开了。
方心衍吃完了饭，有些撑得慌，索性杵着拐杖到外面散步。
其实他有很多想问燕斩秋的，比如他是怎么当上峒主的，燕决川和燕仇后来怎么样了？但是不好问出口的。
下午的时光缓慢，方心衍看着山水，沿着青石板路缓步慢走，他不愿去街中心，那边太闹了，这里安安静静的，刚刚好。
走累了，他便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远处有几个小屋，像是比较偏僻的小寨子部落。
一个苗家阿妹弓着腰把晾晒的染布收回，瞥见了他，道：“是峒主带来的那位客人吗？”
方心衍腼腆地笑了笑。
阿妹脸也有些红，道：“你要进来坐一坐吗？”
方心衍确实有些口渴，便道：“多谢了。”
阿妹抿唇咯咯笑了起来，小步跑来扶着他，带他进了屋，倒上了茶水。
“姑娘，汉语说的不错。”方心衍道。
阿妹道：“没有啦。虽然我们现在不与外界来往，但峒主设了汉语学堂，我去报名了，也是后来才学会的。”
方心衍心中有些惊讶，燕斩秋竟然实行还在苗峒内设了学汉语的课堂吗，他自己的汉语也是在那里学的？
“不过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汉人。”阿妹笑道：“汉人都像你这么好看吗？”
方心衍脸一红，道：“你莫要取笑了。”
“谁来了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婆，你腿脚不好就不要乱走了啊。”门的另一边突然冒出来一个老婆婆，头发花边，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
“老人家好。”方心衍礼貌道。
谁知，那老婆婆盯着他看了许久，不敢确定一般，又往前走了走，打量着他。
突然，她往后退去，颤抖道：“是你，是你回来了？！”
阿妹道：“阿婆你在说什么啊？”
老婆婆害怕道：“快离他远一些！劫煞之人回来了！他是劫煞之人啊！当初大巫祝就是被他害死的！”
阿妹疑惑了，随即对方心衍道：“你别在意，我阿婆年纪大了，脑子不太好了。”
可即便如此，她说的汉话却叫人不难懂，方心衍默默喝茶，心道这老婆婆眼神倒是不错。
记忆也很不错。
“我知道他！当年大巫祝被抬走的时候我亲眼看到的，死的惨极了，是他克的！”老婆婆大叫了起来。
阿妹仅在传说中听过劫煞之人，一点也不信她的话，只是推她进屋，道：“好了好了，什么大巫祝，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把他赶走，您别喊了!”
老婆婆叫了半天，终于安静了下来。
方心衍的茶也喝完了，朝阿妹道：“多谢姑娘款待，我也不好叨扰了。”
阿妹道：“不再坐坐了吗？我送你吧。”
“不必了，告辞。”方心衍起身，朝屋外走去。
燕决川死了，是被他克死的。
倒也不是很意外。
方心衍只是有些唏嘘，自己的命倒是不假，他又想起赶尸人的话，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来时路漫长，等回到楼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
推开门，燕斩秋正坐在床上，眼中有血丝，很是疲惫的样子。
“你去哪里了？”
他声音微大，像是质问。
方心衍道：“我有点闷，出去走了走。”
燕斩秋道：“不是告诉你不要乱走吗？”
方心衍无话可说，弱弱道：“哦。”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你是好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