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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里是谁 与世隔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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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残阳近暮,我为铁铺忙碌的爹爹送晚饭。
路过一片红枫林,冷不防脚腕一紧,一只染血的手将我拽住。
我吓了一激灵,用力挣扎甩脱,跳后两步惊魂未定。
那只手兀自高举,血淋淋尤为吓人,我谨记爹爹莫多管闲事的教诲,准备不做理会。
正欲转身,一阵风将那人脸上的落叶吹开,乱发遮住了半张脸,隐约露出一双狠厉带着不甘的眸子。
他死死盯着我,鲜血不住从头上流下来,形容十分可怖。
我犹豫着要不要救他之时,见他颤抖着手艰难从怀里往外掏,那银光烁烁的分明是一只飞镖。难道,他是想杀人灭口?
一瞬间,我想到这个可能。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我举起手中酒壶,二话不说向他行凶的手掷去,他手中飞镖掉落到地上,头上弥漫着清甜的酒香。
我挠挠头脸微红,本意是打落飞镖,没想到失了准头,砸到那人头上,直接将他砸晕了过去。
他昏迷前,眼中浓重的愤然让人心悸。
我心中涌起愧疚,不过,看此人眼神狠厉绝非善类,此事也不能完全怪我。
我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想自己手中莫名其妙多一条人命。
思忖再三,我给他止了血包扎好伤口,周围撒上防毒虫蛇蚁的药粉。
这里离镇上不远,我决定给爹爹送饭时,顺便喊镇上作为大夫的苏况来给他诊治一番。
封云镇,这里向来与外界隔绝,怎么会进来一个陌生人?
我将此事说与爹爹听,他放下筷子神色骤变,抓住我的手不停问我那人在哪里。
我瑟缩了下,爹爹向来遇事从容,何曾如此失态。
“瑾云莫怕!爹爹只是害怕那人留在此处是隐患,以后不小心伤到你就不好了。”爹爹温柔抚摸我的头,望向我的眼神满是宠溺。
“我就知道爹爹对我最好了。”我心情大好,挽着爹爹的袖角摇晃,褪去心中阴霾。
未免夜长梦多,爹爹顾不得吃饭便去了那片枫林地,那人血淋淋躺在原地,与我离开时模样相差无几。
爹爹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端详他苍白阴郁的脸,他眉头紧锁,哪怕昏迷也格外不安。
爹爹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不太好看,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按上那人纤弱的脖颈。
“瑾云,你先回家等我。”爹爹回头对我嘱咐,用身体挡住我投过去的视线。
我心中黯然,爹爹一直把我当小孩,做什么事都避着我,不告诉我因由,也不让我知道太多。
就像他一直不断告诫我,外面的世界繁杂艰难人心险恶,封云镇与世无争更适合我,让我不许离开这里一步。
我问原因,他来来回回就说外面危险是为我好。
可是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我在偷看到的书籍上,恢宏广阔,绚烂多彩这些词全拿来形容我心中那未见过,却格外向往的地方。
我以后的人生就这么枯燥乏味,在既定好的线路上走过吗?
想来,心里不甘啊!
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或许能让我了解到更多外面世界各种新奇玩意儿。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我摇摇头,有些忐忑望着爹爹。
爹爹无奈,松了手走过来安抚我。
地上的人忽然微弱咳嗽了一声,在我们的注视中睁开眼。
与我想象中不同,那双眸子澄澈如水,茫然无措地看着我们。
当他看向我,却被爹爹一个怒瞪吓得身体瑟缩时,我想起我曾经养的一只雪白小猫,受惊的样子和他十分相像。
于是我脱口而出:“爹爹,他这样很像雪团。”
因着这句话,爹爹放过了那个陌生人,将他扛回了家。
他被苏况诊断头部受伤得了离魂症,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记得外面的世界了,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失落之余又热心帮他取名字,希望他日后恢复记忆后再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至于现在,他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给他取名雪瞳,让他陪我说话玩耍。
爹爹初始不乐意,试探他好几次才放心,相信他真的失去了记忆,现在只是个经常爱发呆反应迟钝的老实人。
爹爹依旧常年在铁铺敲敲打打,甚至比以往更忙碌。
苏况倒是突然来得勤,他心血来潮带我熟识药理,教我辨别草药。
“……小瑾,图录上这种是屈轶草,传说通灵性,可识人心辩忠奸。”
我听罢,初时觉得新奇,想了想觉得这种东西真存在也不一定好:“苏哥哥,还好这种草不存在,不然每个人心里想什么都被对方看个透彻,生活岂不是很无趣。”
“小瑾……”苏况侧头望向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我低头顺了顺胸前长发,装作不经意地问:“那还有什么有意思的药草没有?”
“有的。”苏况翻来其中一页,修长如玉的手指点向一处,“这个,是真正存在于现实的,它叫萱草,能止血释郁十分神奇。它还有一个名字,名曰‘忘忧’!”
“名字真好听,真能忘忧吗?”我听罢不觉好奇。
“能的。”苏况突然伸出手,摘下我头上一片落叶,对我舒朗一笑,“小瑾,世有烦忧之事,必有解忧之物。不管何时何地,遇到何种烦心伤情之事,记住我今日之言。”
“苏哥哥,你怎么……”
我总觉得苏况话里有话,正待细问,却见他拈起那片叶子凑到唇边。
一阵风起,带起他墨发白衣缠绵,清越绵长的曲子回荡树下。
那一刻,我神思不属,看幽幽白云,看丛中蝴蝶,却唯独不敢看他。
雪瞳在不远处,捧着一条烤好的鱼惴惴不安地望着我。
他眼睛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一半脸染了烧火的炭灰,冒烟的烤鱼将手掌烫得通红。
我于心不忍,打断了这微妙的一刻:“傻雪瞳,我们回家。”
曲子戛然而止,我用帕子接过他的鱼,翻出水壶向他双手倒水。
他赶紧用双手捧着,疑惑望着我呐呐道:“我不渴。”
我失笑:“傻子,你不疼吗?”
“小姐吃鱼,我不疼。”他望向桌上摆着的几条鱼,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看我。
“傻雪瞳,饿了就去吃吧!”
他和我的雪团都是那么馋,那么可爱。
我看他拿起一条,第一时间跑来给我,心里有些感动。
鱼微微焦脆,甚至忘了放盐。
我若无其事吃着,听到苏况慢慢离去的脚步声不敢回头。
苏况于我,不同旁人。他待我,更是呵护备至。
可我们之间,总像隔着某些东西无法逾越。
在他每每温柔望向我,隐约浮现的忧伤神色。
在雪团死后,我发现的那个骇然真相。
某些沉重的东西,只能等我解开那个谜题,才能坦然面对。
我收拾心情,抬头看着眼前没心没肺吃着东西的雪瞳,忍不住掐了把他的脸。
他忍着痛呆呆看着我,我问可痛,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模样乖顺可怜。
“痛的话,应该是真的吧!”我轻轻呢喃。
“小姐,你是不开心吗?”雪瞳放下手中食物,眨巴着眼睛问我。
我失笑未语,他便背对着我蹲下身,示意让我跳上他的背。
我走远几步发力,真就对着他的背跳上去。
他猝不及防身体晃了晃,一只撑地的手染上泥土和草屑。
我想起他的手刚刚烫伤过,暗自自责,搂着他脖子将头枕在他肩上。
“雪瞳,我重不重?不然将我放下来吧!”
他侧过头来,咧嘴灿烂一笑:“小姐很轻,雪瞳喜欢背着小姐。”
他的笑容真挚而虔诚,我不再说话,任由他背着我奔跑。路过奔流的瀑布、烟云浅遮的高山、唤倦鸟归巢的夕阳。
风拂过我的脸,带来青草香,我眯着眼咬了一口烤鱼,心中再次快活起来。
如此这般,我们一起快乐的度过了半载。
苏况除了捣弄草药,也会来找我,为我画像弹琴,为我煮茶做调养身体的膳食。更多时候他坐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与雪瞳笑闹,嘴边不自觉也笑了,那笑容依旧透着淡淡的忧伤,他本来苍白的脸连唇也失了血色,我心头微颤,放飞纸鸢走到他面前。
“苏哥哥,你没好好吃饭吗?瘦了!”
“兴许天太热了,最近少食。 ”苏况不自觉摸摸脸,而后笑了笑给我递了杯茶,“这杯参茶我调配了别的东西,不苦,你喝喝看。”
“这东西我从小喝到大,能不喝吗?我现在身体很好。”我自小不太爱人参的味道,偏偏他们都说我必须要喝。
苏况温柔一笑,摸着我的头:“不行,除了这个别的都可以。”
别的都可以?
“我想同雪瞳成亲。”
“我不同意!”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爹爹冲过来照着雪瞳脸上就是一拳。
雪瞳倒在地上,嘴边染了血,他此刻模样狼狈,但眼神格外坚定,他一甩衣袍跪下,对着爹爹抱拳陈情:“程伯伯,雪瞳爱慕小姐,想要娶小姐为妻,求您成全。我会只对她一个人好,只要是雪瞳有的全都会拿去给小姐,求您。”话落,他重重磕下一个头,有血从头上渗出。
我有些动容,想去搀扶他,爹爹快我一步一脚踹到他胸口,他吐了口血摔到地上,却对慌张跑过来的我安抚一笑:“小姐别哭,我没事。”
“够了!”我擦去雪瞳嘴角的血,望着想要再次痛下杀手的爹爹,眼中泪花翻涌,“为什么?我喜欢的东西您都看着碍眼,它们都会毫无征兆在某天完全消失在我的生命中。我到底是不是您女儿?为什么你不给我自由?不让我自己选择?”
爹爹扬起的手再也挥不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整个人慢慢颓废下去。
他环视周围,目光从脸色苍白的苏况,到深情忍痛的雪瞳,再重回我脸上。
“哈哈哈……”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是这样看我,是这样看我。”
我心中难受,却还是忍不住出口:“难道不是?我最喜欢的雪团不是你杀死的吗?”
“好。”爹爹突然脸色变得狰狞,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用等到十五了,就今天。”
话落,他念了一段口诀,一条银色铁链飞到我面前,将我捆了个结实。
“这就是您日夜在铁铺忙碌的成果,只是为了锁住我?”到了此刻,我反而平静下来,十五年的真相是这个吗?
爹爹微微有些诧异,他一把打晕想要营救我的雪瞳,一边摸着我的脸自顾自说:“瑾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都不重要,过了这个月十五,一切重新开始。外面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封云镇不好吗?”
这样的爹爹格外陌生,我偏过头躲开他的触摸,望到不远处沉默的苏况,忍不住向他求救:“苏哥哥,救救我!这铁链绑得我好疼。”
苏况与爹爹对视一眼,他摇摇头,神色温柔劝慰我:“小瑾,这是为你好。”
我脸色瞬间苍白,心头如受重击,感觉十五年人生里重要的东西在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停挣扎,却被苏况喂下一粒药丸,瞬间失去意识。
我再次醒来是在自己房间,看着熟悉的装饰,如果忽略我身上紧锁的铁链,我都以为前面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我从窗边看到了月亮格外明亮,隐约想起再过十天就是十五。
我不知道十五会发生什么,我现在只担心雪瞳怎么了?我们会遭遇什么事?
我正忧心忡忡之际,雪瞳持着一把剑闯了进来,他神色微冷,剑上染了血。
这样的他我有些陌生,我不由出声轻唤:“雪瞳!”
“小姐!我来救你!”他神色变得柔和,挥剑斩我身上锁链。
可一连几次,除了溅出火花,铁链分毫不损。
“停手,你这样会伤到她。”苏况此时出现,他不顾雪瞳拦在他颈边的剑,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小瑾,自由和爱于你而言,哪个重?”他望着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爱和自由不能兼得吗?”我握着雪瞳的手,对他挑衅扬了扬下巴。
此刻,我依旧对他见死不救心怀芥蒂。
苏况视线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他忽云淡风轻一笑,掏出一把匕首划开自己的手掌,血慢慢滴落,他一步步靠近我,脸色柔和带笑,一如既往透出宠溺。
我微微失神,想起以往和他的相处,心里酸涩莫名。
锁链在他靠近我时嗡嗡作响,不多时将我放开,缠到了他身上。
我看着他发丝由黑转白,脸色变得苍白。
“你……”我知道是他救下了我,我想问一些事又不知道说什么。
“小姐,你爹爹被我用计困住,我们快走,不然等下来不及了。”雪瞳不住催我。
“那你剑上的血,是他的?”
“是。”他躲开我的视线,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赶忙解释“不过只是一点皮外伤,我不尽全力就赶不过来救小姐了。”
我相信雪瞳是不会骗我的,我点点头和他一起奔向窗外的月色。
跑出很远,我忽然问他:“你想起来了?”
雪瞳牵起我的手,模样忐忑:“是的,小姐。我想起了自己是谁,但是小姐放心,我永远是你的雪瞳。”
我靠在他肩上问:“我们去哪?”
“小姐爱自由,那我们便离开这里。只是小姐你需要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下,到了我会叫你。”
雪瞳像从前蹲下身,让我跳上他的背。
我枕在他背上,望了眼还未圆的月亮,心里无端惆怅可惜,他们还是没有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
我想要自由,可这自由依然不够圆满,所有的一切都要我自己去找答案了。
我闭上眼睛,暂时放下一切。
再见了!封云镇。
离开封云镇,我来到了一个叫临安的地方,准确的说,是临安皇宫。
这是我身边的婢女小婵告诉我的,她告诉我雪瞳,也就是现在的三皇子梁桐性格清冷,一直不近女色,唯独对我青眼有加。
小婵捧来玉石翡翠,脂粉罗裙,说这些全是三皇子赏赐的。她说三皇子府上最珍贵的东西全在这里,我一定是皇子心尖尖上的人。
赏赐?我忍不住笑出声,随手将一颗夜明珠丢向托盘。
已经有两日,雪瞳居然不见我。虽然传话的人都说他公务繁忙,但我直觉他是故意不见我。
此处花团锦簇,我并不喜欢。没有我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我的人。他们见了我喜欢跪拜,不敢抬头与我说话,甚至眼神只有疏离陌生。
午后,我推说累了要小憩,打发几个侍从,我偷偷翻出窗户,想要离开这里去藏书阁。
假装和小婵闲聊时,我早就大致套出了此地地形图。
仗着偷偷学的武艺,我避过宫人耳目,顺利来到藏书阁。
我想知道封云镇到底有什么秘密?而皇宫的书阁应该是集天下藏书之大成,来了此处书阁定要好好瞧瞧。
几柱香过去,书卷遍寻不得,我暗暗思忖,手忍不住探向角落一本《玄妖记事》。
书上记载现在世道妖魔几乎绝迹,但几十年前妖魔经常肆虐人间,百姓因此苦不堪言,王国几欲覆灭,还好有一位云华公主关键时刻力挽狂澜,阻止了一场浩劫。
云华公主却没有那么幸运,她的族人受到妖魔临死前的诅咒,她再次不顾个人安危化解了诅咒,因此她成了人人敬仰的对象。
最近的一次记载便是这一条,至于那位云华公主最后的结局,只有寥寥数笔语焉不详带过。
我不甘心,继续寻找其他书册,查找封云镇记载。
直到我寻到一本《奇人奇事录》,上面并无封云镇记载,却有一个名字触动我的神经——程穆。
程穆,可不就是我爹爹的名字。不管是不是重名,我忍不住被吸引,读了下去。
“程穆,师承正心宗,十三岁袭得斩妖剑,另铸器之术无双,十四岁荡妖无数名满天下,十五岁与云华公主共诛妖魔,为世人歌颂。后为一妖魔背叛人族,为世人所弃,天地不容。”
“铸器无双?妖魔?……天地不容……”我隐约知道书里陌生的程穆,便是往日那个疼爱我的爹爹。
想起书里对他的评价,我微微心酸。如此正直,少年风华的爹爹,是什么样的妖魔值得他背叛人族。
还有苏况,我突然忆起离开那个晚上,他拿匕首划自己手掌,鲜血涌出我却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那是我喝了十五年,人参的气味。
我心头一颤,直觉更加隐秘的东西要被揭开。
我想继续寻找答案,门外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我看到一个人逆着阳光走过来。
他似雪瞳又不似雪瞳,他神色冷峻头戴玉冠,紫色锦服华贵非凡。
他瞅了眼我手中书册,对我张开手臂:“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雪瞳来接你。”
我放下书册,心里找到一丝安慰,对他顽皮招招手:“雪瞳,我要你过来背我。”
雪瞳终有了顾虑,他威严扫一眼左右侍立的宫人,见他们齐齐低头回避,才对着我迈步过来。
我跳上他的背,搂着他的脖子,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伤感。
这次,雪瞳没有躲我。他为我亲手烤了鱼,同我一起看星星,他揽着我的腰征询:“小姐,我明日便请求父皇为我们赐婚,我看这月十五便是黄道吉日,你觉得呢?”
我深深望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觉得好就好。”
雪瞳欢欣不已,忍不住搂着我的腰在原地旋转。
有风掠过,我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似乎没有封云镇那种青草香,只有满院各种甜腻的花香交织。
我看到一名素衣女子,在不远处凉亭,神色落寞地看着这边。
我闭上眼睛,唇边带笑,心里却不再快活。
雪瞳离开不久,就有人送帖子,约我湖心亭一见。
不出所料,是那位素衣落寞女子,她面容温婉柔美,苍白脸上尽是得体的笑容。
我一时对她生不出厌恶,只能示意她说明来意。
“我只想告诉姑娘,离开皇宫,离开三皇子。”
她一出口,我失笑反问:“争风吃醋?”
“非也。”她神色坦荡看着我,“云华只是为姑娘好。”
“你叫云华?”我愕然。
那姑娘闻言,神色瞬间暗淡,羞愧道:“姑娘是忆起三十年前大名鼎鼎的云华公主了吧!不瞒姑娘说,云华公主当年救下族人后不久失踪,而她的后人多亏她的盛名庇护,得以让天下诸国保留几分敬畏。云国如今只剩我这一脉,家父为延续往日荣光,特意为我取名云华。只可惜我从小身体羸弱,恐怕辱没了‘云华’二字。”
眼前云华神情不似作伪,我拂了拂她肩:“别气馁,会好的。”
“谢谢!如果姑娘肯听我一句,请尽早离开皇宫。”她握着我的手,脸上显出担忧。
“为何?”我追问。
“因为……”
我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眉头皱起。
她欲告辞,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请问,原来的云华公主芳名为何?”
她疑惑看向我,想了想不太确定:“这个未听人提起,对了,我小时候隐约听到谁讲起过,云华公主小名里似乎有个‘瑾’字。”
此刻,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阳光下的我,却浑身发冷。
我看着偌大深宫,看着一只翩飞的蝴蝶迷失在花海中,它以为重回自由时,却一头撞进蛛网中。
在命运的网中,我是谁?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下雨了,周围环境朦胧一片看不清,我抱着膝闭着眼感受这微凉。
那夜后,我病倒了。
朦胧迷糊中,有个人给我喂药,他搂着我柔声细语:“没事的,喝了药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想睁开眼睛偏偏睁不开,感受到微凉手指拂过我的额,心里一角仿佛被抚平,无由来觉得委屈,我一只手无力抓着,被另一只大手裹住,那一刻我放下心,低低唤了声:“苏哥哥!”
我挣开黑暗束缚,入目一抹翻飞的白消失在屏风后。
不多时有侍人进来,雪瞳坐到我床前为我掖被子。
“刚刚吃了药,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觉得头还有些微晕眩,不过刚刚是他喂我药的吗?
我突然想起爹爹与苏况,从前我生病,他们总是寸步不离守着我,忙前忙后让我觉闹腾。
如今,我看着雪瞳的眼睛,那里面有我模糊的影子,还有别的东西在暗涌。
“雪瞳,你会骗我吗?”
他闻言眸光一闪,随后反问:“你不相信雪瞳吗?”
我伸手摸过他腰间的配饰,是一枚价值不菲的玉坠。而从前我送他的那枚日夜不离身的绳结平安扣,如今已多日不见他戴。
“你平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略过前一个问题继续问。
“吾平生所愿,梁国一统九州,从此天下太平。”
这个回答他不假思索说出,似乎心里默念了许久,他眼中有光熠熠生辉,仿佛看到不远后的期许成真。
“当然。”他低下头看我,“和你在一起也是雪瞳的愿望。”
此刻,你是雪瞳?还是三皇子梁桐?
言不由衷的对话没持续多久,他走后我感觉身体恢复了许多。
我尾随他出了门,熟悉的湖心亭,那位云华姑娘抚着琴,雪瞳端坐他对面,一曲罢了拍掌赞叹。
“瑾云姑娘还好吗?听说她病了,殿下不去陪着她吗?”
“不过一个心都不在我身上的妖魔,如果不是她尚有利用价值,我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妖魔?利用?
我捂着胸口,感受真实的疼痛。
心里有股戾气不断上升,爹爹苏况和雪瞳的脸不断在脑海交织。
还有我的身世?我到底是谁?
我捂着快要裂开的头,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闪现,全是遗忘许久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我是曾经的云华公主云瑾,不是什么封云镇的瑾云。
封云镇也是假的,怪不得曾经的雪团死后尸体会消失,因为我曾经抱在怀里喜爱无比的小猫只是幻影,它也是假的。
所谓的爹爹也是假的,那么苏况是不是也是假的。
我抑制不住笑出声,脸上却全是湿润的泪。
周围一片嘈杂,我看不清,我想要他们闭嘴,我挥手推开他们,我看到那些侍卫眼中浓重的惊恐。
视线里一片红,我感觉肩上一痛,整个人清醒过来。
周围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侍卫,雪瞳揽着嘴角带血的云华,手中长剑直刺我肩胛骨。
“你居然伤害云华?你疯了吗?”他脸色冷然,用陌生的眼光打量我。
我笑了,吐出一口血:“你怎么不叫小姐?”话落,我感觉晕眩袭来。
再次醒来,是冰冷的地牢。
我从狱卒的交谈中得知,我误伤云华小公主,让她旧疾发作,梁云两国震怒,决定不日处置我这个罪魁祸首。
云国啊?我坐在墙角自嘲一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身雍容紫袍的三皇子梁桐站在门外,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叹了口气。
“从出封云镇,你就一直未曾完全信任我。”
我看着他深沉如渊的眸子,问:“从出了封云镇,你就还是雪瞳吗?”
“我想知道,当初你为何进的封云镇,也就是蜃梦珠中?”一直以来,我生活的封云镇,只是一颗能储存梦境的珠子罢了,给我织了几十年梦境的人,就是当年惊艳绝伦的年轻捉妖师程穆,也就是我喊了那么多年爹爹的那个人。
“云华小公主有旧疾,需人参妖血可医治,传说世间有神物蜃梦珠,珠子里关押着一只人参妖。当初我寻来蜃梦珠,冒险进入其中就是为此。后面阴差阳错受了重伤失去记忆,我误打误撞将你带出了蜃梦珠。”
“带我出来你后悔吗?”
梁桐摇摇头,突然对我抱拳一礼:“瑾云,今日借你血一用,十分抱歉。”
我揉揉眼,笑出眼泪:“哈哈!三皇子来此原来是为心上人取血治病。”
是了,喝了苏况那么多血的我,身上血几乎同人参功效一般无二。
我摸了摸肩头,那里的血迹干涸,伤口不再疼。
以前苏况为我取血煮参茶时,伤口会不会疼?
我感觉鼻子酸涩,不顾梁桐的诧异打了个响指,我瞬间来到他的面前,握住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凑到他耳边轻轻道:“我曾经喜欢雪瞳的简单干净,想过和他一生一世的,只是雪瞳已死,瑾云也逝。这个世界太复杂,我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见我现下最想见的人。”
他松开握剑的手,脸色苍白看着我,想要说什么。
“保重!”我转身,瞬间消失在他面前。
“出来吧!”来到一处花园,我忍不住开口。一袭白衣白发的苏况向我走来,他心疼看着我,抚过我肩头的伤:“可还疼?”
我摇摇头,扑进他怀里,闻到极淡极淡的熟悉味道,眼泪差点滚落:“你又用血给我治伤,还有上次我昏迷也是你给我喂的药吧!你一直都跟着我,为什么又一直不出现?”
他轻抚我的背,语气有些自责:“对不起!我说过给你自由,但忍不住来见你。我来的不及时,又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不怪你,是我任性。我想你们了,我们回封云镇好不好,永远也不分开!”
“好!”
临走前,我去看了小云华公主,用自己的血将她救活。
她拉着我说了很多话,她说自己一直想要成为云华公主那样的人,为世人敬仰。她说三皇子从小不得宠很苦,之所以对她不同,只是因为她顶着云华的名头,几十年前的云华公主对三皇子的父皇有恩,于是他感念故人,对外称谁娶云国小公主云华谁就是下任帝王。
我努力回想,最后忆起三十年前一个和雪瞳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在我从妖魔口里救下他时,他缠着我要以身相许,被我拒绝后,他天真的许诺:“姐姐,你们云国的女子都这麽厉害吗?以后我一定要和你们云国结亲家。”
我忍不住失笑,而后颇有感触。
当我告辞,小云华突然朝我跪倒,她高举双手向我郑重一拜:“不肖后辈代云国上下问云华公主请罪。”
“你知道?”我转身定定看着她。
她艰难点头:“阿云幼时听过族人讲过您的事迹,曾在梁帝的笔下见过您的画像,后来从诸多蛛丝马迹中明白事情原委。云国对不住您,您受委屈了!”
她的眼里有崇敬、羞愧、心疼,真真实实不作伪。
一瞬间,我想起前尘,我释然地笑了。
我原谅他们了,原谅我的族人在我救下他们,替他们受了诅咒变作妖魔的可怖模样时,他们的恐怖害怕,厌弃及背叛。
我天地不容时,是一名正直的除妖师救下我,他为了我也变得天地不容。
为了除掉我因族人背叛生出的更多戾气,他带我去了蜃梦珠里,让我忘掉前尘,为我编织美梦,将日日发作的魔气减至十五年发作一次。
我每到十五岁魔气发作,喝下的人参血与爹爹的净魔咒同时发生作用,那时,我将忘记前尘,变作一个万事不知的婴儿,重新开始人生。
而他并不是刻意毁掉我喜欢的东西,只是因为两个十五年过去,他变得年迈,已经不足以支撑幻境里的东西。
为了不让我发现是幻境,他只有偷偷制造意外,让那些东西合情合理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只有雪团那次,让我无意间撞破,自此埋下心结。
那次我哭得很伤心,眼泪掉到地上,将一支人参妖再次哭醒,那妖便是苏况。
我的苏哥哥啊!
在上一个十五年就为我日日续生机,同我痴心互许,我却将他遗忘的苏况。
我看了眼身边的人,偷偷勾了勾他的手指,感觉到他指间的回应,我心中阴霾尽散。
“小云华,我原谅云国了。”
我挽着苏况的手,走出梁国皇宫。
“小瑾,你身上戾气已消,不用害怕明天的十五了。”苏况揽过我,一脸惊喜。
“嗯,以后你休想再给我喝你的血了。还有程穆,找回记忆以后再叫他爹爹有点奇怪欸!”
“小瑾开心就好。”
“他一个人被困在蜃梦珠里怪可怜的,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外面的世界,该最后说再见了,或者再也不见。
城楼上,有三人并立,目送我俩远去。
梁帝梁川,小云华公主,雪瞳抑或是梁桐?
从此岁月静好,故人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