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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黑脉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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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悄然落下,像是一场温柔而残酷的清洗,把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阴影都打湿。
旧城区的电车在铁轨上哐当驶过,拖出一串刺耳而孤独的声音。
此刻,距离许嘉宁启动“零身份”计划,已过去整整五天。
——
她现在的名字叫“陆嘉”。
在南岭某处沿海城市的港务金融区,她以第三方外包审计员的身份,被安排进入“明晟资本”工作。明晟,是沈氏控股名下众多壳公司中的一个,规模不大,却连接着沈家最隐秘的几条资金流。
这份工作是她主动申请的——不,是WIND安排她递出的那一封匿名推荐信。
推荐信里有一段简单到几乎不真实的履历:金融背景,精通Excel与会计准则,性格内向,稳定执行力。无教育背景可查,无前雇主反馈。
但明晟此刻正缺人。
而在沈砚尚未清理完内部旧部之前,外派岗位变得混乱而无人细查。
她就这样,安静地溜了进去。
——
“陆嘉,今天这批香港返回来的账本先不要动,老板说要留查。”
隔壁工位是个年轻女会计,姓江,带着本地口音,说话时声音含糊。
许嘉宁抬头看她一眼,礼貌点头:“好。”
她如今面貌比过去成熟许多——染深的长发被盘成发髻,脸颊略显削瘦,五官轮廓更加冷硬。她戴着一副金属边眼镜,鼻梁上两道淡淡的压痕让她显得疲惫又格外低调。
没有人会怀疑她。
她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临时职员。
但没人知道,她在键盘下方藏着一个小巧的数据转发器。
每当她对表格做二次处理时,系统会自动抓取涉及沈氏高层及关联企业资金流的数据,并压缩加密上传至WIND设立的匿名服务器。
她做得极小心。
每一份转账合同她都不会复制完整,只截取部分金额、转出账户以及银行代号;她从不打开含有名字的页码;她从不在上班时间插入U盘,只用邮件转发中转的方式绕开所有监控。
她知道,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而她的目标,也愈加清晰。
——
她在三天内梳理出了三笔巨额资金的流向:
一笔资金从明晟转出,经越南、老挝,再绕行至瑞士私人银行,落点是一个名为“海堤教育发展基金”的信托账户。
而这个账户,在三年前,曾接收过一笔“病患研究资金”,提供给国内某家精神康复中心。
那家医院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她当年被强行送医,并被篡改病历的地方。
她坐在深夜的出租屋内,打印出那份交易记录,看着上面的行号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连我被‘定义为疯子’,都值一笔跨国洗钱。”她低声说。
她不再觉得愤怒。
愤怒太软。
她现在需要的,是让这个人——沈砚,开始恐惧。
——
而此时,沈砚站在沈氏大厦七十层的会议室,盯着墙上浮现出的资金交叉图。
“明晟的系统最近更新了?”他问。
技术部主管顿了顿:“是,上周从外包那边接入了一名外勤审计员,但权限很低。”
“名字。”
“陆嘉。”
“查。”
“资料是干净的。”
“没人是干净的。”沈砚冷声说。
他已经感觉到——嘉宁不只是还活着。
她还在动。
不只是信息战,而是从根基入手。
她没选择跑,也没继续发公开资料。
她像是——安静地伏在地底,一点点挖沈家这个山体的基础结构。
这种感觉让他第一次感到陌生。
他过去以为,她是会哭、会躲、会求人的人。
他曾经在无数次她流泪时抬手温柔安慰,却也一寸寸掌控她每一个退路。
但现在——
她不再哭了。
甚至不再说话。
她在看他下一个反应。
这太危险了。
比林屿川还危险。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曾在西岭湖散步,她低头看水草,说:“你会怕我有一天走掉吗?”
他轻笑了一声说:“你走不掉。”
“为什么?”
“因为你会怕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现在印在他脑中,越来越像此刻的“陆嘉”。
他咬紧牙关。
“调明晟近半月所有文件记录。我要全部看。”
“另外,把那家精神康复中心的法人找出来。”
他知道,她要打的不是账户,是历史。
她要摧毁的,是他对她“掌控记忆”的那一层保护膜。
而一旦他与她之间的“共同记忆”被她掌握节奏——
她就赢了。
——
与此同时,许嘉宁在深夜回到出租屋,轻轻锁上门。
她拉出床下的那张隐藏图纸——沈氏资金脉络图。
红笔标记的节点有八处,其中五处已被她接触。
她打了个勾,在最后一处“交叉母账户”旁写下一个注记:
“锁喉点。”
她知道,那是沈砚最不愿别人知道的账户——涉及他个人名下的控制性公司与地下投资网。
她盯着那个圈良久,然后翻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张“精神病案底清除”流程图。
她的病历记录,依然在档。
她必须清除它,才能完成身份的最后一次净化。
那需要她潜入一次旧病院系统。
需要她,用一场真正的、数字意义上的“自焚”,焚毁许嘉宁的痕迹。
她不怕。
她已经不再是受害人。
她是清算者。
她关上灯,沉沉睡去。
窗外,雨水仍在落。
但风向,已经开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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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海城旧港口的码头灯光零星,雾气夹杂着盐味弥漫。许嘉宁与WIND接应点之间只隔着几十米的海面,但这几米距离隐藏着错综复杂的技术迷宫。
临港区早已被沈砚集团严密监控,码头所有主要通道都布满摄像头,且各处嵌入了红外感应、动静分析器和热成像设备。普通的黑市中介早已无法穿越这层层监控,唯有WIND利用多年沉淀的“灰色渠道”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才能确保类似许嘉宁这样高风险目标的流动。
码头区废弃的几个货舱被改装成数据中转站,光纤线路伪装成废旧集装箱的铁轨,能够快速接入加密互联网,并与全球暗网节点无缝链接。
许嘉宁将加密硬盘交到WIND操作员手中。操作员戴着黑色头巾和夜视护目镜,动作熟练地连接加密接口。硬盘瞬间被读取,数据开始分包并加密压缩。
屏幕上显示分包数据将同时传往多个境外节点,涉及多层□□跳转和时空混淆协议,确保任何单点截获都无法还原完整数据。
几分钟后,加密邮件被注入预设的匿名邮箱,邮件内含硬盘数据的多重加密地址和解码时间段。邮件内容极简,仅写道:“关键资料已上传,启动后续行动。”
这封邮件被立即转发给合作的境外记者和反腐组织成员。WIND线人在海内外多条渠道同步监控邮件反馈,时刻掌握资料传播动态。
与此同时,许嘉宁通过隐蔽频道与WIND联络,确认上传成功并获取下一步行动指令。对话极度简短,只有必要信息,没有多余言语。
为规避沈砚集团高效的监控系统,许嘉宁利用WIND提供的信号干扰装置,在靠近码头区域制造多点信号“死角”,并释放一批虚假无线信号假象,模拟她在不同地点的活动轨迹。
这套高端信号欺骗技术包括利用短时发射的模拟手机基站干扰,以及干扰无人机和监控摄像的红外线屏蔽喷雾。她穿戴的衣物也嵌入了反追踪材料,减少无线信号泄露。
夜渐深,货轮发动声如低沉的节拍。许嘉宁站在甲板末端,摘下眼镜,深吸一口海风。
“我终于——翻开了第一页。”她低喃。
船只慢慢驶离码头,灯光与影子交错。她听见耳机里传来自动回传的消息:“上传完成,数据已分包至16处节点,触发暗网接收计划,任务成功。”
她闭上眼,平静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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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深海资本总部某侧,接到技术组报告异常后,沈砚立刻启动了应急封锁措施。
他指挥下属分布在海城的安保和技术团队迅速锁定各大出入口,控制交通,严防任何异常人员进出。重要通讯线路被切断或改由加密专线传输,内部数据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沈砚在指挥中心独自一人,监控着大屏幕上跳动的各种警告信号。他的眉头越发紧皱,胸中压力如巨石压顶。
“她居然敢硬闯我的数据网,这是一场战争。”沈砚冷冷自语。
他调出许嘉宁过去所有行动轨迹和心理分析报告,试图破解她的下一步动作。
“她对抗的,不止是我,还有这个系统。”
他下令加强对所有可能的隐蔽通道的搜查,重点盯紧WIND可能的接应人员
沈砚静坐在书房中,手中翻动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迟早会站在我对面。”
那是许嘉宁三年前留下的遗言,今天它成了注脚。
他回想三年前那个夜晚:北湾海堤,夜风凛冽,许嘉宁说她不是不爱他,而是不想被“困住”。他没说话,只挽着她的行李箱,任背影消失在海雾中。
他一直以为她走时会回来,或者会被找回来。
可此刻,他才明白:她真的走进了另一条路径,而他却也被她拉入这个漩涡。
他垂眸看电脑屏幕,空白的监控图像站在眼前,他淡淡说:
“这一次……你才是真的赢了。”
但他依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宣战的冷意。
“下一局,由我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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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传完成后,许嘉宁迅速离开码头,返回临时基地。
她知道,随着资料的曝光,沈砚肯定会发起更激烈的反扑。
她不再只是逃跑者,下一阶段是彻底渗透。
她制定了三条并行路线:
信息层面:利用上传的数据揭开沈砚操控网络的秘密,制造内部混乱,吸引舆论和执法注意。
行动层面:通过WIND线人获得更多目标监控点情报,准备逐步瓦解沈砚集团的外围网络。
心理层面:利用沈砚对她的猜忌和不安,制造假信息,诱使他作出错误判断。
她日夜潜伏在图书馆和网络论坛,分析数据,撰写策略。
——
与此同时,沈砚坐在总部地下九层。
他的技术主控面板忽然闪过一条红色提示:“NODE-BETA-13.失衡反馈异常。”
他眉头紧蹙。
“追。”他一字一顿。
“反馈点分布极不规律,节点部分被虚拟镜像重定向。”技术主管语速飞快,“最初异常发生在北区公益基金内部,外部接口显示为‘随机缓存重读’,但……极像是一种故意制造的低干扰引爆。”
“她在玩信息炸弹。”沈砚低声说。
“你能破解吗?”他问。
技术员摇头:“只能局部隔离,做不了全域清洗。”
他冷笑。
“她居然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他喃喃。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在某个点上长按,屏幕弹出数年前的一个封存系统模型。
——那个,她曾无意中触及的“旧模型”。
他始终没有删掉。
当年他说“你不需要懂这个”,她默默记下所有模型名称和路径,如今,她居然逆向用这个旧系统反制他。
这不是信息战。
这是记忆反扑。
他一时无言。
良久,他轻声道:
“原来你真的记得。”
不是他想她记得的那些细节,不是她在他掌控下的那些虚弱时刻,而是那些他最不愿被提起的、被掩盖的、他当初轻蔑地否定了的,属于她自己的努力。
她一直都在学,一直都在观察。
她不是沉沦,她是在成长。
他终于明白,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以为的“笼中鸟”。
而是,一把在等待落地的刀。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闪烁的节点重定向路径,喃喃一句:
“你现在,要切开我了。”
他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她要用这次模拟,引爆风控系统的‘假象保障机制’。”
“她要逼我用真资源。”
“她在逼我现底。”
全场静了。
沈砚忽然抬眼,语调恢复冷冽:“断开外围九层节点,准备手动重写第十层协议。”
“我亲自来。”
——
凌晨四点,旧城区边缘。
一辆无牌黑车停在封闭工地外的垃圾回收场旁。
许嘉宁从后座下车,手中拎着一台便携冷却箱——里头,是从风控内核中“剥离”下来的核心验证硬件。
这次模拟,只是开始。
她要的是——让沈砚必须从“上帝视角”降到“人类维度”。
让他不再用信息驯服一切,而必须用行动和决策来应对她。
她要的是——他失控。
她在对讲机中说:“任务代号‘破域’,启动。”
回应只有一句低声:“清晰收到,后门已开,切换第三跳路线。”
她挂断对讲,转身进入废墟中一个被焊死的旧仓库。
灯光亮起,地下空间里,是一个全新布设的中转站。
她不再是“许嘉宁”。
她是这一轮攻势中唯一的领军人。
——
与此同时。
沈砚的指令下达后,整个内控系统进入临界状态。
三组安全协议被同时激活。
可就在其中一组执行到“回流写入”环节时,一条隐藏代码弹出——不是病毒,不是木马,而是一组从未存在过的“合法凭证”。
那是她的编号。
不是“叛逃者”,而是“系统设计者”。
一时间,权限系统进入“决策失衡”状态。
他一把撕下耳麦,闭上眼,脑中飞快回荡起那年初冬夜晚,在北海实验室,她第一次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有一套系统,你也应该问问自己,你是不是也在某个系统里。”
——她现在不是在逃。
她在追问。
追问一个曾俯瞰一切的男人:你,准备好被追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