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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条 无法全盘接 ...


  •   深夜,无月,满天星,偶有几声蛙鸣。

      萤焰幽幽,流水潺潺,整个庭院安静祥和。

      穿过长长的石道,五条悟拉开纸拉门,进入茶室。这地方原本逼仄得可怜,就像五条本家给人的感觉一样,压抑而腐旧。被他一意孤行改造后变得宽敞舒适了起来,连空气也清新不少。为此还被某几位食古不化的老头子拉着唠了好一阵,说是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当然,他们也就只能嘴上唠几句了。

      身后的侍女轻手轻脚地跟了五条悟一路,见他曲起长腿往地上一坐,就准备上前沏茶。

      五条悟挥挥手,“不必,出去。”

      举止端庄的侍女利落地收了手,身子往后退,眼神却幽怨地粘在少年身上,很有些依依不舍。

      自从小少爷——不对,现在已经是家主大人了,举行元服礼、执意入学高专以来,已经过了一年有余。在此期间,除两周前蜻蜓点水一般找过雅臣大人,又很快离开以外,竟是一次也没有回过本家。

      人是看着又长高了,身体也变得苍劲笔挺,容姿端丽如故,只是眼神里压着一点郁郁,大概是心情不大好。

      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不免觉得想念。可又自觉没资格说些什么。

      五条悟被她看得后背发麻,冷着脸妥协道:“行了别盯着我看,今晚宿这。”

      侍女这才用衣袖掩唇,眉眼克制地弯了弯,低声告退了。

      不久,一位看起来儒雅温和、从容自得的男人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总监部高层之一的五条雅臣。只不过作为高层,他也过于年轻了些,资历和影响力都不够,便也没有太高的话语权。

      “雅臣。”

      “悟大人。”

      简短地打了个招呼,这位年轻高层的眼神却比刚才那位侍女更加过分,简直像X光一样,从少年葳蕤繁盛的眼睫流连至锋利清晰的下颌线,从精巧凸起的喉结扫到修剪整齐的指甲,从——

      嘭!

      朝男人脸上扔了个茶碗,五条悟似笑非笑地,语气说不清是生气还是不在意:

      “看什么呢,像个登徒浪子。”

      笑眯眯地接下茶碗仔细放好,五条雅臣转身去拿棋盘和棋子:

      “手谈一局?”

      五条悟对围棋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拒绝,小时候是经常和男人一起玩。

      这人对提升实力兴趣不大,于此道却是兴致盎然、流连忘返,大概是又技痒了。

      照例取了白子递给五条悟,五条雅臣自己执黑子。知道自家家主的性子,他也不再多说废话,一边落子,一边汇报这一段时间的工作情况。

      “首先是第一件事:盘星教悬赏星浆体的主谋已经处理完毕,底层信众群龙无首,已让他们自行散去。另外,”看了一眼五条悟的脸色,五条雅臣继续说道:“您的好友夏油杰曾经巡着痕迹查过去,可惜当时已经人去楼空、了无痕迹了。”

      少年苍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波动:“随他去吧,别起冲突。”

      “是。第二:因为您和总监部谈判失败,召集结界师的计划已经暂停。天元大人暂无异常,至少没有对总监部下达任何命令。”说到这里,五条雅臣停了下来。

      五条悟落下一子,接着他的话说道:“同化暂停的那一刻,天元已经开始进化。不过,在没有外界因素影响的情况下,12年内,准确地说,直到2018年10月底,天元不会有太大的异动。你按这个前提来处理就行了。”

      五条雅臣点点头,没有问他情报从何而来,又为什么连具体日期都一清二楚。服从和无条件的信任是臣子的本份。

      “第三:伏黑惠的监护权转移已经完成。交涉很顺利。”

      “哦?”五条悟稍微有点惊讶,禅院直毘人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不需要我出手吗?”

      “您在总监部大闹那一场相当有影响力呢。”五条雅臣笑得温和:“虽说之后与九十九由基的对决更是石破天惊,威慑力十足,可惜在那之前,交易就已经完成了。”

      不然代价还可以更小一些。五条雅臣有些后悔那么早去谈判了:“您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五条悟无辜脸:“我也不知道她这么弱啊。”

      上辈子他又没和九十九由基交过手,倒也判断不出她是十几年前太弱,还是十几年后也这么弱。

      “弱……吗?您还真是没有自觉。”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五条悟敲敲棋盘,他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是是。需要补充一点:在这次交涉过程中,禅院直毘人本人对您之前提出的,为应对天元大人的失控,禅院家与五条家联合的方案非常感兴趣。‘十影法既是禅院家的继承人,又是五条家主的儿子,两家自然是亲上加亲,合该为一家人’——这是他的原话,可惜禅院家其他人好像意见很大,看来他们内部还没有统一意见。”

      “哈哈哈,这老东西。”五条悟反倒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胃口不小呢,想吃了五条家,也不怕撑死。”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少年有力的手指撑着下巴,坐姿也不怎么端正,眼神却很冷:“人都卖了还想拉回去做继承人,禅院直毘人不是有个儿子吗?叫什么来着,把这个好消息散给他,还有他的支持者,不要吝啬,好东西就要大家一起分享嘛。”

      “是禅院直哉。听说很受禅院家主宠爱,从小当做下代家主培养的。”五条雅臣也笑了,提出的建议更是缺德:“您要不要考虑直接让伏黑惠改姓五条?”

      “不,那孩子大概是不愿意的。”

      伏黑惠才三岁,能有什么自我意愿。这样想着,五条雅臣心里却不高兴了。即便是他自己先提出的,也未必就是真心想让一个外人,特别还是禅院家的人姓五条。可真让自家家主反驳了,理由还是以那小鬼的意愿为重,反而更让人难以接受。

      给伏黑惠赐姓五条那是他天大的荣幸!还不愿意,给他脸了挑三拣四。说到底这小子到底走什么狗屎运让悟大人收养?!真是气死人也。

      这时候雅臣先生又忘记伏黑惠只是个三岁小孩,拒绝的也是他自家家主了。

      或者说某人就是故意忘记的。

      伏黑惠,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心里不甚文雅地骂骂咧咧,五条雅臣面上依旧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异样,嘴里还说着关心的话:

      “禅院直哉一系会对伏黑惠不满的吧?”可不能被禅院家的继承人之争搞死啦。当然了,受点伤缺胳膊断腿什么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是吗?“要不要派人去保护他?”

      少年无甚感情地盯了五条雅臣几秒,直盯得男人面色有些发白了,才慢条斯理地说:“那边已经有人了,你不要插手。”

      “还有,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地,和自己人还要猜来猜去,真讨厌。那孩子只是我个人临时起意养的,不会参与进五条家的家事,你也不必对他有什么敌意。”

      一听他说“自己人”,五条雅臣顿时心里就舒坦了,连家主大人为了维护外人瞪他也不那么在意,只是嘴上还是故作委屈:

      “我哪里对他有什么敌意,也不是害怕他要争权夺位,只是担心他死了您要难过罢了。”

      这倒勉强像个理由,少年也不再追究,示意他继续。

      “第四件事,您要我寻找的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咒术师或诅咒师‘羂索’,很抱歉,还没有任何消息。无论是宫城县的虎仗香织、还是加茂家的加茂宪伦,线索都断地很干净。”五条雅臣面上浮现几分自责:“是我的无能。”

      “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是对方太难缠。”五条悟摇摇头,没怎么在意。没消息反倒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注意隐蔽行事,切忌与之交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是。最后就是您今天上午吩咐的,调查伊藤真治任务一事。”

      对于这件事,五条雅臣也有些意外,悟大人居然用了一般不会使用的手机联络。

      “已经确定其中并没有总监部的手笔,负责任务分级的人未曾收到临时更改评级的指令。当然,如果要保证调查结果的完全可信,还需要用到一些特殊手段,可能会对大脑造成一定的损害。”

      “不用了,我相信你的能力。”既然身处其中的五条雅臣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那便不太可能是总监部的问题。

      “不过——”五条雅臣话锋一转。

      “说。”

      “伊藤真治一事不是个例。最近,下面也有报告,咒灵增长的幅度不太正常,任务难度突变时常发生,‘窗’的失误愈发频繁,高层有人猜测,是那个传言——“六眼”的缘故……”

      “嗯?”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带上几分嫌恶,这是给他这是给他们搞出路径依赖来了?传播的谣言多了,别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不过……

      “雅臣觉得这些都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在其中推波助澜,浑水摸鱼?”

      “还不能确定,您是怀疑有人勾结诅咒师?难道是那个‘羂索’?”

      “姑且往这个方向试一下。”

      “是。”

      想到另一件事,五条悟询问道:“总监部针对天内理子有什么异样的举动吗?”

      “没有。”仔细想了想,“只命令过所有辅助监督,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星浆体。”

      这条指令应当没什么问题。无论是从悟大人的角度,还是从保护星浆体的角度,都没有坏处。

      只是会无可避免地牺牲一些辅助监督而已。

      啪!

      五条悟手上的白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突然裂成了几块。

      心里一突,猛地拉过少年的手指仔细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伤痕,五条雅臣这才放下心来。

      “……你做什么?有无下限在。”

      “我担心您嘛,”五条雅臣耷下眼角,做出一副可怜相:“自从您学会使用术式以来,就不再亲近我了,在我眼里,您还是那个孱弱的小孩子呢。不说这个,这条指令有什么问题吗?”

      五条悟叹了口气,“我记得庵歌姬那件事过后,我就有‘警告’过高层,要好好爱护我可爱的同学们,以保护他们的性命为第一行事准则吧。”

      内心分析了好一会,五条雅臣才意识到,悟大人是在为死去的那个辅助监督生气。

      您是这样说过,但是辅助监督可算不上您的同学,比起花费大量资源培养的珍贵术师,普通人只是耗材而已。

      这话五条雅臣没说出来,说了也只会徒然惹他生气。

      “我还以为那个星浆体对您而言是特殊的。”

      少年神色冷冷清清,“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特殊的。”

      每个人的生命也都是不值一提、轻如鸿毛的。

      “如果不特别保护,她会死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了。”面对现状,五条雅臣也不免觉得有些头大,“既然如此,最开始就不让她进入这边的世界,不是更好吗?”

      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回来,是不是天真过头了?造成现在这样两难的局面,害悟大人操心。

      五条悟却想到少女说着“可以帮到大家”时,脸上纯粹愉悦的笑容,又想到她学会‘帐’的咒语时,兴奋地跑过来一遍遍给大家展示。

      少年长睫敛下几分残酷的悲悯:“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悟大人就是太心软。

      “高层也是,光凭暴力威胁,是不能让他们安分守己的,不听话都杀了不就好了。”男人眼神隐含几分疯狂:“您那个提议,可行性很高啊。”

      五条悟闻言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脸上显出些病态的笑容,五条雅臣凑近了些,“您在担心我吗?没关系哦,要是能为您的理想殉身,是我死得其所。”

      还会有比着更完美的结局吗?五条雅臣想象不到。

      “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活着的你比死了的你更有价值,而且,他们本身也是线索。”

      “又是‘羂索’?”

      能被悟大人惦记到这种程度,这个诅咒师何其有幸。连他都有些嫉妒了呢。

      一局结束。看着棋盘上被杀的溃不成军的黑子,五条雅臣感叹道:“您又变强了。”

      各方面都是。

      五条悟没有回答,这便是说,谈话已经结束了。

      这就下逐客令了?还真是用完就丢。心下难免生出几分失落,五条雅臣显然是不想走的,于是开始没话找话:

      “悟大人变得熟稔起来了。”开始利用家族的力量,而且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以前可是听都不耐烦听的。是跑了高专一趟,发现大家都是一丘之貉,结果反而失望了?

      五条悟也是无奈得很,谁叫他现在手上完全没有可用之兵呢?连伏黑甚尔那种人都要利用起来。

      他对五条家谈不上喜爱,却有着足够的信任。这方他生长的庭院,赋予了他天空般毫无保留的深远爱意,却也像病态幽暗的茧笼,企图将他永远禁锢束缚。最后无法全盘接受,又不能弃之不顾。

      说到底,五条雅臣会坐上高层的位置,就代表他本来就是那类人。而他现在听命于五条悟,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家家主的忠诚,已然越过了他的行事准则和权利欲望。

      上一世的五条悟选择了培养学生,可是没联系过他几次。即便是现在,在外人眼里,五条悟这个名义上的家主和五条雅臣这个五条家实际管事人,也是冷眼相对、水火不容的。

      事实倒也相差不远——在五条悟主动释放出求和的信号之前。

      现在他的学生们还都是小萝卜头呢,五条悟想起伏黑惠脆弱的、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的幼小身体,在他们成长为可靠的大人之前,自己这个当老师的,总该努力一点,至少让这个世界变得像个样子。

      “今晚就在本家休息?要做个好梦吗?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五条雅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五条悟却明白他在说什么。

      雅臣的术式是“入梦”,顾名思义,就是能够潜入梦中影响人的意识。作为术师基本无法处理咒灵,毕竟那玩意可不会睡觉。不过,小时候的自己因为六眼的影响,一直睡不安稳,总是要靠着他的术式才能进入沉眠。

      五条雅臣最开始也是因为这个,才受到上代家主的重用。

      “没有那个必要,反转术式可以一直运转。”

      “是我还没有得到您的信任吗?”男人幽幽地叹气。

      “没有。”

      仅仅只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是,生活方式也是。

      狗是一种过分粘人的生物。五条悟没有养过狗,仅仅只是心血来潮逗弄过一只别人家的,浑身雪白的松狮犬。从那以后,每次见面都会隔着老远就跑过来,一通乱蹭,黑色的眼睛仰头看人时湿润又热情,尾巴摇地像转动的风扇,赶都赶不走。

      雅正大抵就像这类生物。明明是十年前就被抛弃的人,稍微招招手就抛下一切跟过来了。

      即便是从未期待他人能理解自己,所以无论是憎恶还是诋毁,大多都无关紧要。但是这份炽热而无畏地,撒下骨肉和血泪饲养的爱意,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少年笑了笑,清透而疏朗的,朝神色期翼的五条雅臣伸出手:

      “雅臣,过来。”

      几乎是立刻,对面的男人捧住那只修长洁净的手,暖玉一般柔和的温度传来。

      终于,相隔十年,没有了无下限的阻隔,五条雅臣再一次触碰到了他血肉之躯的小小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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