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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吞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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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是什么?
一段紧张压抑的不协和和弦。
光影变幻的长镜头下,苍白的嘴唇吐出气若游丝的呼吸。
“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声音、影像和文字。困囚于质料的主体,龟缩在封闭不可视的万千宇宙,使用同一种语言编织着美妙繁杂的艺术,声嘶力竭、徒劳无功地祈求他着共鸣。
祂说,你(我)要去消融那坚不可摧的屏障,那里有人之所以为人的存在。
于是有“绝望”向他而来。
五条悟推开不知何时陷入昏迷的伏黑甚尔,长久地凝视他的面孔。
这团产生自他人,如今却盘踞于少年体内的负面情绪,其因不难探究。出生于久负盛名的三大家族之一——禅院家,却是极为罕见的零咒力体质,便注定只能在等级森严的制度下,伴随着谩骂和排挤艰难成长。
然后有一个女人。
模样和姓名已经被遗忘,更谈不上忠贞不渝、至死方休。只是白开水一样平淡的普通爱情,过着乏善可陈的平凡日子。
连这样微小谨慎的幸福,也似镜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楼、梦幻泡影,在她死亡的那一刻,瞬间崩解了。
真是可怜。
少年落下筋骨分明的手,从伏黑甚尔胡茬丛生的下巴,抚过他唇角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要仔仔细细、完完全全地“看”清这副躯壳。
这其实是个懦弱的男人。把头埋进沙坑里逃避了现实,苟延残喘,得过且过。与强大的外表和实力截然相反。
这个懦弱男人的负面情绪在五条悟体内横冲直撞,强行拉扯着失灵了十几年的泪腺。
大颗大颗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六眼的视线不会因此而模糊,却有轻微的形变,世界变得像是肥皂泡或玻璃球表面的扭曲图形,怪诞又恶心。
真是可悲。这样痛苦的绝望,为什么要从人的心中诞生呢。
可是。
“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突然笑出了声。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混合着哭泣的哽咽,神情似喜似悲,状若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确实把这份绝望一点一点拆开吃了,然后痛苦中,从“进食”这种行为本身中,竟然品鉴出愉悦满足来。
可是,真抱歉啊。
他并没有为此感到悲伤,也没有怨恨任何人。他现在只觉得,这个世界像一副徐徐展开的画卷,整齐有序、清楚明了、一目了然,令他的心情无比舒畅。
屋子里有清甜的血腥味,垃圾桶里的白色衬衫被血液浸透。阳光随风自由地游走,纯白的百合斜插入花瓶,生意盎然地绽放。
伏黑甚尔对这个“家”感到十足的陌生。
五条悟是个存在感太强的人,似乎有他在的地方,万事万物都被他流溢出来的色彩濡染。
随手丢下刚买的衣物,伏黑甚尔往阳台走去。果然看见少年又飘浮在空中。
这里被五条悟下了结界,虽然对伏黑甚尔无效,却能迷惑普通人的肉眼。
他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附近几十公里的区域被清扫地干干净净,一只咒灵的影子也找不到。而且这个范围还在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大。
这种自人类文明诞育之初,就顽固伴生的恶疾,在他的保护伞下似乎从未存在过。
五条悟又在哭。面无表情的脸上,苍白眼泪混合着鲜红血水,触目惊心,恍惚间以为是从天际泼下的一道烈火。
不止是六眼,他浑身的皮肤都在往外渗出小小的血珠。不一会的功夫,五条悟身上的衣物就不能看了。
这就是代价吗?
由捕食关系确定的生物层级,被吃者铭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基于此,伏黑甚尔应当远离这个人。但或许是因为,负面情绪连着这部分畏怯也一并被吃掉了,如今的伏黑甚尔只觉得心情平静如水。
甚至不可思议地,对这个为他支付了代价的人,生出柔软平和的同情和悲伤——那毕竟是他自己的“绝望”,和他藕断丝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剜掉腐肉的伤口很痛,却也终于能感受到痛了。
手心传来灼热的痛感,伏黑甚尔心中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伸出了手。血和泪顺着五条悟的下巴滴落,像是滚烫的熔岩。
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伏黑甚尔对着眼神空洞的少年轻声喊道。
“喂,你要的衣服,买回来了。”
五条悟当然知道他回来了。只是超感状态下,他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信息的风暴漩涡中,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回自我认知。
飘落回阳台,白发少年习以为常地擦拭泪水。只可惜衣袖上也全是血液,反而越擦越糟糕。伏黑甚尔拍开他的手,拿过湿热的毛巾覆上去。手上的动作算不得轻柔和仔细,却很有耐心。
眨眨眼睛,五条悟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个人,是不是有哪里变了?
少年思考了一秒,决定抛之脑后,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伏黑甚尔根本排不上号。
等五条悟清洗完自己,发现屋子里被打扫过,气味和血迹都不见踪影。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卖相还不错。
五条悟诧异地挑眉,“你做的?”
看不出来啊。
伏黑甚尔也不管他,自己闷头开吃,“怎么,小少爷看不上?爱吃不吃。”
等了半天也不见对面动筷子,伏黑甚尔又停下来。真不吃?
“你已经一天不吃不喝了。”整日地飘在空中。
“啊。”五条悟把自己面前的饭菜推过去,“我在练习用反转术式减轻身体对食物的依赖。”
?
伏黑甚尔脑子卡顿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语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人。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理解错了男人的意思,五条悟兀自开始解释这件事的可行性,“无论是器官还是血液都可以生造,理论上能量也是可以的。”
而且容错率足够高。就算现在还没成功,使用反转术式使器官和组织时刻处在最优状态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做到这一步吗?”为了所谓的“责任”?那个五条家,是怎么养出这种人来的?
“嗯?”五条悟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你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吧,只是顺其自然地有了这种需求而已。”
甚至没有过多的思考,就像当初调整作息时间一样,想到便做了。
“我说你,原来是会对别人的事情这么在意的人吗?”
黑发男人神情一滞。
他被仇恨裹挟着,成长为了现在的伏黑甚尔。撕下了这一层外壳,如今的他是什么?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某个人的轮廓在这混沌中越来越清晰,只有他是——
思考就到这里为止,前方是言语和想象的边界。
五条悟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期间他的攻击范围覆盖了整个东京。
感受着带有他鲜明烙印的咒力像风和空气一样,逡巡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咒术界所有人沉默着,惴惴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自觉有仇的不必多说,即便是和他没有交集的人,也感到深深的恐惧。
“五条悟”这个名字成为了某种禁忌,被缄之于口。
托这种前所未有的威慑力的福,五条家的动作异常顺利。
如今的咒术界对五条悟而言,“窗”和辅助监督的作用反而更大一些,所以他的方针其实是渗透基层。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具体的动作他全权交给了五条雅臣指挥。
高层是可以被架空的。至于咒术师,只要稳住了框架,让他们做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或许到了某个节点,连这些东西都将对他毫无作用。
至于反抗?可能会有。
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五条悟等待着需要他出手的那一刻。
“嗡嗡。”震动的声音。
来了。
接通电话。出乎预料地,对面要说的事与其他家族或总监部并没有太大关系。
“九十九由基?”
五条悟回想了一下。确实,半个月过去,那个女人也该醒了。他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不至于真的给人灌信息灌成白痴。
“是的,”五条雅臣的声音带着歉意,“她醒来后直接去了高专,我们的人不敢跟上去,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不如说这才是明智的决定。”九十九由基弱也只是相对五条悟而言 ,特级对于普通术师而言,仍然是不可直视的巅峰。“她要去找我?”
他和九十九由基不熟,只是曾经偶然得知了夏油杰在叛逃前和她交谈过,于是主动找过她一次。
那个女人,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五条悟思忖着,但是,也并不是完全不能合作。
等等——
“夏油杰现在在执行任务中?”
“不,他今天的任务结束了,刚回高专。”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异样,五条雅臣有些不确定地问:“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夏油杰最近有哪里不对劲吗?”
“并无。”五条雅臣回答得很快,可是自家家主凝重的语气又让他自觉地从头梳理一番。
五条家关注的人不少,夏油杰更是悟大人亲自指名的重点关照对象。与其他人不同,悟大人甚至直接说了“尽量阻止他与普通人发生冲突”这种话。
能力上的巨大鸿沟摆在这里,咒术师和普通人能有什么冲突?所以按照悟大人的一贯风格,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阻止夏油杰伤害普通人”才对吧?
对于悟大人这个明面上的好友,五条雅臣自然是下了一翻功夫调查的。
出生和血脉都很平凡,只有术式称得上稀有。满口的正论,嘴上说着“咒术师有保护弱者的责任”,行事逻辑却颇为傲慢,与温和的外在表现实不相符。
悟大人怎么会看重这样的人?
不过,即便五条雅臣再看不上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并没有任何伤害普通人的倾向。
不过他自觉是个好臣子,从不会对自家家主的话有任何疑问,只照做。
现在他思考了一遍所有关于夏油杰的情报,有些迟疑地答道。
“三天前,夏油杰在任务途中,发现村子里的普通人在孤立一个有咒术师天份的小孩。那孩子没有受伤,夏油杰却很关注此事,频繁和那孩子的父母接触,似乎是想从中调解。”
这件事似乎哪里都不值一提。可是五条悟听得很认真。
“是吗。”少年的语气莫名带着叹息。
“有哪里不妥?”
“他的事我来处理。”
“是。”
事情汇报完毕。
到这里五条雅臣就该自觉挂断电话了。可也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电话里只是传来长长的静默。
在这倔强的沉默中,五条悟忽然想到第一次被人咬到后颈时,从心底里升腾而起的无可抑制的窃喜、满足和充盈。
啊。
原来如此。
那原来是他的情感。
这样想着,五条悟主动打断了这奇怪的安静氛围:
“雅臣。”
“我在。”
“今晚有空吗?回家一趟。”
“诶?”
“不是在等我说吗?”电话里传来少年低低的笑声,“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