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求娶 ...
-
薛懿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温闲许察觉到他的敌意，心中忐忑：难道她偷东西的行径败露了？
“阳儿尚未娶亲，你急什么？”
温闲许只觉得他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奇怪，薛槐安与林如昼阔别多年，现在一见面便谈婚论嫁也就罢了，薛懿前几天不是还在张罗这桩婚事吗，怎么眼下态度如此冷淡？
莫非薛懿其实不想与林家联姻，之前只是演给林澜将军看的一出戏？
薛槐安也对薛懿的回答很是不满，然而嫁娶之事毕竟讲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只得耐住性子道：“兄长如今在外祖父家中，归期未定，若要依长幼有序的古礼，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孩儿恐怕……夜长梦多。”
或许是温闲许多心，薛槐安说最后四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他少见地没有以“老爷子”称呼薛懿：“孩儿已请专人卜得吉日，十日之后乃阴阳不将日，宜嫁娶，恳请父亲准允，将婚事定于此日。”
“十日？”薛懿眼皮一跳，“胡闹！婚姻大事岂能视同儿戏，说办就办？而且你刚入锦衣卫，当以事业为重，怎可沉溺私情、耽误前程？”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在替阳儿物色了，你且耐心等等……”
薛槐安打断道：“孩儿娶妻，与前程有什么关系？若我没有记错，父亲娶薛夫人的时候，似乎也刚刚当上锦衣卫？”
“我……你……”薛懿语塞，他当时娶的可是永昌侯嫡女，与薛槐安的情况岂能一样？
薛槐安眉梢一挑，又变回了平日里混世魔王的模样：“圣上都点头了，您老不同意也无妨。十日之后，我娶我的，您只管看着便是。”
说罢，薛槐安竟然一把挽住了温闲许的胳膊。温闲许轻轻挣了两下，却未能挣脱，心里直犯嘀咕：他不是要娶林如昼吗，紧紧抓着她不放干什么？
而且现在她与薛槐安姿态亲密地站在薛懿对面，就好像……要与薛槐安成婚的人是她一样。
怎么可能……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温闲许的脑海，薛槐安该不会真像其他人说的一样，要把自己留着当通房丫鬟吧！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真不要脸！
可温闲许不知道，薛槐安此番向薛懿求娶的人，正是她自己。
自古以来，世家子弟多为高门联姻，即使是像薛槐安一样的庶子，也鲜少会娶普通人家的姑娘，何况如今仍是奴籍的温闲许。薛槐安早料到薛懿不肯，故而在之前面圣领赏之时，把这项不情之请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当时气恼薛懿私自隐瞒蛊虫一事，只觉薛家气焰太甚，已有掣肘之意，忽闻薛家子弟竟请娶府中的婢女，自是乐见其成，哪有不准之理？
待薛懿得知此事时，为时已晚、木已成舟，他只得暂时先以“聘仪未备、吉物尚缺”的借口拖着，原想等圣上淡忘此事再做计较，谁知闯下大祸的薛槐安不仅不知错，还舞到了他面前。
薛懿气得袖中手掌发颤，指着薛槐安喝道：“孽子！”
“孩儿找到了心仪之人，父亲应当高兴才是。”薛槐安非但没有被他吓到，反而似笑非笑地对上他的视线，“况且，父亲的精力从来都在兄长身上，怎么这会儿想起我来了？”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一桩旧事：“父亲还记得十年前吗？孩儿得病之后一直待在江南，刚来薛府时乍遇上北方的冬天，一连咳血数日，王夫人却以‘府中柴炭已按例分配完毕’为由，未拨给停云轩一薪一炭。陈杳被逼得去库房偷取，结果不仅没有偷到，还被管事嬷嬷以不懂规矩为由结结实实罚了一顿。
“当年我只靠着薄被续命的时候……父亲可记得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薛懿的气焰顿时熄灭，他搜寻了一遍记忆，半信半疑地说：“真有此事？”
“或许是那欺上瞒下的奴才没有告诉你，那孩儿便再说一件，您知晓的事情。”薛槐安像是对薛懿的反应早有预料，神色淡淡地说道，“第二年的春天，我因贪玩跑到了雁回阁，王夫人说我存了鸠占鹊巢之心，断了停云轩的饮食供应，我们主仆几人只好打野鸟来充饥。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冒险去北镇抚司找了你，父亲也不知道此事吗？”
这件事薛懿确实有模糊的印象，只是彼时他忙于公事，只随口过问了两句，王生欢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说薛槐安在外面野惯了，性子顽劣，因此才要管教一番。他见未闹出大祸，便也没有再深究。
不过这件事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他特意叮嘱管事不可短了薛槐安轩中的用度，但他毕竟一心扑在工作上，很多时候只能顾全大体，小的细枝末节方面就管不到了。
“此事只是例外，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时候短过你的吃喝？”
“嗯。”薛槐安不置可否，已经不屑于与他争辩王生欢每日送来的都是清粥小菜云云，又道，“还有，我回府的这些年，父亲可曾问过一句，我娘亲是怎么没的吗？”
“……”薛懿这回沉默了，十年前李仙洲给他寻来他的血脉时，他满心都沉溺在自己多了一个儿子的喜悦，与如何平息王生欢怒火的惊惧之中，至于薛槐安初入薛府的惶恐无依、那段早已尘封的露水情缘，他又有何有余力去体察，去追念？
如今想来，真是亏欠了他们母子二人良多。
薛槐安犹在自顾自地说着：“父亲将我领回来，大抵如同捡回一只猫狗，寻个角落安置，给口饭吃，便算是尽了责。既然如此，如今又何必……作出这副关切的模样？
“况且我的身体父亲不是不知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让我在最后几年高兴一下，难道不好吗？”
莫说作为当事人的薛懿，在旁边听着的温闲许都唏嘘不已，心中感慨有父母的人竟然比她一个孤儿过得都差。
一时也忘了推拒薛槐安，反倒轻轻收拢手指，将他微凉的手臂往自己身侧拢了拢，仿佛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渡去几分暖意，抚平那些经年沉积的委屈。
薛懿沉默了一会，问：“你当真要娶她？”
与此同时，一道久远的声音在薛懿记忆里响起：“你当真要嫁她？”
这道声音与如今的他一样，威严又充满着不悦：“我王延禧的嫡女放着这么多名门子弟不选，偏要嫁给这么一个无名小卒，你是想让你父亲上朝被人戳脊梁骨吗？”
薛懿望向一旁穿着朴素的温闲许时，二十年多前，他就像现在的温闲许一样，唯唯诺诺地站在王家的富丽堂皇的厅室里，接收着王延禧的审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他原本以为能进入锦衣卫就是此生最好的事情了，没想到命运的大奖再次砸中了她，一次巡逻时，他意外救下了偷跑出来玩的大户人家的小姐王生欢，他们频繁相约在晚上见面，没想到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大小姐竟然是王延禧的女儿！
两人的私情终于被王生欢的丫鬟察觉，捅到了老爷的面前。
薛懿永远忘不了他见王延禧的第一面，他已经穿着家里最好的衣服，精细程度却连王家的小厮都比不上，被王生欢拉着进入大殿时，他止不住地发抖。
要知道往日里将他骂的狗血淋头的上司，在王延禧眼中不过是一个蝼蚁，因此王延禧看他的时候，分明只是淡淡地一瞥，他的四肢就恨不得从他身体上撕扯下来，各跑各的，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就好。
当年，王延禧与女儿争论了半天，最后也是一句：“你当真要嫁她？”
少女爽利地回答道：“是！我就是要嫁他，如果你不让我嫁，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啦，削发去做尼姑去！”
王延禧到底见不得女儿遭罪，一番权衡之下，还是对女儿的宠爱占据了上风：“好吧。”
“好吧。”回到现实，薛懿也说出了与王延禧一样的话。
“多谢父亲！那孩儿不多叨扰，今日便先退下了。”薛懿望着薛槐安牵着温闲许出去的背影，兴高采烈的样子与王生欢如出一辙。
薛懿又陷入了绵长的回忆中……他当时是真心想要对王生欢好的。
结婚之后，他平步青云，短短几年便坐上了指挥使的位置，百户、千户、镇抚使……短短几年便到了指挥佥事的位置，连老丈人王延禧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好转。
他与王生欢也育有一子，看着年幼的薛阳和一点点长大，他的心里也被幸福填满。
然而，这一切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或许是他好几年得不到晋升，越来越不满足于止步不前的仕途，又或许是未满周岁的幼子的夭折，令他羡慕其他同僚妻妾成群、儿女绕膝的家庭。
记忆中美好的画面一转，刚刚还眉飞色舞拉着她步入婚礼的妻子，下一秒便被囚于狱中，而昔日白白胖胖的儿子也惊惧地躲回了外祖父的家中，王延禧对他关上了王家的门。
之前薛懿是七品小官时，王延禧看他时带着考量，却无轻视，但薛懿如今位至三品，近几日去拜访王府，想接薛阳和回来时，却在王延禧眼中望到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一时间，他甚至觉得这鄙夷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穿过他，直直冲向了狱中的王生欢——王延禧用了二十余年光阴，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来证明当年他的判断何其正确，女儿当年的选择有多么荒唐可笑。
薛懿忽而想到，自己最初搏命求取功名，不过是为了向王生欢证明：你看，你的选择没有错。
可如今，为了保全自身、长子与薛氏一族的荣名，他亲手将她送进了那座阴冷的牢狱。
思及至此，他几乎想要利用自己的权职，纠集锦衣卫把大理寺狱围住，把王生欢救出来，可理智又硬生生地将这个念头压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无路可退。
薛懿喉头滚动，叫住了即将踏出门槛的温闲许、薛槐安两人：“等等。”
薛槐安以为他改变了主意，不耐烦地转过身：“父亲还有何事？”
“……好好待她。”
薛槐安愣了一下，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求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