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春》鱼未见山

2、新生

　　“唉。”
　　天地间传来一声亘古的轻叹。
　　残存的天道意志，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捕捉到了林尽染神念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对着下方某处废墟投去的、带着一丝凡尘眷恋的目光。
　　天道无情亦有情，它履行了最后的职责，也感知到了天道继承人唯一的“余念”。

　　“吾，赐…汝…百年…”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波动，带着天道最后的慈悲与法则的妥协，传入林尽染即将溃散的识海。
　　“…了…却…尘缘…”

　　光影猛地爆开，不是毁灭，而是化作一团温润、蕴含着磅礴生机与时间法则奥秘的柔和神光，瞬间包裹住林尽染那布满裂痕、即将溃散的元婴核心。
　　“把师尊……还给我！！”
　　失去林尽染的白惊秋双眼赤红，提剑劈向世人仰望的天道，她墨色的长发瞬间变成红色，周身气息竟然弥漫着毁天灭地的魔气。
　　魔气在她周身萦绕开来，却又被她仅存的理智强行压下，她不可以入魔，师尊不喜，绝不可以！
　　纯净的灵气与毁天灭地的魔气在她体内交织、碰撞。身体里的经脉一边被魔气摧毁，一边又被灵气修复，如此反复着。
　　天道并未给予她任何回应，劈来的剑光在还未触及那团光影时便已消散。
　　柔和的神光包裹着林尽染的元婴核心，如同陨落的星辰，拖曳着长长的光尾，无视空间距离，朝着某处轰然坠去！

　　“师尊！！！”

　　一声凄厉到撕裂神魂的尖啸响起！
　　在神光包裹元婴下坠的瞬间，天道分出一丝本源打入白惊秋体内，为她压制那毁天灭地的魔气。
　　白惊秋被光影击中，身影一晃，感受到体内魔气被压制的那一刻，白惊秋就明白了什么。

　　过往数百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轰然崩塌！她体内精血疯狂燃烧，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刺目血虹，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尽染光影坠落的方向冲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她身后拉出了一连串音爆云和空间裂痕！
　　道伤？反噬？此刻在她心中，什么都比不上那道即将坠落的光！

　　“轰！”

　　神光精准地撞入那高达百丈、布满玄奥纹路的巨大天道石中！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嗡鸣。

　　整块天道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光芒流转，仿佛活了过来。那坚硬无比承载法则的石体，竟如水波般荡漾、软化，将那道神光与元婴核心温柔地接纳、包裹。

　　光芒持续了片刻，如同心脏般有力搏动了几次，然后缓缓内敛、沉寂。

　　当光华彻底散去，天道石恢复了古朴沧桑的模样。

　　白惊秋燃烧精血，以超越极限的速度赶到云雾之巅时，正看到光芒内敛的最后一幕。

　　她踉跄着扑到巨大的天道石基座下，仰头望去。

　　石台之内，静静地躺着一个婴孩。

　　粉雕玉琢，肌肤胜雪，裹在一层由纯粹神光凝聚成的襁褓中，睡得无比安详。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青芒印记，如同呼吸般明灭，散发着清珩神尊本源的气息。

　　白惊秋的身体在颤抖着，她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灵魂，都被石台内那个小小的存在所攫取。

　　她屏住呼吸，用染血的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触及那块冰冷的石头，却无法穿过那透明的屏障触碰到实体。
　　滚烫的血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砸落在云雾之巅。

　　“师…尊…” 她将头轻轻的磕在天道石透明的光幕上，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濒死的兽鸣，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与无边悲恸，“这次…换弟子…守着您。”

　　感受着那天道石中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白惊秋才真切的感受到她的师尊还活着。
　　汹涌的情绪退却，她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传来的剧痛，那是方才她强行燃烧精血赶路的代价，魔气与灵气碰撞产生的伤无法修复，天道虽为她压制了体内的魔气，但那伤如同附骨之蛆，时刻侵蚀着她的根基，她的寿元…所剩无几。

　　“百年…”
　　白惊秋抬起头，血红的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与近乎疯狂的温柔，“足够了。”
　　师尊，一百多年的时间，足够了。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试图掩盖这片世间的惨烈。
　　白惊秋单手掐诀，一道道繁复玄奥的法印打入虚空，以巨大的天道石为核心，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幻阵、防御阵、隔绝阵拔地而起，光芒流转，将这片废墟中心彻底笼罩、隔绝，形成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孤山。

　　风雪被隔绝在外，禁地内只剩下寂静。
　　白惊秋缓缓坐倒在冰冷的天道石基座旁，血泪在她苍白绝美的脸上凝固，她的目光片刻不离婴孩安静的面容，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近乎偏执的、极致温柔的弧度。

　　岁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拉长，外界风雪肆虐，废墟死寂，天劫之后，万物开始恢复生机。
　　而幻阵之内，却是白惊秋一片精心构筑的完美世界，那是她为师尊构筑的仙境，亦是她们残酷而温暖囚笼。

　　白惊秋褪去了所有象征过往的红衣华裳，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素白棉布衣裙，墨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褪去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柔软。
　　她像个最笨拙又最虔诚的母亲，守着天道石中那个沉睡的婴孩。

　　“三个月了…”
　　白惊秋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灵池边的石凳上。
　　那里，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十套小小的、用最上等云蚕丝织就的婴儿服，衣服的尺寸从婴孩到半岁、一岁。
　　可三个月了，天道石除了变得更加深邃凝实，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深邃的光晕已经完全遮挡住了天道石中的那抹小小身影。
　　白惊秋的眼神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黯淡下去，温柔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哀恸。
　　时间，这柄悬顶的利剑，每分每秒都在落下。

　　可是，不管林尽染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从天道石中苏醒，白惊秋都会在这里守着她。
　　如若她的师尊……永远也无法醒来，那她便于这云雾之巅陪她坐化。
　　等待而已，她最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