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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角力 这大汉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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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元年,公元一百一十四年。
历经“元二之灾”的凶岁饥荒,平定了四境烽烟的刀兵征伐,这辆曾几近倾覆的帝国战船,终于在邓绥那双手中,缓缓驶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虽连年的天灾兵祸如巨兽啃噬,国力不复汉和帝刘肇在位时“永元之隆”那等万国来朝、府库充盈的极盛光景,然社稷根基未伤,国势稳如泰山。百姓得以在疮痍之上重建家园,阡陌之间再闻鸡犬,市井坊内渐复烟火。科技匠艺在官府的鼓励下悄然萌发,太学之中辩经之声日夜不绝。
这确是一个堪载史册的“治世”。
这一切,皆源于长乐宫那盏常常燃至天明的宫灯,源于女君邓绥与一众股肱之臣夙夜匪懈,沥尽心血的支撑。他们以超凡的魄力与智慧,于历史的悬崖边勒住了狂躁的马蹄,未使大汉陷入分崩离析的乱局,反而挣得了眼下这“黎元康宁”的珍贵局面。
而今,帝国巨轮暂稳,邓绥肩头那无形的万钧重担,似乎也稍稍松动了几分。她终于可以不必将每一寸心神都绷紧在北宫德阳殿那冰冷的御案之上,而得享些许长乐宫中的温软时光。
长乐宫中,金猊香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透过绮窗的午后阳光。邓绥斜倚在湘妃竹榻上,卸去了朝会上那身深衣,只着一袭月白云纹锦缘的裾裙,长发未冠,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减了七分朝堂之上的凛然威仪,多了三分属于“绥姐姐”的柔和倦意。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殿中那个翩然的身影。
闻喜长公主刘兴,小字湉女,已长成十三岁的少女。时光仿佛将刘肇那副邪魅俊美的骨相与冯岚脱俗清丽的皮囊完美糅合,再赋予她独特的淬炼。她身量已见修长挺拔,行动间自带一股逼人的英气,眉宇飞扬,眼神清亮如寒星;偏偏肌肤胜雪,鼻梁挺秀,融合了十分的绝色,在英姿飒爽中流露出惊心动魄的美。因自幼承欢于邓绥与冯岚这两位当世顶尖的才女膝下,得班昭与太学博士倾囊相授,诗书典籍融会贯通,史鉴政要了然于胸,乃至算学天文,骑马射御竟也无不通晓。此刻她正执笔立于书案前,临摹一份舆图,侧影专注,脖颈的线条优美而坚韧,整个人仿佛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光华内蕴,又锋芒隐现。
冯岚坐在邓绥身侧不远处的绣墩上,手持银剪,细细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淡青曲裾,未施浓黛,通身唯有发间一枚青玉簪。岁月似乎格外怜惜她,未减其清绝容色,反添了沉静气度。她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邓绥时是毫无保留的依恋与疼惜,看向湉女时则盈满为人母的骄傲与温柔。殿内静谧,只闻闻喜笔尖沙沙,偶有冯岚剪叶的轻微声响,以及邓绥翻阅手中闲书时纸页的摩挲。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交织成一幅名为“家”的安宁图卷。
“绥姐姐,尝尝这盏蜜浆,用今春新贡的槐花蜜调的,最是清润。”冯岚将一盏温热的玉杯轻轻放在邓绥手边的小几上,声音柔得像殿内浮动的香云。
邓绥放下书卷,接过饮了一口,甜润恰到好处,暖意顺喉而下,熨帖了常年被政事磋磨的心肺。她看向冯岚,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暖色:“还是阿岚知我。”
刘兴此时也搁下笔,舒展了一下手臂,走到邓绥榻前,很自然地挨着边坐下,拿起小几上一块菱花酥咬了一口,含糊道:“绥母亲今日下朝比往常早了许多,可是前朝无甚要紧事?”
邓绥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酥屑,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也只有在面对这母女二人时才会流露。
“四方暂安,奏疏也比往日少些。正好偷得半日闲,看看我们湉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愈发肖似其父的眉眼上,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微澜,随即温言道:“太学博士前日呈报,你论西域屯田利弊的那篇策论,连班师傅都赞见解独到。只是骑马射御虽可强身,亦要注意分寸,莫要伤了筋骨。”
“儿臣省得。”闻喜扬起脸,笑容明媚,“班师傅还说,若我是男儿身,定要荐我去西域都护府历练呢。”
“胡闹。”冯岚轻声嗔怪,眼中却带着笑。
邓绥亦莞尔,指尖拂过闻喜额前碎发。这样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于她而言,是殚精竭虑支撑帝国运转后,最珍贵的慰藉。她多么希望,这长乐宫的宁静,能一直延续下去。
然而,南宫当中的章德前殿,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此处是天子刘祜日常起居,批阅奏章之所。殿宇虽也巍峨,陈设虽也华贵,却莫名透着一股滞闷与颓靡之气。熏香是浓烈的郁金,试图掩盖某种无形的躁动。二十岁的天子刘祜,身着常服,歪坐在御案之后。他面容确有几分刘氏皇族的俊朗,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与浮躁,眼下的淡淡青黑,揭示着并非勤政所致的作息颠倒。
御案上,象征性地摊开着几卷简牍,皆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或地方琐事呈报。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一柄象牙骨洒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角。
他的乳母王圣,穿着一身过于鲜亮的绛紫曲裾,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叠稍厚的奏疏呈到案前:“陛下,您瞧瞧,这几本是尚书台刚送来的,关于兖州春耕与河内郡粮仓修缮的,需您御览决断。”
刘祜眼皮都未抬,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向旁边堆积杂物的矮柜:“搁那儿吧,朕看这些有何用?”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自嘲,“满朝文武,三公九卿,谁真把这章德殿的天子当回事?奏疏直呈长乐宫,政令出自女君诏。朕?朕不过是个盖印的傀儡,是个坐在御座上充门面的泥塑木雕!既如此,还费这些心思作甚?不如寻些自在痛快!”
说罢,他豁然起身,将折扇随手抛在案上,几步踱到殿角悬挂的鎏金鹦鹉架前。架上那只绿羽红喙的番邦贡鸟,正歪着头梳理羽毛。刘祜伸出食指去逗弄,那鹦鹉扑棱一下翅膀,尖声叫道:“万岁!万岁!”
刘祜嗤笑一声:“万岁?只怕有人巴不得朕早点‘万岁’了才好。”
王圣吓得脸色一白,慌忙四下张望,尽管殿内除了几个低眉顺眼,明显是王圣亲信的小黄门外并无他人。她急步上前,压低了嗓子,声音带着惶恐:“哎哟我的陛下!这话可千万说不得,隔墙有耳啊!女君……女君毕竟是您的母亲,抚育您多年,孝道大过天……”
“母亲?”刘祜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地刺向王圣,那里面翻涌着长期压抑的不满与叛逆,“朕怕什么?朕是奉高祖太宗之命,承天地祖宗之运登基继统的大汉皇帝,名正言顺!她还能废了朕不成?!”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激动,“何况,她什么时候是朕的‘母亲’了?朕的生身之母姓左,不姓邓!王妈妈,往后休要再胡言乱语!”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厉色。他登基时年幼,生母左小娥早已薨逝,邓绥以嗣母身份临朝,但在刘祜心中,这根刺从未真正拔除。
王圣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气慑住,连忙躬身,脸上笑容更加谄媚卑微:“是,是,臣失言,臣糊涂!一切自然都依陛下的心思来。”
见她服软,刘祜胸膛那股无名火似乎泄去一些,转而化作更深的阴郁。他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望着殿门外出神,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悔意与不甘:“都怪朕……当年冲龄践祚,什么都不懂,在德阳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什么‘诸臣奏事,无需经章德殿,径达长乐宫即可’……蠢!真是蠢不可及!一句话,便将自己拱手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将权柄亲手奉予他人!如今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后悔……也晚了。”
王圣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接话:“陛下不必过于懊恼,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刘祜重复了一句,眼神重新聚焦,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慢慢图谋吧,这大汉的万里江山,终究姓刘,不姓邓!朕不能让祖宗基业,断送在朕这一代手里。”
“陛下有此雄心壮志,何愁大事不成?”王圣立刻奉承道,眼中放出光来。她所有的荣辱富贵皆系于刘祜一身,自然盼着他能早日亲政,自己也好水涨船高。
刘祜似乎被这句奉承取悦了,脸色稍霁,看向王圣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这满宫上下,也只有王妈妈你是真心疼朕,为朕着想。待朕日后得以亲政,执掌乾坤,必不会忘了妈妈的抚育之恩。封侯之位,朕给你留着,让你和你的女儿们,共享这泼天的富贵,可好?”
王圣闻言,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那金印紫绶在向自己招手,连忙跪下,叩首道:“陛下天恩!此乃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先谢过陛下,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了好了,快起来。”刘祜上前,亲手将王圣扶起,甚至还颇为“孝悌”地替她掸了掸曲裾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自幼抚育朕,与朕亲生母亲无异,何须如此多礼。”
王圣就势起身,感动得眼眶微红,心中更是坚定了要帮刘祜夺回权柄的决心。她脑筋一转,想起另一桩紧要事,凑近低声道:“陛下,只顾着说臣的恩典,倒忘了陛下的终身大事。陛下如今已行过冠礼,按宫中旧制,早该大婚立后了。昔年孝和皇帝十四岁便立了阴皇后,不知……长乐宫那边,对此可有安排?陛下若是有意,不如让臣去探探女君的口风?”
提到婚事,刘祜脸上刚浮现的一点温情瞬间冷却,嘴角撇了撇,露出讥诮:“她的心思,几时真正放在朕身上?只怕忙着平衡朝局,安抚她那班心腹重臣还来不及。至于皇后……”他冷哼一声,“还不是她说了算,选个能让她放心的‘自己人’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轻佻浪荡:“不过朕宫中现有的那些家人子,姿色尚可,倒也聊解寂寞。”然而,这话并未带来多少真实的快意,他的眼神反而飘向殿外,穿过重重宫阙,不知落向何方,声音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怅然与灼热:“可是……朕真正想拥入怀中,给予温暖与尊荣的那个人,不知何时,才能让朕得偿所愿?”
王圣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眼中精光一闪,试探问道:“哦?陛下心中已有属意的女子?不知是哪家公卿的千金闺秀?陛下告诉臣,臣定守口如瓶,说不定……还能为陛下谋划一二。”
刘祜收回目光,看了王圣一眼,似乎犹豫了片刻。殿内郁金香气氤氲,寂静无声,只有那只鹦鹉偶尔扑翅的声响。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帝王的强烈占有欲,一字一顿道:
“非是宫外闺秀。她……就在这宫墙之内。”
王圣心中一紧,脑中飞快掠过宫中几位有名号、有地位的女眷,脸色微变:“宫中之女?陛下是指……”
刘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滚着复杂的情愫,羞赧、渴望、以及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欲念。他几乎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刘兴。”
“闻喜长公主?!”王圣即便有所猜测,亲耳听到,仍是忍不住低呼出声。这岂止是惊世骇俗,长公主刘兴,那可是孝和皇帝唯一存世的女儿,是女君邓绥与皇太妃冯岚共同的掌上明珠,更是刘祜名义上的妹妹。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着刘祜那混合着不好意思与势在必得的神情,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并非一时兴起。多年的宫廷生涯让她迅速权衡利弊,谄媚的本能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她凑得更近,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怂恿:“既……既然陛下属意长公主,此事……也非全无可能。陛下何不……先设法多与长公主亲近?探探长公主的心意?常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长公主对陛下有意,以陛下天子之尊,将来……或许……”
“亲近?”刘祜苦笑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挫败与不甘,“她那性子,你不知么?遗传了她父皇的骄傲,又被女君和皇太妃娇养得如天上明月,何曾将朕真正放在眼里?她看朕的眼神……”他顿了顿,想起某些场合相遇时,刘兴那疏离却难掩聪慧审视的目光,心中便是一阵刺痛与恼怒,“罢了,此事急不得。软语温存若是不行……”
他停顿,目光陡然变得幽深而冷硬,仿佛毒蛇露出了獠牙:
“那便,来硬的。这天下是朕的,这宫中一切,自然也都是朕的。朕想要的,迟早会得到。”
王圣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狠戾惊得心头一跳,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兴奋。天子越是如此,她将来的从龙之功便越大。她立刻敛衽,脸上堆起全然信赖与崇拜的笑容:
“陛下圣明烛照,智谋深远。臣,谨遵陛下之意。”
刘祜不再说话,重新踱回窗前,望向长乐宫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那片巍峨宫阙染成一片暗金,如同蛰伏的巨兽。他的侧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愈发孤峭,也愈发危险。
长乐宫的温暖静谧,与章德殿的阴郁算计,在这元初元年的黄昏,被重重宫墙隔开,却又被无形的命运丝线紧紧纠缠。平静的水面之下,湍急的暗流正在滋生汇聚,等待着冲破桎梏,掀起滔天巨浪的那一天。
而那只章德殿中的鹦鹉,仍在不知疲倦地尖声叫着:
“万岁!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