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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绝不可信 ...

  •   养心殿暖阁的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康熙支起的膝头,他枯瘦的指尖抵着眉心,头疾的钝痛压着,心底的盘算却如蛛网般密匝匝铺展,半分不肯停歇。

      自幼年登基,深宫朝堂步步是刀山火海,他能真正托底信任的,细数下来不过寥寥数人——赫舍里氏的噶布喇,耿直忠勇,掌着九门戍卫,是京畿的定盘星;舅舅佟国纲,虽沾着外戚的边,却实打实能扛事,东南军屯交给他,是眼下最稳妥的棋;还有身侧几个跟着多年的老臣,余者皆是隔着利益、揣着心思,靠不住的。

      曾以为亲祖母太皇太后是纯然向着自己的,血浓于水,三朝积淀的手腕,本是他最坚实的靠山。

      可这些年看下来,终究绕不开“娘家”二字,后宫女子哪个不念宗族?

      太皇太后一句召见,便能牵出钮祜禄、甄氏的心思,便能暗合草原勋贵的筹谋,便是祖母,也难脱宗族的牵绊。

      他逼着自己残忍割裂——那个承欢膝下的孙儿,只能藏在无人处,朝堂上、病榻上的,唯有大清的皇帝。

      皇帝的心里,容不得半分情分牵绊,唯有权衡与制衡。

      至于珠兰,他的赫舍里皇后,他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她的温婉、通透,甚至骨子里的坚韧,他都看在眼里,品性上的认可,从未变过。

      可这份认可,终究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警惕。他见过太皇太后以女子之身定朝局、掌乾坤,便怕珠兰走着走着,也成了第二个“太皇太后”——每一个敢走到台前的女子,都让他本能地警醒,女子掌权的心思,藏得最深,也最易成势。

      她任用心腹女官,一手操持起内务府的女官体系,这本是好事,可她偏选拔宗室女子,让皇室公主掌了实际权柄。

      表面看,是拉着宗室结好,是向着皇室,可他日日揣度,却越想越看不透——珠兰到底想要什么?

      是借着宗室稳固后位?

      还是想借着女官与公主,织一张属于她自己的网?

      她做事素来滴水不漏,看似事事以他、以大清为先,可那份从容背后,藏着的心思,他竟摸不准半分。

      这份看不透,比明晃晃的野心更让他心头发沉,只能日日盯着,夜夜防着,哪怕是枕边相对,也难放下那根弦。

      前朝的事,倒能稍稍松口气。

      东南的乱局,他早派了明珠去试探,明着是督办南洋贸易,实则是探各方势力的底,敲山震虎;内务府的人手也悄无声息跟了去,赫舍里会盯着粮草、田产,攥着实打实的利益;再加佟国纲在那边镇着,军屯、兵权在手,东南这块肥肉,三方制衡,翻不出什么大浪。

      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江南那群人。

      那群开国旧勋、江南大户,贾史王薛也好,甄家之流也罢,个个都是盘在江南的老狐狸。

      只要有机会,第一个叛变的还是他们。

      早年借着战乱圈田敛财,根基深到拔不动。一代又一代,京中失势了,便守着金陵的宗族势力,盯着东南、西洋的财路不肯放。

      早先不知,可马佳氏经略多年,海事衙门打击到位,已把这些人家走私的脉络抹掉了七七八八,如此富可敌国的秘密才是浮出水面。

      若非马佳氏的奴才够谨慎,若非江苏那一局河道衙门打赢了,若非后来发力的海事衙门够强力,险些朝廷的人马便要被这些地头蛇也活吞了去。

      南洋贸易被朝廷掐了,便想往西洋钻,还敢借着太皇太后、钮祜禄氏的路子暗地勾连,胃口大得很。

      他们最擅长藏在暗处,借着旁人的手谋利,朝堂里有勋贵搭线,后宫里有妃嫔递话,牵一发而动全身,比明面上的宗室反扑更难缠。

      更怕的是他们借着江南的粮、江南的民,暗中与某些余孽勾连,若是东南刚稳,江南再乱,便是腹背受敌,他这病体,经不起这般折腾。

      指尖狠狠按了按眉心,压下一阵翻涌的痛,康熙睁开眼,眼底的浑浊散了,只剩帝王的冷厉。便是看不见,心也清明。

      江南的这群人,不能再由着他们试探了。

      珠兰那边,既教了她要杀伐果断,便该让她出手拦着后宫的勾连;前朝再让索额图盯着京里的勋贵,断了他们与江南的线;东南的佟国纲,也该再递个话,防着江南的私船往东南钻。

      总归是不能让这群人,把大清的江山,啃去一块的。

      他靠回软枕,闭上眼,耳畔是殿外轻浅的风声,心底的盘算却未停。

      这江山坐得越久,越知“信任”二字最是奢侈,唯有把所有心思攥在手里,把所有势力捏在掌心,才能睡得安稳。

      便是珠兰,便是祖母,便是最亲近的人,也得在“皇帝”的身份里,冷着心,算着账,半步不退。

      养心殿暖阁的药香裹着沉沉的静,康熙靠在软枕上,翻涌着刻入骨髓的戒惕。

      他从未信过他们,那些江南氏族,半分都没有。

      那些人,是卖过一个国家的。

      前朝朱明的江山,如何一步步朽烂崩塌?

      从不是只靠关外的铁骑,更是这群踞在江南的汉人大世族,遇着兵祸便降,见着利益便叛,朝堂上结党营私,地方上敛财自肥,眼睁睁看着故国倾覆,转头便对着新朝俯首称臣,半点风骨无有。

      前朝的覆灭,这群人便是推波助澜的罪魁,这份凉薄与趋利,他刻在了心里。

      他幼年登基,未曾得皇父顺治帝口传心授全盘的帝王心术,可列祖列宗早已将一句话烙进他的骨血——永远不要信那些出卖过自己祖国的汉人氏族,他们不值得半分信任。

      所以对他们,唯有一个“狠”字。

      当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告诉江南所有世族:大清的江山,容不得他们阳奉阴违,容不得他们藏着二心,顺者昌,逆者亡,唯有打怕了、打服了,他们才会乖乖俯首。

      大清,从不是大元。

      蒙古人入主中原,竟将基层的治权拱手让给汉人地主,任由他们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最终落得百年而亡的下场。

      这教训,满清的帝王们看得明明白白。

      他康熙的江山,基层的兵、政、财权,尽数攥在八旗子弟手里,府县的佐贰是旗人,驻防的兵丁是旗人,甚至连江南的漕运、盐铁,也由旗人主事。

      那些汉人,哪怕是江南最富庶的世家,也只能跪在地上做奴仆,守着自家的田产,按时交粮纳税,绝不能染指半分权柄——权柄一放,便如放虎归山,终有一日会反噬其身。

      可康熙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南是块绕不开的肥肉。

      这里是天下的税收重地,大清半数的赋税从江南漕运而来;是产粮重地,京畿的官粮、军粮,大半仰仗江南的粮仓;如今海禁渐开,西洋、南洋的贸易兴起,江南又成了商贸重地,丝绸、茶叶、瓷器从这里出海,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来。

      这样的地方,既不能杀绝,也不能纵容,唯有死死攥在手里,半点都不能松。

      杀绝了,便断了大清的财路与粮路;纵容了,便会让这群世族借着财势坐大,再如前朝一般,形成尾大不掉的势力。

      所以他才会雷厉风行整治晋商,斩断他们与江南世族的财路勾连;才会将东南田产尽数划归内务府,不让江南世族有机会渗透;才会让佟国纲坐镇东南,让明珠督办南洋贸易,层层把控,将江南的商贸利益牢牢捏在皇权手里;才会对甄家这般的江南世家,纳其女入宫却不授其族高位,看似安抚,实则掣肘。

      他甚至算着,待西洋贸易的规矩定死,便要让八旗子弟插手江南的商行,借着内务府的名义,将江南的丝绸、茶叶等货源垄断,让那些世族只能做些转手的小买卖,挣点蝇头小利,永远翻不了身。

      闭着的眼眸下,眼底是帝王的冷厉与算计。

      江南的世族,想借着商贸再起势?想借着太皇太后、钮祜禄氏的路子分润利益?

      门都没有!

      他可以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守着自家的田产,安安稳稳做大清的奴仆,却绝不能让他们握着财势,再生出半点不臣之心。

      但凡有哪个世家敢僭越,敢暗中勾结勋贵、后宫,敢私开走私船只染指贸易,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如当年的扬州、嘉定一般,再给江南一次教训。

      大清的江山,是八旗子弟浴血打下来的,江南这块宝地,也只能由八旗掌控,由皇权独揽。那些汉人唯有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方得活路。

      这是满清的祖训,也是他康熙的底线,半点都不能破。

      康熙指尖抵着榻沿,昏暗的眸底冷光乍现,思忖片刻,忽的沉声道:“梁九功。”

      帘影轻晃,梁九功躬身疾步而入,垂首至肩:“奴才在。”

      “拟旨。”康熙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权,“召河道总督靳辅,即刻起程入江南,总领江南河道疏浚诸事,凡江南府县涉河务、漕运者,皆听其调遣,不必层层奏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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