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见花》七八落

73、大学 北城大学是

　　北城大学是夏静填报的第四个高考志愿，那年高考出分后，夏静没有查分，而是直接登录志愿系统，按照往年录取分数线，从高到低，填报了十个北城的大学，专业全选的汉语言文学，不接受调剂。至于她为什么选一个自己不擅长也不怎么感兴趣的专业，当局者清旁观者迷。

　　八月底，夏静坐火车从泗城到北城，一天一夜。宿舍是六人间，只有一个阳台，没有独立卫生间，比她高中的宿舍简陋许多。只有她一个南方人，舍友们都是北方人，很热情，叫她小夏，经常问她南北方的差异。

　　来北城的第一天，夏静有些水土不服，晚上洗澡，看见没有任何隔板的公共澡堂就更崩溃了。舍友说：“嗐，大大方方的没人看你，你越害羞越引人注意。”夏静还是退出去了，等到很晚很晚，澡堂没什么人的时候，她才去洗。

　　第二天军训，夏静晕倒了，在校医院的病床上醒来，身边有一位学姐陪着她。

　　“醒啦？喝点水不？”学姐叫景青青，后面还帮过夏静很多很多。比如把她招进院团委，这个可以加综测分；还把她招进院篮球队，可以去体育馆免费练球，还可以使用体育馆有隔间的单人淋浴，这是夏静最感恩的；每学期选课前，学姐都给她一份推荐课表，上面清楚地罗列了每个老师的优缺点；每学期期末考试周，学姐会给她往年的题目作参考……

　　熟悉之后，学姐开玩笑地说：“以后叫你静静怎么样，或者夏夏？”

　　只有一个人叫她夏夏，夏静委婉地拒绝了学姐的提议：“叫我小夏就行。”

　　夏静从大一开始做各种兼职挣钱，最初就是学姐推荐她去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资料，后来有老师请她给孩子辅导功课。学姐还带她去影楼和服装店当模特，拍几张照片就能挣好多钱。学姐是摄影爱好者，还教她摄影技巧，带她接一些小单子，挣的钱跟她平分。学姐参加竞赛也带着她，对申请奖学金和保研都有用。大四的实习期，也是学姐帮她找的报社实习。

　　第一年入冬的时候，夏静有些后悔来北方上大学，因为买厚衣服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而且她不习惯这里的冬天，嘴唇经常干裂，小拇指和耳朵会起冻疮，学姐还买了润唇膏和药膏给她。

　　大一放寒假前，学姐约她出去吃饭，拿了三个礼物给她，“这份是篮球队的大家送你的生日礼物，这份是团委送的，这份是我送你的。你生日在寒假，所以提前送了。”

　　“谢谢学姐。”夏静知道社团会给社员生日礼物，所以可以接受，但是学姐的那份还是要额外感谢和回礼，“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学姐以后不用送我生日礼物了。”

　　学姐笑道：“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可以收礼物。”

　　“学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夏静问。

　　“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学姐看着夏静困惑又有点惊讶的表情，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那天是学姐的生日，夏静陪学姐逛了商场，她问：“学姐，你有喜欢的或者想买的东西吗？”

　　“你要送我当生日礼物啊？”

　　“嗯。”

　　学姐本来想让夏静自己给她选礼物的，又怕夏静选的太贵，小姑娘打工挣钱不容易，于是学姐挑了个便宜小摆件让夏静买给她。

　　那天晚上，学姐带夏静去了一个地方，偏僻小巷子里的小酒吧。

　　一个金色长发的女生喊道：“哎呦呵，景姐来了！哎呦，从哪儿拐的漂亮妹妹？”

　　还有一个拿着酒杯的女生说：“恭喜景姐，百年好合！”

　　“几杯啊醉成这样？”景青青推了一把那女生的头，“别乱说话，这是我学妹，小夏。”

　　“学妹啊，你不早说！”女生笑完又凑近景青青小声问：“纯学妹啊？”

　　“滚！”景青青笑着把那女生推开，然后让夏静挨着她坐下，“来过酒吧吗？”

　　夏静摇了摇头，学姐又问：“感觉这儿的氛围怎么样？”

　　夏静看了一圈，说：“都是女生。”

　　学姐解释说：“因为这儿是拉吧，知道什么是拉拉吗？”

　　夏静点了点头，学姐笑了一下，问：“想不想喝点酒？”

　　“不用了。”夏静拒绝，她不喜欢喝酒。于是学姐给她点了一杯果汁。

　　夏静喝着果汁继续观察这里，学姐看见她盯着一张地图发呆，问她怎么了，夏静指着地图问：“标红点的是什么？”

　　“就是同性婚姻合法的地方。”

　　其实夏静猜到了，她刚才发呆，是因为她看到一处地方——陶书瑾想去的萨岛，被标了红点。瞬间，夏静脑子里涌入那天晚上的回忆，陶书瑾对她说生日快乐的那天晚上，她对陶书瑾产生了更多欲望的那个晚上。她猛然想起，就在她和陶书瑾耳鬓厮磨意识混沌的时候，陶书瑾跟她说以后一起去萨岛吧。她当时并没有在意陶书瑾为什么突然说起萨岛，此时此刻，有一种被子弹击中心脏的感觉，只不过她仍旧不敢确定，陶书瑾的那句话暗含着其他意思吗，陶书瑾那一刻是不是想和她在一起，合法的在一起。

　　也是这个时候，夏静才知道了喜欢同性不是不正常的，只不过，作为少数，不被大多数人了解和认同，就连夏静自己曾经也一直在深深地自我怀疑之中。很好理解，不想成为异类，害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人的天性，天生渴望被接纳和认同，所以迎合大众，排斥不同。

　　学姐的朋友们边喝酒边聊天，向夏静吐槽学姐是个恋爱脑，说她从初三开始追了一个女生四年，女生知道她的意思，跟她十分暧昧，并且答应她高考完就接受她的表白。后来的确在一起了，但没超过三个月，学姐去女生的大学找她，被当面绿了，女生还哭着说自己可能是直女，无法跨越心理阻碍跟同性谈恋爱。

　　“不儿？干啥老说我黑历史？”学姐仰头闷了一杯酒。

　　学姐的朋友上头了，骂道：“咋？嫌丢人啊？早跟你说那女的就是利用你，你听过咱一句劝吗？我跟你说，恋爱脑真是没救，眼光还差的要死，姐妹儿以后绝对啥也不管了，爱咋咋地。”

　　“行行行，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吗，长记性了，以后绝对不恋爱脑！”

　　“随便。”

　　夏静听完后很惊讶，因为学姐看起来是各方面都非常强大的人，给人一种干什么都能成功的感觉，让人不敢相信她居然有弱点。

　　夏静还和学姐的朋友们看了一部百合电影，那是一部结局很美好的电影，夏静很喜欢。于是学姐的朋友们给她推荐了很多百合电影，夏静睡不着的晚上就找来看，不幸的是，其中有一半都是结局很悲伤的，她看完之后会难过很久很久。之后夏静还接触了百合小说，她只喜欢从头甜到尾的剧情，但是这种小说很少，有一次她被评论区骗了，看了一部很虐的小说，几个月没缓过来，后来她再看小说就很谨慎了。

　　大一寒假，夏静从北城回泗城，她本来不想回去的，学校可以申请假期留宿，但是她不得不回去，因为父亲去世了，母亲让她回来参加葬礼。葬礼上发生了一些事，简而言之她父亲生前欠了很多钱，她母亲让她想办法还债。夏静找律师解决了这件事，但母亲很不满意，因为她一无所有了，她骂夏静是白眼狼，甚至要用棍子打夏静，但夏静现在成年了自由了，不再怕她了。夏静要跟这个从她出生就想让她死的人断绝关系，这个人从来不正眼看她，儿子死了之后，也只是把她当成养老工具。为了避免麻烦，夏静答应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这之后，夏静再也没回过泗城。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还会给高中的老师买些年货快递过去。

　　这个冬天，夏静没有在北城看到雪，是学姐拍了下雪的照片发给她，寒假开学后，北城的雪已经消失了，要再等一年才能看到。

　　大一下学期，有个男生追求夏静，被夏静拒绝后反而越挫越勇。在夏静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那个男生拿着一束花挡在夏静面前，这是他第三次向夏静表白，夏静已经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了。

　　“原来就是你啊！”学姐从身后出现，凌厉地盯着那个男生，“请你不要再纠缠夏静了，不然后果自负。”

　　男生态度恶劣：“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儿？”

　　学姐搂住夏静肩膀，说：“我是她女朋友，我警告你，你再敢缠着她，不要脸的，我给你牙都踢掉，你信不信？”

　　男生很生气：“滚吧你，老子怕你啊？还女朋友，想让我死心也没必要恶心我吧？”

　　夏静没想到学姐在公共场合下能直接暴露自己的性取向，她也想勇敢一次，于是不屑地看着男生，冷冷地说：“我早说了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喜欢女的。”

　　“你！你……”男生的眼神里掺杂着愤怒、惊讶、不解、厌恶，最后爆了句国粹，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再有死缠烂打的追求者，都是学姐帮夏静打发走的。

　　夏静选过一门选修课，叫《唐宋诗词赏析》。讲到晏殊的时候，夏静在课件上看到了一句极其熟悉的词：“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陶书瑾送她的生日礼物上写的“祝岁岁年年如花似叶，平安顺遂共占春风”，原来是有出处的——《诉衷情·海棠珠缀一重重》，这句词的意思是“只愿我与你的情谊似这海棠花叶，长相厮守，年年岁岁共春风。”

　　后来学到苏轼，夏静才知道“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出自《菩萨蛮·七夕》，是写牛郎织女的。夏静查了日历，她和陶书瑾第一次接吻那天果然是七夕。她好想知道陶书瑾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向她表达了多少次心意，她恨自己以前那么笨那么迟钝又那么懦弱。她更想知道陶书瑾为什么不要她了，她知道自己配不上陶书瑾，她以为陶书瑾跟她谈恋爱只是为了解压，她给自己洗脑因为她没考上北城最好的大学，所以陶书瑾不会再要她了。夏静一次次地劝自己该忘掉陶书瑾了，可是每次想起全都是快乐的回忆，根本不想忘也忘不掉。

　　大二上学期的期末周，最后一场考完，夏静走出考场，发现外面在飘雪花，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学姐开心地跑来找她，问她下雪好不好看。夏静本就不喜欢北城的冬天，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枯枝，毫无生机，现在面对白茫茫的一片，更觉得哀伤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不想扫兴。学姐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然后送她回宿舍。

　　“小夏，我们也是一起淋过雪的关系了。”

　　“什么关系？”

　　“哈哈，就是会长久的关系。”

　　夏静默默摇了摇头，这些说法全是假的，曾经有个人还说踩影子就能做一辈子的朋友，结果不还是分开了。

　　“小夏，我是第一个陪你看雪的人，对吧？”

　　“嗯。”夏静隐约觉得学姐这几句话的风格跟往常不太一样，语气也不太对。

　　“小夏，希望以后，每年冬天都可以跟你一起看雪，可以吗？”学姐试探地牵了夏静的手。

　　夏静愣住了，缓缓把手抽了出来，张口说话时呼出白雾：“我以后不会留在北城。”她在北城总是生病，各方面都适应不好。

　　学姐认真道：“你以后去哪儿，我可以陪你。小夏，我喜欢你。被上一段恋爱伤到之后，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直到我遇见你，我……”

　　夏静没等她继续说下去，打断道：“我不想谈恋爱，对不起，学姐。”

　　学姐思考了一下，问：“就是，想继续做朋友？”

　　“嗯。学姐人很好，但是只想做朋友。”夏静大概不知道自己真心实意的话很伤人。

　　学姐笑了，说：“好吧，那就继续做朋友，你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嗯。”

　　学姐紧接着说：“我绝对不会越界，你把我当朋友就行。但是如果我一直喜欢着你，每年下雪的时候，还是会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你可不要故意疏远我啊。”

　　夏静无奈，什么也没说。

　　后来雪下大了，夏静拍到了雪地上的落日，发布到“定格”上，被一个叫酥糖的用户评论了好看。夏静反复确认，这个酥糖就是夏静注册账号之后一直关注的酥糖，没想到第一次发布作品就被她看到了，后来夏静就经常拍日落。

　　大二下学期，夏静人生第一次花了完全没必要花的钱，她去理发店剪了个短发，并且染成了白色。起因是夏静在江城师大文学院的一个公众号上看到一篇关于520的文章，里面有很多张情侣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陶书瑾和一个男的，然后夏静取关了所有跟江城师大有关的公众号，再然后夏静去了理发店。

　　学姐看到她的新发型后，震惊得只会说“哇”，开玩笑道：“你不想和我谈恋爱，不会是因为跟我撞号了吧？其实我可t可p的。”

　　夏静也学会开玩笑了：“学姐很全能，和学姐做朋友很开心。”

　　“哦？感觉做女朋友更开心呢。”自从学姐告白后，就经常大大方方地说这些玩笑话撩逗夏静。夏静每次沉默无语的时候，学姐都笑得很大声。

　　后来左灵儿来找夏静哭期末考试，完全没认出来一头白毛的她，认出来之后就要给她拍照，夏静夺了左灵儿的手机不让她拍，然后拉着左灵儿去了理发店，头发染回黑色之后，才把手机还给左灵儿。

　　大三是夏静最忙的一学年，身体又比前两年更差了。大三的课并没有太多，只是夏静把自己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太满了，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被她用来挣钱，晚上在校外做完家教，还要抓紧时间去体育馆打篮球，然后在闭馆前洗完澡回宿舍，睡不着就接修图的单子，连夜修完。每天的能量消耗都远超过能量摄入，大四体检的时候，BMI严重偏低，被建议增重。

　　大四秋招，夏静第一场就考上了江大附中的编制，待遇不错，最重要的是提供免费宿舍，夏静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一直到毕业前，夏静的兼职都没停下。

　　之后就是阿苗找到她，在江城给她买房买车，不想让她去工作，想让她先把身体养好。夏静觉得自己一旦闲下来一定会变得更糟，所以没听阿苗的话。阿苗买了一堆补品给夏静吃，几乎天天炖肉煲汤，一年下来，成功让夏静BMI大于18了。

　　夏静已经很满足这样平静安稳的生活，直到那天在江大遇见了陶书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