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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楚明宗在逐 ...

  •   楚明宗在逐渐卖掉公司的事,Lily是最先知道的。

      消息不是从会议上、不是从文件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开始的。那天她照常给楚明宗送咖啡,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在整理书架。他把那些落了灰的文件盒一个一个拿下来,打开,翻一遍,再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书架最顶层那个双人相框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起来的,也没有问。

      Lily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楚明宗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肩膀的线条依旧笔挺,可她知道,这几个月他瘦了不少。手术之后,他的气色慢慢恢复了,可有些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觉得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没有那么急了。开会的时候,他不再盯着报表看到深夜。他甚至开始准时下班,有时候还会提前走。

      “楚总,您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楚明宗转过身,点了点头。“Lily,”他说,“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楚明宗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有烟——他已经很少抽烟了,偶尔摸出烟盒,又放回去。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在转型。”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在逐步出售股份,转向投资。”

      Lily愣了一下。她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这几个月的变化——琼斯先生的追加投资,陈禅的彻底离开,陆景和的出现,还有那场手术。

      Lily低下头,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楚明宗,你能够幸福真是太好了。”她抬起头,看着楚明宗,眼里含着泪,却笑着。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终于走出黑暗时,那种由衷的、酸酸涨涨的开心。

      她叫过他很多称呼。刚入职的时候叫楚总,小心翼翼的,带着新人特有的紧张。后来熟了,偶尔叫老板,带着一点下属对上司的亲近。再后来,她跟了他很多年,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在他喝醉了她送他回家的时候,叫过他楚哥。

      楚明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的重量。

      楚明宗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笑了一下。

      “谢了。”他说。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她问。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不确定。她坐在楚明宗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楚明宗看着她,没有犹豫。“当然。”

      那声“当然”说得很轻,却很笃定。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公司转手的那天,是楚明宗先开的口。不是正式的通知,不是在会议上,不是在邮件里。就是在某天下午,办公室里的阳光很好,Lily给他送咖啡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笔,抬起头。

      “要不要去读书?”

      Lily愣住了。咖啡杯端在手里,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递过去。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太像自己的。

      “精算师。”楚明宗说,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不是一直想考吗?”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Lily第一次进这家公司的时候,二十二岁。

      大学刚毕业,学的是会计。她的梦想从来不是做秘书——她想当精算师,想去国外念书,想考那些很难很难的资格证书。她看过很多遍LSE的招生简章,把雅思的复习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可她从来不敢报名。不是不够好,是不敢离开。

      那些深夜里,她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隔出来的小单间里,听着隔壁的争吵声和窗外的车流声,把台灯调到最暗,翻开那些厚厚的专业书。她算过,去英国读一年精算硕士,学费加生活费至少要四十万。她没有四十万。她连四千块都要攒很久。于是她只能把那些书一页一页地翻,把那些题一道一道地做,然后合上书,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那个她可能永远够不到的梦想。

      她从家里逃出来的。父亲酗酒,母亲常年卧病,弟弟还在上高中。她带着打工攒下的两千块,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座城市。租完房子,交了押金,身上加起来不到五十块。她记得那天天气很热,她穿着唯一一套正装,站在公司门口,手心全是汗。那套正装是她在批发市场花了八十块买的,面料不透气,站了一会儿,后背就湿了一片。

      面试她的人就是楚明宗。那时候公司才刚起步,办公室小得可怜,总共没几个人。她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楚明宗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简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冷,也不热,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然后她被录用了。

      第一次上班的时候她太紧张了。第一次做会议记录就记漏了重点,送文件送错了部门,打电话说错了客户的名字。她站在楚明宗面前,害怕得都要哭了,声音发抖,说对不起,抱歉,请你不要开除我。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不到五十块的余额,和那张押一付三的租房合同。

      楚明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的公司才建立不到一年,还在起步阶段。”

      Lily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的意思是——”楚明宗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也有慢慢成长的时间。”

      她拿着那张纸巾,没有擦眼泪。她把那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后来那张纸巾一直放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文件放在一起,放了八年。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毛,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有问过楚明宗还记不记得。

      那些年,她一边做秘书,一边偷偷学英语。每天下班后,别人都走了,她还在办公室多待两个小时。她把雅思单词抄在小本子上,通勤的路上背,午休的时候背,等外卖的时候背。楚明宗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只是偶尔会给她带雅思的参考书,放在桌上,什么也不说。

      她考了两次,第一次总分6.5,第二次7.5。成绩单她打印了两份,一份收在家里,一份夹在抽屉里的文件最下面。她不敢拿出来给任何人看,因为看了又怎样呢?她走不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辞职。有那么几个夜晚,她加班到很晚,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想过一走了之,想过不管不顾地买一张机票,去那个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可是第二天早上,闹钟一响,她还是准时出现在公司,坐在那张办公桌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她不敢。她没有资格任性。家里每月的医药费、弟弟的学费、父亲的赌债,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她早把这些奢侈的、难以触及的东西忘了,早被生活磨尽了棱角,可是却在今天又被楚明宗提起,这样平常的。

      “我可以拜托陆景和的父亲给你写推荐信。”楚明宗没有看她,低头把一份文件推到一边,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她要喝什么。“你的成绩够,雅思也够。”

      Lily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我走不了”,想说“家里怎么办”,想说“我没有你那么勇敢”。

      “家里的事,”楚明宗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你一个人的。”

      “可是我——”

      “你弟弟快毕业了。”楚明宗打断她,语气不容反驳,“你妈妈的病情这几年稳定了很多。你爸的债,还剩多少?”

      Lily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下头,声音很小:“大概……还有十多万。”

      楚明宗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Lily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她想说不用,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楚明宗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告诉她:你可以走了。剩下的,交给我。

      “我不是在帮你。”楚明宗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些她见过很多次的、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疲惫。可现在,那些疲惫好像淡了一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个人跟我说,”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人从来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Lily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个人是谁,可她忽然就明白了。是那个金头发的男孩。是那个从八千公里外飞过来、敲开他家门的男孩。他教会了楚明宗勇敢,然后楚明宗想把这份勇敢分给她。

      “Lily,你也不缺。”

      她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不是那种默默的、克制的流泪,是真的哭出了声。她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把八年的委屈、不甘、压抑全部哭了出来。哭她二十二岁时不敢做的梦,哭她无数个深夜翻开的专业书,哭她藏在文件夹最下面的那张成绩单,哭她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我想走”。

      楚明宗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过了很久,Lily终于停下来。她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楚明宗。”

      “嗯。”

      “我会考上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楚明宗见过。在陆景和的眼里,在陆景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现在,他在Lily的眼里也看到了。为她所热爱着的。

      “我知道。”楚明宗说。

      Lily笑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张纸巾,”她说,声音还有点哑,“我还留着。”

      楚明宗看着她,没有说话。

      “八年了。”Lily笑了笑,“该扔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扇一扇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踏实。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她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前方有她不敢想的未来,有她从来没有奢望过的自由。

      她走到电梯口,停下来,回过头。楚明宗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不像平时那么正式,却看起来很轻松。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边角有些毛。她把它展开,上面什么都没有。楚明宗没有在上面写字,没有留什么话。他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告诉她:你也有慢慢成长的时间。

      她把纸巾凑到眼前,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

      不扔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阳光涌进来。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气息。她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那扇她看了八年的窗户。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亮得晃眼。她没有看见楚明宗。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Lily低下头,笑了一下。她转过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点开和陆景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她又打了一行字:“谢谢你来到他身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笑脸。不是表情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符号:)

      Lily看着那个笑脸,忽然就笑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阳光很好,风很暖,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是有人在天空里打翻了颜料盘。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她想起楚明宗说的那句话——人从来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是的,她不缺。她从来都不缺。她只是需要有人告诉她:你可以。

      现在,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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