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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接陆景和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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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陆景和妈妈的那天下午,楚明宗吃掉了一整瓶薄荷糖。
那瓶薄荷糖是他从舒远办公室顺手拿的,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写着“清凉含片”,和真正的薄荷糖没什么区别。
他从出门就开始吃,一颗接一颗,像是怕嘴里会冒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陆景和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把最后几颗倒进手心,一口闷了,忍不住笑。
“不要紧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快乐。
楚明宗把空瓶子扔进储物箱,面不改色地说:“没有紧张。”他的声音很稳,可陆景和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发白。
车开进机场停车场的时候,楚明宗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有人推着行李车匆匆走过,有人举着手机在打电话,有情侣在拥抱告别。
阳光从车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他伸手,用力地揉了一把脸,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从脸上揉掉,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清醒。
“可以抱抱我吗?”他问,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嘴里还有薄荷糖的凉意,“陆景和。”
陆景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俯身,和他拥抱。楚明宗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上,呼吸落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带着薄荷的凉意。那凉意和体温混在一起,像冬天的风裹着阳光。陆景和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擂鼓。
“宝宝。”楚明宗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笨拙的、不习惯的温柔。“你妈妈确定不会把你带回去的,对吧?”
陆景和眨眨眼,笑了。“当然。”他说。那声“当然”说得很轻,却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他们站在到达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Chloé的航班准时落地,没有晚点,可楚明宗还是紧张。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盒已经空了的薄荷糖瓶子,指节泛白。陆景和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Chloé比楚明宗想象的更高。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风衣,浅灰色的,腰间系着带子,金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精致的下颌线。眉眼和陆景和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楚明宗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她主动伸出手。“你比我想的年轻。”她说,中文很标准,带着一点轻柔的法语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唱歌。
楚明宗愣了一下,连忙俯身和她握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又觉得不妥,松了一点,只握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很暖,指尖干燥,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Chloé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眼角的笑意深了些,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您好,Chloé女士。”他说。声音有点紧,像是在做自我介绍。
回家的路上,气氛比楚明宗预想的融洽。陆景和坐在后座,叽叽喳喳地和Chloé说这说那——说学校食堂的糖醋小排,说Lily送他的镯子,说楚明宗开车接他用的那个22222的车牌。他说得很兴奋,语速很快,法语和中文混在一起,有时候一句话里换好几次语言。
Chloé听着,偶尔回头看儿子一眼,目光柔软,嘴角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满足的笑。楚明宗安静地开车,一句话都没插。他的手指握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后视镜里,Chloé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他感觉到了,却没有躲闪。
车停在楼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夕阳里显得更加斑驳,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枝干。Chloé下了车,仰头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我和楚聊聊。”Chloé亲了亲陆景和的侧脸,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像是一个习惯做决定的人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你先去睡觉,好吗?”
陆景和歪过头,偷偷看楚明宗的表情。楚明宗正在关车门,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明天有早课。”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陆景和,早点睡觉。”
陆景和乖乖说好。他看了楚明宗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背着书包进了楼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金色的头发在夕阳里毛茸茸的,笑容还是那么好看,像一颗会发光的星星。楚明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过身,给Chloé引路。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楚明宗站在书桌旁边,Chloé坐在沙发上。墙上是那幅“莫道桑榆晚”,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墨迹洇开了,横不平竖不直的,显得笨拙又认真。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字上,把那几个洇墨的字照得泛黄。
Chloé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她打开一直提着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厚实的,精美的,深蓝色的绒面封面,边角磨得有些发毛,一看就是常翻常看的。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你看看。”她说。
楚明宗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陆景和一岁的照片。金色的胎毛软软地贴在头上,蓝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玻璃珠,被Chloé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齿。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像围着一颗星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笑容是真的,不是照相时挤出来的。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两岁,三岁,四岁……每一年的生日都有一张固定的全家福,陆景和从被抱着到坐着到站着,从站在最前面到站在最中间。他的笑容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亮,像一棵小树,在阳光里慢慢地、稳稳地长起来。照片里的背景在变,蛋糕在变,身边的人在变,只有他的笑容没有变。
Chloé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楚明宗翻那些照片,像在看一个孩子慢慢认识另一个孩子。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见证人。
翻了快半个小时,翻到最后几张。是陆景和十八岁的生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蓝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身后是一大群朋友笑着簇拥着他,背景是酒店的大厅,布置得精致又热闹,灯光璀璨,花团锦簇。
“他的人缘很好。”Chloé笑起来,语气里有母亲的骄傲,也有母亲的无奈,“我给他包下了半个酒店,才办下他的生日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语气里的分量,楚明宗听得出来。
楚明宗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当然知道那家酒店——Hôtel de Crillon,巴黎最古老的宫殿酒店之一,路易十五时代建成的,廊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晚的房价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半个酒店,一个晚上,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合上相册,抬起头,看着Chloé。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那目光不逼人,却让人无处可躲。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自卑,也没有讨好,只是很坦诚的、把自己摊开来的平静。“我能给的经济,可能不足您可以给他的十分之一。”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爱也是。”
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一个人,您一家人——可能无法比较。何况我大他这样多,他还是个孩子。”
Chloé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三十二岁的alpha。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手术后的虚弱没有完全消退,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干干的,可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在笑。
“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楚明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然后他苦笑着说了实话。
“发现我的恋人出轨。抽了一个晚上的烟,然后第二天——窝囊地原谅了他。”他说“窝囊”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自嘲的笑,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Chloé看着他,没有评价。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心疼。然后她说起了陆景和。
“陆景和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谈恋爱。一个男孩子主动追求他,他答应了。隔了半个月,发现那个男生出轨。”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她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陆景和把这件事告诉了全世界。那个男生气急败坏,说——让全世界知道你被绿了有什么好的?可是陆景和很坦然地说,做错的人又不是我。”
她看着楚明宗,目光温柔,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安慰的孩子。
“我问他,会不会很讨厌他?或者后悔?陆景和的表情有点悲伤,可是语气很坚定。他说——他向我告白的时候,我是喜欢的。所以此刻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不会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楚明宗愣住了。他坐在那里,看着Chloé,看着那本合上的相册,蓝色的绒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墙上的“莫道桑榆晚”,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夕阳里泛着暖色。他想起陆景和蹲在家门口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吃面时眼睛一亮的样子,想起他说“楚明宗才不是小三”时站在楼梯上背挺得直直的样子。他想起陆景和哭着说“我简直要讨厌死你了”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他是非常理智和果断的人。”Chloé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用了很多年才确认的事实。“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微笑起来,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他认识你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和我提起你。他说——妈妈,我果然最讨厌胆小的人了。”她的眼眶红了一点,声音却还是很稳,像是在努力保持平静。“可是他却流着泪。他说——妈妈,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他。妈妈,好奇怪——他流着眼泪,我也变得有一点像胆小鬼。”
楚明宗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无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到了,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Chlo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谈过那么多合同,面对过那么多难缠的对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的话术,那些在酒局上滴水不漏的客套,此刻全都失效了。
Chloé看着他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爱本来就不是用来比较的。”她说,声音温柔却笃定,像是一个走过很长路的人,在告诉后面的人路该怎么走。
“陆景和不缺爱。他是在爱里长大的。他勇敢,善良,果断——却依旧愿意为你踯躅、犹豫、矛盾,付出一切。”
她把那本相册往楚明宗面前推了推,手指在绒面上轻轻划过。“所以我给你看这些的意思是——别害怕。别害怕因为会伤害他,就拒绝他。即使有一天你们真的分开,哪怕是你的原因,陆景和也不会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楚明宗低下头,看着那本相册。封面上是陆景和十八岁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晃眼。那笑容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快乐,是幸福。是那种被很多人爱着、被很多人捧在手心里的、笃定的幸福。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老式的白炽灯,灯光昏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过了好几秒,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关于你那位前任,”Chlo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故事。”
楚明宗低下头,看着她。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声音清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本摊开的相册上,落在陆景和十八岁的笑容上。
楚明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他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