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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晚上七点, ...

  •   晚上七点,楚明宗的车准时停在学校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车里等,而是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手里捧着一束花。紫罗兰,粉紫色的,用浅色的包装纸包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陆景和从校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挂着22222车牌的车,也看见了靠在车门上的那个人。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周围有同学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楚明宗一眼,又看了看陆景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带着某种了然的表情走开了。

      楚明宗站直了身体,看着他走过来。陆景和走到他面前,停下,目光落在花束上,又抬起眼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的,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一点犹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很漂亮。”他伸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点亮了整张脸,“我很喜欢。”

      楚明宗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陆景和抱着花的样子,看着那双蓝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看着那个笑容像往常一样干净柔软。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开了车门,等着他坐进去。陆景和抱着花钻进车里,低头闻了又闻,看起喜欢的要命。

      回到家,陆景和立刻开始折腾那束花。他翻箱倒柜地找花瓶,在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落灰的玻璃瓶,不满意,又去储物间翻出一个陶瓷的,还是不满意。最后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掏出手机,在闪购平台上精挑细选了半天,眉头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终于,他选中了一个白瓷花瓶,下了单,然后满意地放下手机。

      “不困?”楚明宗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束被摊开在茶几上的花。紫罗兰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像一小片粉紫色的云。

      “不困。”陆景和摇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进度。他晚上的状态有点兴奋过头,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吃完饭就开始打哈欠的小朋友。他的脸颊泛着一点红,蓝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喝了一点酒,又像是纯粹的开心,“楚明宗,你喜欢什么花?”

      楚明宗看了一眼窗外。今晚的月亮很淡,朦朦胧胧地挂在天边,像蒙了一层纱,连带着周围的星星都显得黯淡。

      “无所谓。”他说。

      陆景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月亮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薄薄的,像一层霜。“今天的月亮一点也不亮,”他说,“也不圆。”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观察什么。

      “喜欢月亮?”

      “嗯。”陆景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喜欢的。”

      楚明宗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那轮朦胧的月,又看着身边那个抱着手机等花瓶的人。月光很淡,那人眼里的光却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以后还会有很多人送你花。”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和你一样喜欢花的人。”

      陆景和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像潮水退去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褪了下去。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也许你——”楚明宗斟酌着语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他准备了很久,打了一整个下午的腹稿——你很漂亮,很优秀,以后会有更多更好更美丽的东西呈到你面前,你要相信,有很多人喜欢你,愿意对你好,也许你会遇到你真正喜欢的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陆景和打断了他。

      楚明宗怔住了。陆景和看着他,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控诉。他只是很平静地笑了一下,那种平静像一面镜子,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一丝裂痕。

      “我知道了,楚明宗。”

      那是陆景和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那声音里没有撒娇,没有依赖,没有那些柔软的尾音。干净得像一刀切下去,利落得让人心里发空。露出的笑容也很陌生——不是平时那种软软的、亮亮的、像小狗一样毫无防备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客气的、把他推得很远的笑。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楚明宗怔怔地看着他,居然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那些打了一整个下午的腹稿,此刻全变成了一团乱麻,缠在他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景和没有再说什么。他歪着头,朝楚明宗笑了笑,那个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可爱,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然后他侧身,从楚明宗身旁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楚明宗闻到了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第一天晚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那晚安。”陆景和说。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脚步声上了楼,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是怕惊动什么。

      楚明宗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那束紫罗兰还摊在茶几上,粉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寂寞。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叼在嘴里,却没有点。他就那么坐着,叼着那支没点的烟,看着茶几上那束花。烟卷在嘴唇间微微颤动,他把它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门铃响了。外卖员热情地递进来一个盒子——陆景和精挑细选的那个白瓷花瓶。楚明宗签了单,关上门,拆开包装。白瓷的,釉面温润,泛着柔和的光泽,和那束粉紫色的紫罗兰般配得要命。他看了一眼价格单,数字不小,远超过那束花本身的价值。陆景和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个花瓶来配这束花,可现在,他连这束花都不想要了。

      楚明宗把花瓶放在茶几上。那束花被陆景和随手放在了桌上,包装纸散开了,几支花从里面滑出来,歪歪斜斜。他宝贝了一晚上,现在却不想再管它了。

      起了风。阳台的窗户没关,秋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风翻动着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吹落了几片花瓣。粉紫色的,在灰白色的瓷砖上打着旋,像几只迷路的蝴蝶。楚明宗俯身,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花瓣很薄,很软,贴在指尖上,有一点凉。他捏着它们,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花拿起来,带回客厅,一支一支地插进了那个白瓷花瓶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支花的位置都仔细调整过,高一点的放在后面,矮一点的放在前面,粉紫色的花簇拥在一起,在白瓷的映衬下,重新变得好看起来。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了灯。

      五点的时候,楚明宗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准备去做早饭。

      走到门口,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顿住了。外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是关门声。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正好站在门边,根本不会听见。那声音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怕吵醒什么。

      来自隔壁——陆景和的房间。

      楚明宗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客厅里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立刻走到窗边,往下看。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边,朦朦胧胧的,和昨晚一样。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条小路照得昏黄。陆景和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走出来,嘴里咬着一片面包,手里拿着书,背着书包,往小区门口走。

      他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衣领里。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到石子路边,他忽然停下来。他蹲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一颗好看的石头,也许是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的窗户黑着灯,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像小朋友一样。楚明宗掏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屏幕里,那个金色的背影小小的,远远的,走在晨光里,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他本来就还是小朋友。

      月亮还挂在天上,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陆景和的背影早看不见,楚明宗却依旧站在窗上,看了很久。直到风透过窗隙吹进来,凉飕飕的,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却不觉得冷。

      过了很久,他推开门走向陆景和的房间。

      门没锁。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四个角都尽力抻平了,枕头摆正,床单抻平,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

      他走过去,打开衣柜。那些他一件件挂好的衣服,那些他按颜色排列、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全都不见了。衣柜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因为他的开门轻轻晃动。

      行李箱立在衣柜旁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箱子上还贴着那张卡通贴纸,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楚明宗看着那个行李箱,很久没动。

      他想起陆景和刚来那天。那个蹲在家门口、睡出红印子、被他忘了去接的小朋友。那个说“我会乖的”的小朋友。那个被他抱着量身高、笨拙地学用筷子、吃到好吃的会眼睛一亮的小朋友。那个说“楚明宗才不是小三”的小朋友。

      现在,他把衣服都收起来了。

      楚明宗的人缘不坏。他情商很高,知道怎么和人相处,知道怎么送礼能让对方开心。这么多年来,他送出去的礼物,几乎没有出过错。合作伙伴满意,朋友满意,连最难缠的客户都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只有这一次。他搞砸了。

      他看着那个行李箱,忽然想起陆景和昨晚的那个笑容。很淡的。很客气的。把他推得很远的。那个笑容里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安静地,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请了出去。

      陆景和是个非常狠心的人,楚明宗想。他给不出陆景和想要的东西,陆景和就要和他划出楚河汉界来。

      楚明宗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像一缕灰色的叹息。

      Lily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楚明宗已经在看报表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办公室的灯开着,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文件摊了一桌子。

      “楚总,今天这么早?”她惊讶地问。她知道楚明宗每天要送陆景和上学。从上个月开始,他都是卡着九点才到公司,有时候甚至更晚。今天这个时间,太反常了。

      楚明宗翻报表的手顿了一下。“嗯。”他说。Lily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站在门口,看着楚明宗低着头翻报表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要帮您定早餐吗?”她试探着问。

      “不用了。”

      Lily说好,退出了办公室。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楚明宗今天太早了,早得不正常。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许只是今天起得早而已。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陆景和。

      Lily接起来。“姐姐。”那边的声音笑了笑,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怕楚先生在开会,所以想拜托您帮我告诉他一下——我从今天开始,在学校里吃午餐了。晚上我和同学一起坐地铁回去,不用麻烦陈叔来接了。”

      Lily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听见自己说。那边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挂断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陆景和有多粘楚明宗,她看在眼里。每天中午来公司吃饭,每天下午等着楚明宗下班一起回家,每天“哥哥”“楚明宗”地叫,叫得整个总办室都知道楚总养了个小尾巴。可现在,那个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很平静。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Lily想了想,还是敲响了楚明宗的门。

      “进。”她推门进去。楚明宗还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桌面上摆着一份摊开的合同,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报表,也许是别的什么。

      “楚总,”Lily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陆景和刚才打电话来。他说,以后不来公司这边吃饭了。晚上和同学一起回去,不用去接。”

      楚明宗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说:“知道了。”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Lily站在原地,没有走。她知道这不该是她问的事。楚明宗把工作和个人生活分得很清,公司里从来没人敢传他的八卦,她也从来不会过问他的私事。跟了他八年,她比谁都清楚那条线在哪里。可她还是问了。

      “你们吵架了吗?”

      楚明宗抬起头,看着她。Lily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有睡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送他回家,别墅里一片漆黑,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开。

      “陆景和听起来,”Lily说,声音轻了一点,“有点伤心。”

      她以为楚明宗不会回答。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知道了”把她打发出去。她会点点头,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问过。可是楚明宗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是我不好。”

      Lily愣住了,很久才又开了口。

      “他很喜欢你。”Lily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因为她想起陆景和蹲在休息室门口等楚明宗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想起那个男孩说“姐姐好”时弯弯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想起楚明宗说“有人等我回家”时嘴角的笑。

      “我知道。”楚明宗点了一支烟。他从来不在办公室抽烟,从来不。办公室里没有烟灰缸,他弹了一下烟灰,灰白色的灰落在办公桌上,他也没有去擦。“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是我不好。”

      Lily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了几秒,然后默默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声。

      楚明宗抽完了那支烟。他拿起手机,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以后不用去接陆景和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安排一项普通的工作交接,“他晚上和同学一起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没有说话,但楚明宗能听见他吐烟的声音,长长的,缓缓的。

      “又搞砸了?”老陈问。那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是平淡的、带着一点无奈的问句。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又像是问了很多次,已经不再期待不同的答案。

      楚明宗没说话。他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墙上,一片明亮的金黄。窗台上那盆绿植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阳光里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陆景和说要买盆新的绿植。还没来得及去买。

      他想,也许陈禅说得对。他并不适合,也并不配得到爱。

      从陈禅,到陆景和。好像总是这样。笨拙的,难看的,一次又一次地做错。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想对一个人好,却总是用错方式。他想留住一个人,却总是把人推得更远。陈禅是这样。陆景和也是这样。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忽然想起昨晚那束紫罗兰。想起陆景和看到花时眼睛一亮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很喜欢”时软软的语气。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金色的背影,走在月光下的石子路上,小小的,远远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弯弯曲曲的,延伸到远方。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动。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办公桌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从金色变成橘色,又变成灰色。办公室里越来越暗,阴影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吞没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手,他的脸。他就那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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