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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什么都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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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进到第四版的项目策划书摆在了梁瑞的桌上,他皱着眉翻完了,抬头看向静立的儿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勉强满意的哼鸣。
“先这么办吧,陈总那里你抽空和他碰碰面,再好的关系不常联络也是会淡的,下次合作你说不定还要找他呢,知道了吗?”
梁颂声从他手里接过资金审批书,垂着眼睛懒得应声。
“还有家里,”梁瑞放下笔,重重叹了口气,“小井和你李阿姨跟你又没有仇,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不强迫你这么早接受他们,但都是一家人,你至少不能弄得太难看!”
一家人?
谁和谁是一家人?
愚人节还没到呢就讲这种笑话?
资金审批书带来的耐心彻底耗尽,梁颂声跟他点了下头:“可以,那我搬出去。”
“你说什么!”
又是这样。
每次一提搬家,梁瑞都愤怒得像头被挑衅了权威的狮子。
梁颂声懒得再和他吵,在梁瑞暴怒的警告声中走出了书房。
才打开门,梁颂声就和蹲在门口的人撞上了视线——
“偷听啊?”
冰冷的目光刮过李井的面孔,李井乌黑的瞳孔一缩,看着垂眼盯着自己的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蹲麻的腿像过了电一样不受控制,他撑着墙壁才勉强站直,抖着声音问:“你要走?”
梁颂声没想到他还敢追着问:“读书读傻了,听不懂中文?”
见梁颂声转身要走,李井提高了音量,不假思索地说:“我也要去。”
这四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住了。梁颂声身形一僵,转过头,眉头微蹙费解地盯着他:“你有神经病?你是十六岁不是六岁!”
李井扶着墙固执地盯着他,看他漆黑的眉毛和眼睫下冷硬的目光,看他紧绷的嘴唇,还有这张熟悉的脸上陌生而锋利的冷漠。
李井想:十六岁?他宁可自己是六岁。
如果这张脸上的冷漠能融解,眉眼能重新舒展,对他露出温柔的笑,那变回蠢兮兮的六岁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哥,”李井抬眼盯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你别搬走,我马上就开学了,我可以住到学校去,不让你每天都看见我。”
之前不管梁颂声怎样冷言冷语,李井都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还在同一个家里,每天都能看见他,早晚能把梁颂声这块坚冰融化的。
李井一直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梁颂声要离开。
离开,就又找不到他了。
一瞬间,李井被抛回了过去十年的无措里,无论他怎么回忆,怎么寻找,都没法找到这个承载了他所有快乐的家。
他紧咬着的牙根泛起一阵酸楚,酸涩刺入牙髓,几乎逼得他掉下眼泪来,他努力睁大了乌黑的眼睛盯着梁颂声,但梁颂声皱了皱眉,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子:“我是不是说过,不要缠着我,否则别怪我——”
他话说到一半,就瞪大了眼睛,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李井哭了。
一滴硕大的眼泪从他面颊滚落,重重砸在衣领上,然后就像打开了连锁反应,更多的眼泪成串地滑落,沾得他满脸潮湿狼狈。
但他自始至终咬紧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呜咽,在偏头蹭走眼泪后,才从喉管里艰涩地挤出一句:“谁在乎!”
什么?
李井急促的呼吸扑打在他侧脸,咬牙切齿挤出的这句话撞得他耳膜生疼,耳边响起了一阵嗡鸣。
梁颂声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下一刻,李井拽住了他的衣摆,无比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谁在乎?”
“她早就抛弃过我了,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来,我早就饿死了。”
李井的身体在发抖,但攥着他衣角的手却收得更紧,几乎要把那块布料硬生生揪下来。
“哥,求你了,别走。”
李井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末尾颤抖着带上了一丝破音,仿佛孤注一掷般抛出了这句话。
李岚心冷,早从被她锁在房子里的那次起,李井就不奢求什么了,只要她待在母亲的位置上,其他的他全不关心。
但梁颂声不一样。
李井想要他陪着自己,陪自己吃饭,陪自己说话,像以前那样在阳光底下拉着自己的手冲自己笑。
一想到他要走,李井的心就像被揪了起来,一阵又一阵的疼。
梁颂声皱起眉,思绪卡顿了两秒,不明白前一刻还在跟自己对峙的人,怎么突然就边哭边拽着自己的衣角不放了。
梁颂声被他哭得心口一阵烦闷:是和李岚想的新招吗?
还是想恶心自己?
梁颂声僵住的指尖骤然发力,捏住了李井的肩膀朝后一推:“松手!跟我你还演什么?”
“什么都是你的了你还要什么?”
李井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怀里骤然一空,手指还茫然地蜷屈着,梁颂声的话狠狠敲打在他心上,让他的心里一阵闷疼,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苦涩,抬头看向满脸厌恶的人破罐子破摔地说:“还要你,哥哥。”
见梁颂声转身就走,他什么都顾不得地追上去:“哥!以前你答应过我的,你说——”
“我不记得。”
梁颂声在楼梯的拐角处投来锋利的一眼,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直直扎在李井的心口。
他竟然,说他不记得。
*
怎么可能不记得?
李井见过真正健忘的人,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茫然,而不是用那双冰冷得陌生的眼睛说:我后悔了。
后悔救你,后悔做过你的哥哥,后悔让你回到这个家。
紧贴着脸的玻璃冰凉,李井坐在落地窗边,呵出的气息氤开了一团白雾,模糊了楼下两扇被主人放任在风里摇摆的窗户。
他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梁颂声占据了他人生中大部分快乐的记忆,糖果、积木、睡前故事、手把手地学写字……它们拼拼凑凑,成了撬起李井充满阴霾的生活的支点。
所以他过分急切地想要重温这些东西,但他忘了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十年。
足以让一切重要的变得不再重要的十年。
好像只有他不在意,只有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再见就能续上。但过去整整十年,就算是被砍断的神经,也早该坏死了,再也接不上了。
门“笃笃”响了。
李井听到李岚说:“下去吃饭,别让你梁叔叔等你。”
他心底终于泛起了点暖意,活动发麻的手脚,拿上给梁瑞治腰伤的膏药答应了一声。
这几天的饭点,梁颂声都是不在家的,虽然没搬出去,但他借着工作早出晚归,李井甚至一周也见不上他一次。
他当然是在躲自己。
李井压着心口的闷痛,把笑容都留给梁瑞和李岚,在热闹的餐桌上想:现在这样,勉强也能算个家吧。
但夜里总还是不甘心,忍不住偷偷从窗户探出头去,看楼下房间的灯是暗了还是亮着。
就为了每天这样的一眼,九月开学了,李井还是办了走读。
海大离家有二十公里,他每天花在地铁上的时间足够看完两场篮球比赛。
到家晚了,有时反而能碰见梁颂声。
李井把自己藏在路灯的阴影里,拽着包带,注视着那个穿着西装蹲在地上喂小狗的青年。
秋天的晚上很安静,连蝉都偃旗息鼓了,一时只剩下小狗吃东西的嗯唧声。李井的影子藏在灯杆的影子里,被光拉得长长的,一直往梁颂声脚下去。
李井悄悄挪了挪脚,自己的影子就和梁颂声相碰了。
他看着梁颂声低头时遮住眼睛的柔软额发,看他唇角扬起的那点温柔珍稀的笑,心里蓦地安稳了下来,好像只要这么看着,也就足够了。
但在梁颂声伸出手生疏又小心地抚摸小狗时,李井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口冷气倒吸进鼻腔,让他失控地打了个喷嚏。
完了。
李井努力把自己往路灯后藏,但梁颂声已经收回手刷地站了起来,目光像箭似的射了过来。
躲不掉了,李井干脆抬眼看回去,目光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委屈和倔强。
但两道视线一触即分,梁颂声背过身快步朝家走去,那只被摸了一半的小狗懵懵地跟上去,圆滚滚的身体左摇右摆的,它太矮了,竭尽全力也只能蹭到好心人的脚踝。
小狗的脑袋还没巴掌大,想不明白为什么才喂了它泡软的狗粮的好心人突然变了脸,没有再为它停留一秒,就好像它是一只路边飘来的垃圾袋,就这么加快脚步,急着和它撇清关系似的,无情地把它扔在了大街上。
街上又变得空荡荡的。
它抬起脑袋往回走了两步,和路灯后面的人对上了视线。
“汪呜。”
听到它的叫声,那人迟疑着走了过来,学着刚才的人那样摸了摸它的脊椎。
动作很温柔,小狗眼睛亮了,朝他又轻轻叫了一声。
但那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揉了揉它的脑袋和它商量:“别求我啦,我还不能带你回家。等我弄清刚刚喂你吃东西的那个人的想法,再来养你,好不好?”
李井抿了抿唇,垂下眼和小狗对视:“他真难懂,你也觉得,是不是?”
月亮悄悄挪到了树后,周围更暗了,深秋的风吹过来,一人一狗都打了个激灵。
小狗被那人抱到了爱心狗窝里,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罩在了狗窝的入口,把全部的冷风都挡住了。
窝外,是一串轻轻走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