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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跟踪被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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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夏天多雨,两场雨中间,水汽和炎热的空气搅和在一起,简直像造了个蒸笼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街边穿着黑色T恤、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全副武装的青年还是没忍住,扯住口罩一点点拽了下来,露出了张俊秀的、汗津津的面孔。
他缩进树荫底下喘了口气,从旁边的商贩那买了支棒冰吃。
香橙味的。
咬下一角,他目光又粘回了对街。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店,午休时间,不少附近写字楼的职员都来这里聊天放松。
最格格不入的,是靠窗的一对俊男靓女——他们熟稔地在老位置坐了下来,几乎同时打开了电脑,默契地开始了工作。
很不巧,这两个人李井都认识。
一个是他的哥哥,一个是他哥哥的相亲对象。
这里在谢瑢的公司楼下,梁颂声离这里足足有半小时的路程,即便来回这样久,即便忙得见面也只能各自工作,他们也非要见上这么一面吗?
大块的冰沙硌在李井脆弱的牙根上,冰得他神经一阵抽痛。
梁颂声就从没有到他学校陪他吃过午饭。
虽然他们也离得有点远。
但一次都没有。
他在这,像颗几百瓦的大电灯泡。青天白日的,没人在意他,他的光也只能蜇得自己难受。
明明早决定了要离那个人远一点,但……梁颂声早出晚归,他已经三天没见到人影了,就算是关系最普通的兄弟,三天不见,也总该过问一句了吧。
对街的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一齐笑起来,梁颂声举着手机绕到了谢瑢身后,两人挨到一起拍了张照片。
“咔嚓”,幻听响起的这瞬间,李井眼前一花,仿佛看见梁颂声朝自己瞟了一眼。
李井的心咯噔了一下,猛地提了起来。
不会的。
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他绝对认不出的。
“吧嗒”一声,晒化的棒冰滴到了他的手上,凉丝丝、黏腻腻,拽回了他的注意力。李井僵立的身体一动,才发觉皮肤已经被晒得一片灼烫,像有几百根针在扎。
化得不成形的棒冰被他几口啃完了,他眼睛仍盯着对面,一转也不转,等眼球酸胀得快要融化时,才会眨上一眨。
太难熬了。
炎热、眼酸和对面场景带来的煎熬,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脆弱的神经,有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要崩溃了。
干脆就被梁颂声发现好了。
他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梁颂声和爸吵了架,他总要来劝一劝的,总不能看着家里就这么僵着。
还有,他也顺道想来看看,梁颂声到底要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这本来就是顶重要的事。
如果梁颂声活到一百岁,那他还要和那个人一起过七十年——相爱七十年、每天一起吃饭、上班、下班、睡觉七十年。他和梁颂声也只认识了十五年,他已经觉得很长了,几乎和他的生命一样漫长了,可那甚至才到七十年的四分之一。
等以后,那个人在梁颂声心里会越来越重,渐渐变得和自己一样重,然后再超过、代替自己。
李井又眨了下眼,只是这次酸意没有消退,反而往他眼球深处、身体深处钻去,过了几秒,这股酸意几乎在神经里灼烧。
“再要根冰棍,刚才那种,谢谢。”
在第二根冰棍到手时,李井的手机突然“嗡嗡”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手里的冰棍都差点掉了——是梁颂声!
电光火石间,他抬头朝对面看去,梁颂声对面的那只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而梁颂声没有看他,只把手机凑在耳边,和之前一样正襟危坐地对着电脑。
应该是没有发现他。
手机仍在李井手里震着,连着他的心也在胸腔里吓得乱蹦乱跳。
他接通了烫手山芋似的电话,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抿唇屏息,没有说话。
电话里也沉默了两秒,然后泄出了一声分不清是笑是叹的气音:“小井,你在哪里?”
李井嗓子眼一紧,紧紧盯着对面那张目不斜视的侧脸,抬起僵硬的手指把口罩往上拉,恨不得连眼睛也一起遮住了。
他声音有轻微的走调:“在学校里,上课。”
“下午要下雨,你带伞了吗?”梁颂声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有分别。
“带了。”
“我没带。”梁颂声冷不丁说。
他没带?什么意思?
李井捏着手机的手攥紧了,半天才不确定地挤出一句:“那我来接你?哥?”
梁颂声竟然说:“好。”
电话挂了,李井愣在原地。等魂不守舍地走到咖啡店外,隔着玻璃和梁颂声撞上目光时,他才悚然一惊:刚才电话里,他忘记问梁颂声在哪了!
在梁颂声的注视下,他好像一只被捕鼠夹夹住的老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世界上最小的东西,来躲避这场酷刑。
梁颂声在玻璃里微微歪过头,不解地看着站着不动的他,半晌,试探地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扣了两下。
笃笃。
声音像敲在李井的心脏上。
李井瞳孔一缩,登时后退了一步。
梁颂声眼里困惑更浓,连眉心也蹙了起来,他刚一站起身,李井就猛地转身朝后跑去!
“李井!”梁颂声简直被气笑了,“你再跑一步试试看!”
他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一把拎住了李井的后衣领。
李井一下子安分了下来,瞪圆了两只惊恐的大眼睛回头看他,嗫嚅着吐出声音:“哥……”
哟,还知道自己是他哥呢?
梁颂声的视线从他晒得燥红的可怜兮兮的面颊上挪开,把人拽到了阴头里,好气又好笑地哼了声,撂下了两个字:“等着。”
他迈出两步,又突然折返回来,从心虚地盯着脚尖的人手里抽出了那条还没拆封的冰棍,才在失主愕然的目光里施施然转过了身。
他一定是生气了。
该怎么解释,要是说自己只是说自己只是恰巧路过,路过这个距自己学校二十多公里、没有任何特色的咖啡馆……
李井咬着嘴唇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信。
就在他的目光快把水泥地盯出个洞时,“叮铃”一声,咖啡馆店门上的风铃动了,细细碎碎响成了一串。梁颂声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叹了口气:“走吧。”
李井接过他顺手塞来的饮料,愣了一愣:是热的,随即又往店里瞟了眼:那杯被梁颂声喝了一半的饮料还放在桌上,没有带出来。
李井眉尖不由一蹙,眼底掠过了丝惋惜。
梁颂声回头,见他还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眉毛一挑,问:“还有谁在里面啊?”
车子发动了。
李井抱着梁颂声的外套坐在副驾,安静如鸡。
等红灯的时候,他和梁颂声的目光在车窗上相撞了。
梁颂声冷不丁哼笑了声:“小井真是长大了,有本领了啊。”
李井心脏一缩,打了个寒战。
梁颂声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他以前从没听过。
见李井一副决心将嘴黏上一个字不说的架势,梁颂声蹙了蹙眉,屈指敲了敲车窗:“说话,大白天的不上课,又跟着我干什么?”
李井低头:“我没课。”
“李井。”
连名带姓地被他一喊,李井鼻腔里的酸涩猝然直冲心口,一切预先想好的借口都被撞散了,他用力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微弱而含糊:“我想你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梁颂声沉默了。
但李井心口的酸涩没有丝毫的减轻,还逐渐泛滥了起来,几乎要将他整颗心脏淹没。他轻声说:“我们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梁颂声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泛了白:“小井……”
“哥,”李井破天荒打断了他,指甲掐进掌心,“哥。”
“那天嗷呜生病,你没有来,我觉得没什么。现在放学,你忙工作,我也知道的。”
“但至少家里,你能不能——”
嗓子里酸意上涌,声音突然断了。
李井明明好端端地坐在车里,却感到真正的自己已经虚虚飘到了半空,被两股力量反复撕扯着。
一个声音说:说啊,为什么不说完?他整天不回家,不明不白地在外面晃荡,还不如像以前那样陪在自己身边!至少那样,梁瑞不会摔筷子,李岚也不会时不时嘲弄地瞥自己一眼。
另一个声音不言语,只有冷笑。
嗬,嗬……
一声又一声,洞悉的、怜悯的。
车里一片寂静,显得那笑声愈发空洞刺耳。窗外的街上,人声鼎沸,如织的车流呼啸而过,但像被什么隔住了,模糊成了一片遥远的背景声。
声音、物件,没有什么挡得住梁颂声看过来的目光。李井低下头,下唇的死皮被牙齿撕掉了,泛起一阵漫长煎熬的刺痛。
“能不能什么?”梁颂声伸手捏住他下巴,“别咬。”
李井扭开头,又被扳了回来,重新对上了那道逼问的目光。
但下巴上的两根手指很快松开了,梁颂声怔怔看着他:“嗳?”
“别哭别哭,多大人了还要掉金豆豆啊?咱家里不缺钱。”
李井偏开脸抹了把,干的,立刻瞪他:“我没有。”
梁颂声哦了声:“现在憋回去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李井真的后悔今天来了,但下一秒,一个温热的三明治就放到了他手上。
“吃饭了没有?”
话题转得太快,李井没接上话。
他听到梁颂声叹了口气:“大中午的过来,是不是还没吃饭?你生我的气,就别生它的气了,好吗?”
李井的指尖隔着包装陷入了柔软的面包胚里,心口骤然有些发闷。
见他不动,梁颂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井,你说的,都是我不对。”
“但我也真的……不想回去。”
李井耳边嗡了声,脑子里吵架的声音倏然一静,只剩下了风和两人呼吸的声音。
“什么?”
梁颂声侧过身,手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收了收:“我不回去,但你可以跟我出来。小井,再有下次,就别做贼似的跟着了成吗?我今天一回头,心都突了一下——还当是哪个敬业的侦探,连饭都不吃了也要跟我!”
他睨了眼心虚垂眼的李井:“又不是见不得人,我去跟谢瑢讲,下次给你捎上!”
李井吓了一跳:“不行……不行的,怎么能那样?”
梁颂声看他好笑,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你是我弟弟,有什么不行的?”
他突然靠过来,揽过李井的肩膀,看着他说:“只要你想,只要不违法,哥什么不能答应你?你是我捡回来养大的,不管是家里的谁,还是以后出现的人,没有人能比你更重要。”
他顿了一顿,看着李井愣住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小井,现在有没有开心点?”
李井点头,假装嚼着三明治撇开头看向窗外。
他看着梁颂声的倒影,从牙根里渗出来的酸渐渐带上了点涩味。他在心里对梁颂声说:哥,可是我不想要新的人出现。
窗外的蝉和十年前一样没完没了地鸣叫着,但李井却突然听到了一丝走调的噪音。
在梁颂声成为他哥哥的第十五个夏天,他突然发现,他不是个称职的好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