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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接头(一)改 阮安回到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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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回到专门僻出的花园小楼,发现外头已经挤满了人,原来两个大明星也在这里休憩,更衣,顺便接受各路记者的采访。
只不过这楼是专门为女士们安排,男士止步。时锐便很绅士风度的留在外面,唐胜怡也贴心的专门留出一个场景,让他在那里接受采访。
一群男记者就簇拥在时锐跟前,商务印书馆旗下杂志社的也在。阮安听到记者们自报家门,那位男记者三十有余,穿一身中规中矩的西装,脖子上挂一个相机,手里握着一支笔,一个小本本,很专注自己的工作。
好像没有办法能上去说话,阮安只能站在外围看,而在她侧边的地方,王大鼎也带着两个弟兄,一边观察那些记者,一边观察着阮安。
她看着就像一个普通影迷,时锐模样年轻贵气,很讨女性喜欢,一些名媛们听说他来了,纷纷从楼里跑出来,等着待会儿要签名。
阮安稍看片刻,果断转身离开。
“头儿,她要进去了。”手下兄弟对王大鼎耳语,“咱们进不去里头,怎么办?”
王大鼎说:“唐小姐在里头,在她眼皮子底下,里面又都是些女人,翻不起浪来。咱们盯着那些记者,看看有什么反常。”
手下点点头,压低帽檐,把自己藏在树阴里。
而楼里刚安排好云如玉的唐胜怡却很是头大。
李维奇这个麻烦精,好死不死就在楼里,她刚在前头对众人说过,这座小楼是专门给女士们准备,他就这么打她的脸。
李维奇见到唐胜怡带着云如玉一行人,从二楼的楼梯扶手上一路滑下来,风鼓起他敞着的真丝衬衫,他落地后,像个法国骑士一样给女士们行礼。
云如玉掩嘴轻笑:“□□,真不愧是你,总是这样教人意外。你是专门在这里迎接我的?”
李维奇瘦瘦高高,站起来,扬扬眉毛:“是啊,知道你要来,我先在这边恭候大驾。”
“哦。”云如玉打量他,“不是喝多了,胡乱找个地方睡着了?你看看你的衣裳,都皱成什么样子了,睁眼说瞎话,哄女人都不会的。”
“你看,说真话你们又挑理。”李维奇懒洋洋的说,“这不是等你们等的无聊,睡着了么。”
唐胜怡见他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如玉,少搭理他。”
她在前头忙成那样,他却喝多了躲在温香暖玉堆里睡大觉,可真会挑地方。
云如玉只是笑,她本身也是云梦的股东,三人之间关系亲近。“给我准备的衣裳呢,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唐胜怡说:“在给你安排的更衣室里,就在旁边,让大卫亲自给你换上,等下就在这里接受采访。记者来的太多,等外头结束,我安排几个代表进来就可以了。”
“还是你体贴。”
她们在楼下说笑,二楼上还没出去的名媛们闻风而动,围在二楼栏杆那里,纷纷喊云如玉和李维奇的名字,云如玉也大方得体的向姑娘们招手。
高宝琳也是云如玉的歌迷,却被那些名媛身边的佣人挤在后头,她不甘的奋力推搡,惹来众怒。
“你是谁啊,有没有规矩的!”
阿珍不肯示弱的说:“你又是谁啊,怎么跟高爷千金讲话的!”
其中一位名媛听了,翻一个白眼,不轻不重的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帮会千金。早知道这样的人来,我就不参加了,我父亲说了,我们家容不得黄赌毒。”
此话一出,更有名媛以扇子挡在鼻前:“我也闻不得烟土味!”
“听说她爸爸以前还绑架过人。”
“不是金盆洗手了,有些事就能当没做过,沾了血的手,永远也洗不干净!”
“胜怡姐,我要退出,我不要跟这样的人同台!”
“要么她走,要么我们集体退出!”
楼内的情况超出唐胜怡的预料,她没想到这些世家名媛们,竟然对高宝琳的出身如此抵触。
世家望族虽然一直不大看得上帮会,曾经有帮会的长老,看上没落世家的子弟,想要招为女婿,结果被狠狠羞辱,可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唐胜怡举办这次游艺会的目的之一,就是展现沪上各界女性的风采。所以她邀请了高宝琳,还有新晋舞厅皇后。
但其父辈的发家史,还是成了高宝琳与生俱来的污点。
高宝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继而热的发烫,可她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算他们家现在洗白了,那也是裹着绫罗绸缎的斧头帮,还是草莽和刁民,怎么能教这样的人上台面!”
世家名媛们越说越气愤,用行动与高宝琳划清界限。名门贵女们讲究的是吴门画派鉴赏、昆曲工尺、国文英语家政,要样样拿得出手,就算高宝琳拥有上海第一辆专门为她定制的小轿车,也还是会被讥讽为“霞飞路的移动珠宝箱”,一点派头全在自己身上,俗不可耐。
唐胜怡感到为难且尴尬。名媛们不惜以集体退场来要挟,也不愿意与高宝琳同台,参加服装表演。
可这,让她怎么开口呢。
高宝琳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羞辱,咬着唇,一路奔回房间。
阮安在楼下目睹这一切,在心里无声叹气,还是提步上去。李维奇一直当戏看,见到她,眼睛里亮了亮,忽然在云如玉耳边说起悄悄话来。
等阮安进到房间里,就看到高宝琳趴在茶几上痛哭,两个肩膀头耸动的厉害。
两个女佣束手无策,也不敢吭声。
“你现在能懂了吧?”阮安轻轻把门关上。
没想到转折来的这么快,不久前还跋扈的不可一世,这下板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自古钱权二字最能作践人,有钱的看不起没钱的,有势的看不起失了势的体面,有根基的看不起没根基的,世家的看不起暴发户。
高宝琳倏然抬起脸,妆都哭花了。“那我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灰溜溜的退出吗?”
她丢不起这个脸,要是这次灰溜溜的离开,她得被吴雨薇她们笑话死,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就要看你怎么想了。”阮安没有过去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垂双眼。
“我怎么想?”高宝琳咬着嘴唇,心头一股子气往上冲,“我不甘心!是,我是帮会头子的女儿,我爸爸的发家史不光彩。他当年从山东一路流浪到上海,在码头上做苦力,我爸爸吃不饱饭,挨欺负,受伤流血的时候,她们的爸爸在干嘛?怎么那时候没人出来仗义执言?她们想要我走,我偏不!”
阮安静静听她说,高宝琳因为激动,整个面孔涨红,猫一样的圆眼睛瞪的滚圆,闪着厉光。这下倒有些像高爷的女儿了,至少没那么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
其实,阮安也是故意激她一把,高宝琳要真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她也只能提前离场。但她不能离开,她还有很重要的事。
只是,眼下怎么办?
高宝琳伏在妆台前,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全身都塌下去。
阮安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我去找主办方。”
示意两名女佣看顾好高宝琳,她走出去,来到楼下。
唐胜怡和云如玉正在楼下的专门更衣室,正在为刚才的事犯愁。门被叩响后,一个穿着衬衫短马甲,低跟黑色皮鞋,挽低髻戴眼镜的女子打开门,看到阮安时,微微一怔,随即礼貌询问她的来意。
“我找主办方有话要说。”
唐胜怡透过门缝看到她,是那个被华东霆视线追随的女孩,她坐正,“进来吧。”
阮安一进门,几道打量自己的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更多的则是审视。房间一侧贵妃榻上,歪着不久前刚见过的男人,他见到阮安也不动,神色间倒是颇感兴趣。
“是你啊,你有什么话要说?”
阮安不理他,看着唐胜怡说:“唐小姐好。”
他抢先道:“高宝琳让你来的?让你来干嘛?害怕我们把她踢出去,她脾气架子不是挺大,天不怕地不怕。”
阮安还是不理他,直面唐胜怡。“我想请问唐小姐,这次游艺会举办的初衷。”
唐胜怡有些意外,跟云如玉对视了一眼,“当然是想让世界看到我们东方女性的风采,打破他们对我们的刻板印象,以为现在的中国女性还是裹着小脚,整日待在闺房,对于外面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也无所谓。当然,也是为了做慈善募捐。”
云如玉点了点头。“在西方人的普遍认知里,中国女性没有受教育的权利,是愚昧和麻木的,是落后的中国文化代表。我们也是想为自己争体面。”
“既然是这样,那就应该对出身不同的女子包容,而不是只展示名媛。”
李维奇噗一下笑了。“你是来打抱不平的,为高宝琳?她之前还要剪了你给她做的礼服。”
“你是服装设计师?”云如玉惊了,怎么看阮安也不像。
“我是锦盛的伙计。”
云如玉更加惊讶。“闸北大统路的锦盛吗?我知道的,那是一家老字号,伙计?”
李维奇也没想到,不由坐直身体。“那家老字号,底子够老,姚师傅是裁缝里的国手,我知道他以前给很多名流,外国领事做衣裳。锦盛什么时候招了个女伙计?你一个伙计,怎么会跟着高宝琳?”
阮安这才介绍:“高小姐这次参加活动的衣裳样子是我画的。”
屋里几个人齐齐把她望着,唐胜怡心里清楚,锦盛跟华家的关系,有些说不上什么滋味。哦,这就是让他看进眼里的女孩,那样深长凝望的目光,从不曾见他用那样的目光看过别人。
这样想着,瞧阮安就瞧的更仔细些。
平心而论,阮安许多方面都比不上唐胜怡,唯独那通身淡然处之的气质,有超越她年龄的沉静。
大明星的更衣室里,准备了茶水点心,李维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捏着杯盏喝了几口,忽然开口。
“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你在楼上说,这些衣裳不过是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筑起用来区隔自己与他人的高墙,这游艺会,不过只是一场表演。”他朝阮安龇了牙齿,似笑非笑,“照你这样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什么?我设计的衣裳又是什么?那裁缝在你眼里又是什么,不过也是一个折腰为权贵的工具?锦盛就是这么教你的?”
一点脸面都不给人留,确实是李维奇的风格。唐胜怡和云如玉两双眼睛看阮安,却没见她局促或者尴尬。
“如果不是一场表演,为什么还要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出身高的看不起出身低的,到底是来展示身上的衣服和风貌,还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优越?”
“那高宝琳挤破头要来参加这次的游艺会,就不是为了显示自己?”
“既然都是为了显示自己,自然该以谁的服装最有风格,最有特色,或者最具有代表性来决定,而非出身。”
李维奇刁难一句,阮安回一句,她始终都是淡淡的,却不落下风。
“锦盛教会我的,裁缝视手艺为立身之本,讲究以技立信。靠的是自己精湛的技艺,赢得客人的尊重,他们是手艺人,更是传承者。客人在裁缝眼里是平等的,客人可以根据自己财力状况选择昂贵或者便宜的面料,裁缝的软尺和剪刀,却不会因为客人的身份而改变。”
李维奇竟被怼的哑口无言,捏着茶盏,看着阮安出神。
她这回是豁出去了,从来没有与人这样口舌相争过,一是为了能让高宝琳留下,二来则确实有些话不吐不快。从到张园下车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一些反常的情绪,接二连三遇到的状况,一层一层的鄙视,那些花团锦簇的情景,都令她反感。
处处都在向人展示,阶层二字。
云如玉瞧见李维奇那个样子,不禁失笑:“哦呦、□□也有这种时候哦,小姑娘嘴巴厉害的!”
李维奇回过神来,“你这么讲,是为了给高宝琳出头,还是拐着弯骂我们?你真是锦盛的伙计?我可没见过哪家伙计像你这样。”
这人实在刁钻,阮安才不上他的套。
她只说:“我想唐小姐之所以把游艺会定在这里,是想向前辈们致敬。”
唐胜怡挂着职业性的微笑:“阮小姐为什么这么说?”
阮安看着她,眼前却忽然出现那间弥漫着烘烤橘子香气的陋室。一束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光里站着那个剪齐耳短发,穿夹棉旗袍,有着温暖眼睛的人。
她缓缓启唇。
“早在1901年,一群知识女性在这里创办保国会,倡导爱国救亡,呼吁女性参与社会事务;1903年的拒俄集会上,女性代表薛锦琴公开演讲,打破女性不得议政的观念;1907年,女子教育推广,倡导女子不缠足和女子入学。甚至更早一些,1897年的女学筹备大会,设女学堂于沪上,开千古未有之创格。而在近前,上海女性团体集会,要求宪法赋予女性参政权,这一件件一桩桩,实实在在,教我等后辈受益。唐小姐在这里举办游艺会,既是承接前辈们抗争结果,也是想为更多后来者趟出一条从未有过的路。可是今日我却看到,同性之间却要以出身来做文章,这跟男性歧视女性又有什么不同?”
话说完了,好半天无人出声,阮安眼前的那个人影也散去。
似乎隔了好久,唐胜怡才开口:“你上过新学?”
阮安点头回:“是,正是因为当年倡导女子入学,我才能有机会进入学校学习。是她们让我知道,女子读书的意义,是为了不当睁眼瞎,又不仅仅只是为了不当睁眼瞎,女子也能做很多事。”
唐胜怡悄悄抽了口气,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还是带给自己一些些震撼。
“听说最近南京路上的服装店,在玻璃橱窗里把长衫客与洋装客并置陈列,还打出标语‘服饰面前人人平等’,导致生意爆火。先不论这是不是商家的商业手段,单纯从结果上看,这也是人心所向。”
站在云如玉身后的黑框圆眼镜缓缓说道,她这句话顿时引得唐胜怡深思。
“我知道了,还请转告高小姐,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请她海涵。等下八点,请高小姐换好装,准时前台就位,其它的交给我。”
唐胜怡不愧为社交场上的女王,行事作风决不拖泥带水。
云如玉则对阮安很好奇,又问了她一些私人问题,得知她做伙计是为了学裁缝,又迫不及待要看她给高宝琳设计的礼服。
“贞姐,你跟阮小姐一起。”
穿衬衫短马甲的女子点头,随阮安上楼取衣裳,她三十余岁,负责云如玉的生活和工作,样子干练利落。
回去取了衣裳再下楼,一路各色人等眼光各异,阮安神色泰然,贞姐悄悄观察,不由弯了弯嘴角。
一场不大不小的争端就这样化解,云如玉时间紧,还要换装做美样,她和唐胜怡看过阮安给高宝琳设计的礼服后,心里都认可,这样一个女孩在服装一道上极其有天份。
云如玉又让贞姐带着自己的签名照,送阮安回去。
等她们出了门,她才对唐胜怡说:“是个心性高强的姑娘,没想到,最懂你心意的人,竟然是她。她刚才那一番话,可不就是你心里想表达的。当初那些前辈,为了让普通女孩都能受教育,跟人拍桌子,是敢往旧礼教上头捅刀子的。这好日子才过了多久,如今却是咱们自己人戳自己人脊梁骨。嫌人家出身不好,这真跟从前男人瞧不起咱们女人抛头露面,一个德行。”
云如玉又朝李维奇噗嗤一笑,“终于也有不把你当回事的女孩,确实有意思。把她挖到云梦来怎么样?”
李维奇冷笑一声,唐胜怡默然不语,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为何华东霆会被她吸引。
可自己也并不比她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