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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冷子(一) 那些人原本 ...
那些人原本不允许阮安离开,关大娘按着心口,呼吸急促,阮安和明玉担心她犯病,留下的几个人里,有人快速去汇报,小野寺思量了一下,还是放了行。
所以那天阮安带着关大娘一道回的工坊,后面跟着尾巴。
把关大娘安顿好,连夜请了老大夫过来,索性没大事,喝了一些安神的药。
阮安出去送人,看到明目张胆监视的人。
老车自打汤妙瑛走后,每天都会在工坊和店铺附近的街面上跑几趟,方便阮安叫车,同时也是观察她身边情况。故而没要多久,老车就发现,阮安身边出现了监视她的人。
第二天,一切看似跟往常一样,阮安在工坊里跟着顾老掌案学裁剪,她没跟任何人提起前日夜晚发生的事,只是看着一切刚刚步入正轨,且发展势头良好的制衣工坊,看着工坊里一个个干劲十足的人,手指摸到刚刚裁剪的布料边缘整齐的毛茬,慢慢用力攥紧。
她已经被日本人盯死了,玉璋那边也一样,过几天就算她不想走,日本人也会想办法“请”她走。
以后华锦制衣要怎么办?
她所有的设想才刚起一个头,就要这样被掐断,明明一切都在往好里走,却要就此被掐断。
心里还是有些烦闷,阮安就想出去走走。
她刚走到街面上,老车拉着人力车便过来了。“上车。”
阮安愣了一下,旋即便上了车。
“去哪儿?”
老车把遮阳的车篷支开,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跟出来的几个人,低着头小声说:“有人要见你。”
人力车朝着什刹海跑去。
卖匹头布料的店铺,集中在积水潭和莲花市场一带,卖零头尾货的小店,铺面都不大,老车停在一家挂着蓝布门帘的店子前,示意阮安进去。
这家小店她倒也不陌生,只是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要在这里见自己。
一进去就闻到熟悉的料子香,天然织物经过晾晒特有的香气,这样的香气令阮安感到心安。
店铺掌柜的看到她,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店铺外头,监视的几个人也乘着人力车过来了,老车蹲在铺子旁边,喝着大碗茶,其中一人撩起蓝布门帘往里看,就看到阮安站在一柜的零头绸缎前,正听掌柜的介绍。
那人观察了一下这家小店铺,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假装看了两眼,没兴趣的放下帘子出去,却是跟其他几个人守在了附近。
见人出去了,掌柜的才指着柜台后面一扇小门,示意阮安自己进去。
杉木小门的后头,一间不大的内室,码着樟木箱子,还有一个码满布料的木架子。靠墙一张旧的八仙桌旁,一个穿着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一样的中年男人笑着站起来。
“阮安你好,我叫严善邦,你可以叫我老严。”
阮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到陈先生。
严善邦开门见山道:“我刚从天津迁到北平,来北平之前,我见过汤妙瑛,她托我跟你说一声,她一切都好。”
阮安急声问:“汤先生安全抵达香港了吗?”
“已经安全抵达,我们的人已经接到她了,正在紧锣密鼓下一步的工作部署。”严善邦笑着向阮安伸出手,“在此,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阮安看着他明亮和善的眼睛,伸出自己的手。
严善邦郑重的与阮安握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记得,所以,无论你遇到任何麻烦,我们都将给予最大程度的帮助。”
老严手上的暖意传达进阮安心里,但她没提自己遇到的麻烦,反而是老严主动告诉她,老车已经知道了她的情况,日本人胁迫玉璋前往天津日租界,以阮安跟玉璋和华东霆之间的种种,想必日本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日本人既然点名要你也去天津,就说明他们已经把你调查的七七八八了。”
严善邦温和的目光沉了下去,对于阮安告知的情况,还有老车的汇报,以及从汤妙瑛那边所了解到的事情,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看着沉静的姑娘,不诱于誉,不恐于诽,可偏偏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从来没有主动站在风口浪尖上过,就是因为不肯低头,就是因为要守着心里的光,明明之前有许多个可以抽身的选项,却次次都往最危险的地方走。
“阮安。”严善邦的语气也跟着沉下来,“现在还有时间,只要你同意,今晚我们的人会来接应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阮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能走。”
严善邦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脸上,“为什么?”
……
监视的几个人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看了看腕表,阮安进去有一会儿了,还不见人出来,那人跟另外几人对了个眼神,猛地一掀蓝布门帘冲进了店铺。
店铺里,正在跟掌柜的交代,要把今天选的料子送到工坊的阮安,扭头看着几个冲进来的人。
这些人都穿着中国人的衣裳,但明显感觉不是中国人。
“几位有什么需要的?”掌柜的朝他们招呼。
领头的那人双眉压着短小的眼睛,又钉了阮安一眼,阮安淡然把脸转了回去,手放在柜台上的一堆布料上,拍了拍。
“掌柜的,地址你记住了,明天一早记得送。”
“您放心,明儿一早,一定送到。”
掌柜的亲自把阮安送出去,站在店铺门口,朝等候的老车微微颔首,老车一脸的紧张神色这才松下去。
回去的路上,老车才对阮安说,老严是负责北平这边工作的核心领导,以前在天津,这次汤先生能顺利脱身,从天津乘海轮到香港,全靠老严跟他的人一手运作。
阮安点点头说:“老严跟我说了,汤先生已达香港,一切安好。”
老车脚下步子不停,侧首朝后面看了看,“你跟老严谈好了吧,今天晚上我们送你走。”
“我拒绝了。”
“为什么?”老车声音都变大了。
老严也是这么问的。
当时老严问的时候,阮安看着内室里那一架子的布料,来自苏州杭州的绫罗,杭绸和湖绉。
纯手工织造的绸面,布满等距离的直条或者横条形细纱孔,孔眼清晰规整,杭州独有的传承千年的水织法工艺,纬线要在密制的脱胶水里浸泡20多天,上了织机,木梭在千丝万缕中上下翻飞,翻丝,牵经,穿综,穿筘,打蜡,摇纡……
光阴与丝线融为一体,在嘎吱嘎吱声里,随着罗缎生长而向前流淌。
这样的工艺一直难以量化。
但织出来的料子,没有扎眼的贼光,像凝脂一样,即便染色之后,哪怕是最鲜亮的水蓝,藕荷,也不会艳的发跳,水洗之后只会越洗越温润,不会发花褪色。
这就是关大娘说的,沉而不闷有底色。
以前总听外祖父说,苏州织造署全盛的时候,从葑门码头卸下来的上等湖丝,一船一船的运来,织机只要一动起来,半个苏州城都是梭子声。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打压生丝的价钱,蚕农一年辛苦下来反而赔本,而日本丝厂的低价机织绸子趁机涌入市场,一台一台的老织机就这么停了。
一家一家的织坊被日本人吞并,转头就被全部踢走,还有丝厂,茧行,蚕种场。
他们一边用低价的机织洋绸,挤走中国生丝的外销份额,一边散布中国生丝品质差的谣言。他们绞杀中国手工丝织业,没有了这些丝织,中国的千年衣冠,传统服饰文化之美,则彻底失去传承依托。
阮安看着那一屋子的面料,闻着熟悉的料子香,来之前心里的那股烦闷消弭了,内心一片清明。
所以她对老严说:“日本人胁迫玉璋,是因为他们想得到内务府密档,那是我们的地志舆图,日本人拿到就等于掐住我们的资源命脉,不必再花大力气重新勘探。所以必须有人阻止这件事,也必须有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插一根针,扯一根线出来。”
老严的眼神剧烈震动,显然他也清楚那些档案的重要,但更为阮安的决定震动。
“我本来就是跟针线打交道的人,所以,就由我来做这个穿针引线的人。”
“那华锦制衣呢?”
“有我在的地方,就有华锦制衣,我到哪里,就把它开到哪里。”
她做出这个决定很快,把这个决定说出口的一瞬间,阮安心里响起一个无比坚定肯定的声音。
本该如此。
她心里的那个声音说:本该如此。
她在哪,就把华锦制衣开到哪,让几千年针脚里的衣冠文脉,顺着她的脚步,往更远的地方扎下去,遍地开花。
第二天一大早,店铺掌柜的亲自带人送货,阮安把人让进去,工坊里还没有开工,她把楚毅交给自己的东西,交给了掌柜。
楚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能去六国饭店取古董的公函交给稳妥的人,阮安想着,再没有比老严他们更稳妥的人了,她莫名就是信任。
她快速把这件事转告给掌柜,托他转交给老严,务必待时机成熟,把存放于六国饭店的那批古董移交给故宫博物院。
“这件事我们一定办好。”掌柜的把取物公函贴身收起,“老严也有话让我转告你。以后无论你身在哪里,我们的暗线就会铺到哪里。”
掌柜的没有说太明,但阮安听懂了。
“谢谢。”
“客气了,就像老严说的,你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记得。”
阮安没有时间去跟冯教授他们告别,听说如今博物院里更加忙,奉南京政府之命,易院长带着众位学家拟定了关于博物院的一些管理条例,因为南京国民政府接掌后,有人提出了要废除故宫,拍卖文物的荒唐提案,还说那些都是逆产,拍卖所得要用于在南京新建中央博物馆。
这件事遭到了故宫全员职工与各界人士的拼死反对,这才终于被否决。
新政府刚刚上台就发生这样的事,任谁心里也有些凉,即便是阮安,也颇有微词。
玉璋倒像是意料之中,对此也只是冷冷一哼。
他府上的东西,足足用了七天,也才收拾过半,之前小野寺给的时限根本不够用。收拾东西的时候,松村谦每天都在,说是帮着统计,登记造册,等到天津全璧归赵。
玉璋也只是看着,不置一词。
等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足足装了三辆卡车,还有一些带不走的,玉璋安排老苍头跟贾四留下来。
同样被留下来的,还有他那只蓝眼珠波斯猫。
“这猫认家,换个地方,怕它住不习惯。”
宅子里的鸟笼都空了,倒是那些鸽子,放了还会飞回来。
玉璋再看一眼空荡荡的宅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挂念的。
这些天玉璋这边的动静,新政府那边没人过问,他带着大量家产离开,南京政府那边也没什么反应,似乎日本人已经跟南京政府里的人打好了关系。
阮安要走这事,前几天华锦制衣里的人也都知道了,大家是有一些慌神。
阮安索性在制衣工坊里摆了几桌,曾季良全家也在,阮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这才消除了大家的顾虑。
当晚关大娘喝了两杯酒,拉着阮安的手,眼里垂着泪。“行,丫头,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能用得上,就是把我这一身老骨头给拆了,也要铺在你前头。”
顾老掌案也带着他那些老伙计,过来对阮安说:“丫头,你只管往前走,我们这帮老东西,只要还能喘气儿,就在这里给你托着底。”
工坊里做工的姑娘寡妇也站起来,发自肺腑的叫了她一声“先生”。
平时大家管她叫东家或老板,这一声先生,实打实的敬重。
“我们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现在有了手艺和活路,全是您给的。您在哪儿,我们的活路就在哪儿,您不在,我们就在这里天天练活儿,跟着师父们好好学,等您需要的时候,捎个信儿。”
阮安原本以为,自己的突然离开,会让大家担心前路渺茫,担心工坊开不下去,想要她给一些保障。可没想到,并非如此。
她看着满工坊的人,跟这些人满打满算,相识相熟不过一年,他们却是如此信任,甚至拥戴她。
曾季良的老母亲,也带着全家老小过来。
“以前咱们这些人都活得窄,寡妇守不住婆家的地,贫家女孩要么卖出去当使唤丫头,挨打受骂吃不饱饭,想找个能靠手艺吃饭的地方,连门都摸不着,是你给了大家伙儿活命的底气。咱们这些以前连饭碗都攥不住的女人,第一次摸到属于自己的,热乎的现大洋,这是你给我们的体面。”
那一晚,阮安破天荒的跟大家一起喝了酒,第二天,带着所有人的祝福,被大家送到玉璋府门前。
玉璋看着阮安跟工坊里的人告别,默默钻进车厢,松村谦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想不到阮安小姐的人望这么高。”
松村谦收回看着外面的视线,说了这么一句。
阮安被大家第一次叫先生,这个称呼是贴合当时时代背景的,表达大家对她的尊重,对于她恩义的一种表达。
这些天看关于东北的抗战资料,自己哭的稀里哗啦,希望我写到那里的时候,能换一种写法,能再独特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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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冷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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