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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天心(二) 玉璋乘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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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璋乘坐的小汽车按照原路返回,白的雪,黑的车,轮胎碾过残冰。
目送汽车驶远,华东霆伸手为阮安整理毛领,手指试了试她脸颊温度,“这里太冷了,我带你找个暖和地方。”
“不知道玉璋能不能听得进去,要不要再找机会,好好跟他谈一谈。”
“能听进去,一遍就够,听不进去,说一万遍也是白费。他要是听进去了,自然会想办法再找我。”
他们谁也没有提内务府密档的事,相信玉璋心里有数。
华东霆带着阮安往驻军那走,楚毅已经等在驻军所在地营门口。他没有穿戎装,早上去永定门那边接人时,华东霆已经向阮安介绍过他,两人是故交。阮安托楚毅给梅先生送个信,自己一切安好,承韵戏班的李班主,天刚亮就找去了悦来客栈,知道阮安没事才放心回去。
“真冷啊,走,我带你们去吃涮羊肉暖暖身子。”
楚毅开了车子,从驻军这边出去就是天桥大街,交通便利,方便士兵出入采买与休整。他自己开车,在车上说起跟华东霆相识的经历。
早年华东霆在广东讲武堂,楚毅是东北陆军讲武堂出身,以前叫奉天讲武堂。楚毅跟华东霆一南一北的两个人,原本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多年前奉天讲武堂派人去云南讲武堂交流学习,楚毅就负责这件事。
华东霆被老师安排去云南讲武堂里做教官,就负责给奉军来交流学习的人上课。楚毅去上课,发现教官比自己年纪轻,也不是军政系统出身,存了轻慢心,认为华东霆就是仗着家世背景。直到一次伪装训练走山道,他们遭遇了山匪,对面几十个人几十条枪,他们就几个人,敌我悬殊。
“北伐赵子龙这个名号,可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楚毅在前头开着车讲,当时奉天讲武堂派出来交流学习的人,不习惯山区作战,他们平时的训练体系,是步、骑、炮、工等学科,作战环境与经历,更习惯打平原阵地战,重点演练队形、火力配置和阵地纵深结合。被那些土匪包围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拉队伍抢制高点硬刚,被华东霆否决。
楚毅他们那时候可都是刺头,仗着资历年纪比华东霆大,没人肯听他的,还是按照自己的打法,结果就是被山匪的冷枪压得抬不起头,身边两个学员负伤。
华东霆把人按在石头缝里,没喊半句硬话,也没骂人,他只是拿出广东讲武堂针对岭南水网山地特质的攀爬装备,一根数米长的粗浸蜡麻绳,绳头加装带倒刺的三爪钩,轻便易携带,能快速勾住树枝岩缝。
他当时就对楚毅说了一句话:“你带人在这里拖几分钟,别露头,我从后面摸过去端了他们的哨位。”
那后头是连本地人都很少走的刺竹沟,沟内散落大量红岩石,两侧是白云岩壁,仅能靠狭窄的沿溪小路通行。
楚毅半信半疑,就凭华东霆一个人能办到吗?但他也只能带人压着火力,也就不到十分钟,山匪身后响起几声驳壳枪点射的声音,华东霆借助钩镰绳攀绕竹藤,绕后破局,他没打死山匪,只是下了他们的枪,后来还因此跟这群山匪交上朋友。
“跟山匪交朋友?”阮安侧头看了看华东霆,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一群打家劫舍的山匪结交。
华东霆知道她在想什么。“云南边境山高路远,地方官府的控制力只能覆盖县城和主要驿道,山里的山匪大多不是纯粹的恶徒。他们要么是清末裁撤的边军散兵,要么是被苛税逼得活不下去的山民,还有躲避战乱的难民,占着刺竹沟这种易守难攻的地盘,平时也不随便祸害本地山民,顶多是劫一下过往的富商和走私烟土的商队,甚至还会帮着山寨抵御流窜的散兵和外地悍匪。”
楚毅点头接道:“真要是跟这些山匪硬刚,打死了他们的人,不仅会跟山里的村寨结仇,还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不如结交下来。当时全国大小军阀都在拼命扩军,前有河南的镇嵩军直接由绿林武装收编为正规军,后有川陕边境的王三春,靠着占山为王,先后被吴佩孚、刘湘等好几个军阀委任成游击司令,手里有人有枪,就有跟各路军头谈条件的资本。”
其实当初楚毅他们这些奉天讲武堂的人不服华东霆,还有一个原因。
华东霆这人平时不爱跟人闲聊,话又少,显得好像特别傲,瞧不起他们这些奉天出来的人,因为他们奉军的底子,跟刺竹沟这些山匪一样出身,以前在东北当过胡子。
打这件事后才知道,人家压根不是傲,更没瞧不起谁。后来又认识了沈伦,对华东霆的了解也更多一些。东北汉子粗粝豪爽,欣赏谁就掏心掏肺,跟华东霆喝了一顿高粱烧,从此认他是半个生死之交的过命兄弟。
为什么是半个呢。
按楚毅的话说,是还没攒够份量。俩人跨着南北千里,他知道广东讲武堂被裁撤了,两人又分属不同派系,不能把全部身家,背后的部署全盘托出,就先认下半个。
未来不管华东霆去哪,等哪天战场上再遇上,不管局势怎么变,都能把这半个兄弟情,续成完整的过命交情。谁曾想呢,华东霆参加了北伐,认定只有打倒割据的军阀,中国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原以为俩人的缘分也就到这儿了,命运再来一次转折,他们又在北京城里遇上,沈伦专门给楚毅拍了电报,请他照拂一二。楚毅知道华家被日本人暗算的事,他们这些东北军的人,早年当胡子的时候就专劫日本人的走私粮车,只是现在他们需要借助日本人的军火,铁路运力,日方也想要靠扶持奉系攫取更多东北权益,双方明面上必须维持合作姿态。
从私心上讲,楚毅是巴不得让小日子吃瘪的,所以对于华东霆要办的事,他是无条件的大力支持,甚至跟华东霆一道扮做力工,在故宫博物院里干了好些天苦力活。
但这事不能告诉阮安。是以当三个人坐进暖和的涮羊肉馆子里,楚毅对这些事一概不提,只是好奇好兄弟会跟阮安如何发展,眼下日本人一心想要华东霆的命,华家在北京力有不逮,总不能就地结婚吧。
他最担心的还是那把枪。
藤井是躺下了,但是日本人在北京的谍报和军事部署,不会因为个别头目受伤就瘫痪。
最麻烦的是,就在今年,日方悄悄向东交民巷使馆区增派了配备重武器的陆战队,以保护侨民安全为由,划定了实际控制的警戒区域,一旦城内的谍报人员遭遇突发状况,能直接躲入使馆区寻求庇护,甚至可以直接动用武装力量介入。
华东霆不让人直接做掉藤井,也是担心日方会以此为借口,向奉系当局施压,甚至直接出兵华北,他们坚决不能落人口实,只能顺便洗劫了藤井的古美斋。
“老子这几年在北京就没这么痛快过!”
说到这个,楚毅没控制好,把桌子拍的山响。好在不是饭点,涮羊肉馆子里就他们一桌,老板显然跟楚毅很熟了,给安排在最好的地方,能够眼观六路。
华东霆给阮安夹了一筷子烫熟的羊肉,搁在她面前的麻酱碟里后,才对楚毅说:“只是可惜,他那个古美斋里修建了一个地库,更多好东西全在里头。”
楚毅遗憾的叹气:“是啊,打不开,又不能炸掉。”他终于问出来,“接下去你什么打算?”
华东霆没什么犹豫的说:“那些东西找机会交给博物院,要是落在旁人手里,大概率还是会被转手倒卖,最后流落海外。”
“这个难度可不小。”楚毅顿住筷子,一只手拤着腰,“明面上根本送不进去,日方也一定会追查。藤井手里一定有那些东西的清单,只要东西一露面,立刻就会被锁定,我估计现在琉璃厂周边就已经被密切关注了,所有铺子都会被盯死,往城外运也不现实,只要露出一件,日方就会拿着外交照会逼我们交人。”
而且东西现在藏在城里也很危险,就算能送进博物院,博物院现在可能根本兜不住这批东西。
忽然就有些一筹莫展。
紫铜炭锅咕嘟咕嘟的,炭火烧的通红。刚才还飘在半空的话头,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羊肉,没来得及蘸料,已经凉在了半空。
阮安轻轻放下筷子。“不如让我先去跟博物院的人接洽,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楚毅先把这个给否了。“他们只是一帮读书人,手里半点能扛事的实权都没有。贸然找上去,他们肯定宁愿冒险也要留下东西,只会给他们自己惹祸上身。”
华东霆抬眼扫了一眼窗外,快临近中午,街上的人多起来,也开始有人进来吃饭。
“这个需要从长计议,不赶这一两天的功夫。”他又给阮安夹了一筷子肉,给楚毅也夹了一筷子,“吃吧,先看看日本人那边的反应。”
楚毅没动,半晌,敲了敲桌沿。“要是那个小王爷肯帮忙,这件事就好办多了。他是宗室,手里攥着不少过去的旧关系,在这边的盘口也比咱们熟十倍。”他盯着华东霆,“你跟他谈的怎么样,他有没有什么表态?”
玉璋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表态,华东霆也不可能上来就跟他谈这些,目前都还只能观望,看玉璋那边什么动静。
这个时候,玉璋已经坐车回到了府上,乌珠一直等在门口,向他禀报静香回来了。
静香待在玉璋书房等人,明玉就在书房一直盯着她,这回谁也不装了,彼此眼里的情绪都很外露。
玉璋一撩棉套门帘,就看见两个人彼此瞪着对方,明玉是明晃晃的提防和厌恶,静香眼里则是淬了冰的阴狠和戾气。
书房里搁着黄铜炭盆,里头烧的火红的银骨炭,蓝眼珠的波斯猫趴在炭盆边,玉璋走过去捞起猫塞明玉怀里。
“去上学吧,连胜跟车在外头等着呢。”
明玉抱着猫,不想走。“哥哥……”
玉璋给她一个眼神:“去吧。”
明玉这才抱着雪儿不情不愿的又瞪了一眼静香,转身大力一掀棉帘子。
常泰带着乌珠就守在门外,玉璋站在炭盆边伸出手烤着,垂着双眼,瞧不出神色。
静香见他这样,顿时更急更气。“小王爷这是去哪了?你去见了谁?”
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毫不掩饰的审问感。
玉璋眉眼淡淡的说:“我出去散散心,不成么?”
见他滴水不漏的样子,再想到藤井被人捅了十几刀,浑身是血躺在医院的情景,还有被洗劫过的古美斋,静香没有半分客气的说:“藤井是在凌晨遇袭的,今天的报纸想必你也看了,小王爷,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也未必太巧了吧。”
“你想说什么?”玉璋搓了搓烤热的手,走到多宝阁,取来削沉香的工具。
静香看了一眼,语气不善,带着刺说:“藤井先生做为你的朋友,正躺在医院,身上肚子上缝了几十针,你还有闲心出去散心,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探望朋友,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态度吗?”
玉璋稳稳握着削香刀,从一块沉香上削下细细的碎屑,“我怎么知道他被人捅了,我的人都撒出去了。”
静香才不会信。
“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也没有什么反应。”
玉璋坐姿端正,一派世家贵胄的仪态,削下来的沉香屑被他装在银叶盘上,他神情专注的样子,眉头都没动一下。
“玉璋小王爷!我们一直把你当做朋友来交往,可是你呢?你在两张凳子上站着,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能两只脚都踩得住?”静香逼过去,“就算是墙头草,也要能分得清楚风会往哪边吹,除了我们日本,还有谁会这样对待如你们这样的人?美国人不会,英国人也不会,他们不需要你们,他们只会远远看着,等着你们自己倒下。你们的体面,你们的生意,你们的账,是我们在撑着,否则你们现在根本没有立足之地!小王爷,你是个聪明人,相信这笔账你算得清,对吧……”
毫无任何征兆的,玉璋猝然抬手一挥。
静香正按着桌面,探着身子跟他说话,就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什么东西飞快的划了过去。
玉璋手上薄而尖的削香刀,刀尖上一抹红,静香眼睛猛地瞠大了,本能的捂住脖子,朝后退。
“朋友?”
雪光从外头斜斜切进来,冻透了的惨白色,落在玉璋脸上,更是没有半分温度。他缓缓起身,盯着刀尖,而后才又去看静香。
“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血从静香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很快就在她胸前洇出一大片深色。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当初我阿玛被炸死,马车底下埋的炸药,都说他是被革命党炸死的,但我后来查了,那种炸药爆炸后,会残留黄色□□结晶,正是你们日本军用特种炸药,下濑炸药爆炸后的特点。”
阿玛死的时候,玉璋已经十一岁了。
“甲午海战的时候,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装填炸药,定远、镇远等北洋水师主力舰,就是被你们用这种炸药炸毁的,能把铁板都烧穿。后来在旅顺,你们也是用这种炸药爆破了海岸炮台工事,再后来,你们用它炸开了正阳门的城墙。”
玉璋一步一步朝静香走过去,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冷峻。
谁能想到当年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城府,十几年的隐忍,观察,暗中调查。
“你们嫁祸给革命党,目的就是让我们结仇,还有我阿玛手里的东西。”玉璋站在了静香面前,手里还握着那把削香刀。“这笔账我算了十几年,今天算清楚了。”
静香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她再看不清楚眼前这个人,她从来也没看清楚过。
手指还捂在脖子上,玉璋轻轻握住她那只手,然后用力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掰开。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在我这里找到,你们想要我自己拿出来。”
血顿时加速涌出来,静香心里升出莫大的恐惧,快速失血也带走了她的体温和力气,她委顿倒地,倒在了玉璋脚边。
玉璋垂眼看着,神情冷漠像庙里高高在上的雕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把无耻包装成恩情,先把一个人逼到墙角,再施舍他一碗粥,你们管这叫朋友?”
静香的身体开始不停抽搐,玉璋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到涣散,最后一片空洞。
“常泰。”
常泰掀开帘子进来,玉璋正把刚擦过手的帕子丢入炭火盆。
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静香的血把地毯都给洇了。
“处理干净。”
常泰心领神会,阖府上下都必须统一口径,今日谁也没见过静香。
“把尸首带到郊外温泉庄子上烧掉,不要留下痕迹。另外,告诉武岱,阿玛留下的那些东西,他务必要看好,若是发现有陌生人在附近出现打转,直接干掉,不要留任何后患。”
武岱就是庄子上那名年老的侍卫,十几年前就被玉璋打发了出去,明玉也不知道他真正的使命。
“嗻!”
常泰领着乌珠单膝跪地,右手扶在左膝前,上身挺直,低头听令。
主子不再多言,乌珠直接卷起弄脏的地毯,把静香的尸体裹在里面。
玉璋走到窗前,将一扇一扇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风里,冲着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可是也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只有说不出的难受,沉沉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