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无声（二） 大家只能干 ...
-
大家只能干瞪眼，看着藤井得意离开的背影，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阮安险些没能控制住自己，她想问问那个日本古董商人，强取豪夺，据为己有，便是正确的道理么？
但她神色才刚有变化，立刻就被玉璋暗地里攥住手腕，提醒她身份，不让她掺和。她试图挣开，但没成功。
“属于全人类，但不等于谁都能占有。”
预览厅门口忽然响起一道掷地有声的话音。
“汤先生！”
里头一些中国人都认得汤妙瑛，见到她来，眼神都亮了。
阮安终于挣脱玉璋的掌控，她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掰开。
阮安看到汤妙瑛的视线从自己跟玉璋身上扫过，不动声色的继续对着藤井说：“文物做为人类文明共同遗产，强调的是其价值的普遍性和保护的责任共担性，可不是所有权的无主化。”
藤井转过身，带着一些些挑衅看着汤妙瑛。
“谁告诉你的，既然全人类共享价值，那我抢了也合理？”
汤妙瑛今天也穿一身西装，她没系领带，里头一件简单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着，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对藤井挑衅的神情，她站在门口动也没动。
“要是按你刚才说的，若有人说你们日本正仓院里的东西，也属于人类遗产，便堂而皇之的将其搬走，你们会答应吗？若有人把你们的京都古建拆了运走，说我更有资格拥有，你们会接受吗？”
藤井的脸色终于一点一点变得难看。“汤先生，这是拍卖会，有人卖就有人买，公平交易，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蛊惑人心！”
“公平交易？”汤妙瑛好笑的挑起眉。
藤井板着面孔道：“难道不是么？我们是花钱买！”
“中国的文物，是我们祖先的智慧结晶，它们流失海外，出现在各种各样的拍卖会，是因为被强盗抢走。你自己看看这里的东西，哪一件背后没有被掠夺的血泪？别的不说，就说天龙山石窟的佛造像，去年你们商会的人还在山西盗凿，把好好的佛头砍下来装箱运走，整个石窟被糟蹋的面目全非，这是交易吗？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汤妙瑛话音未落，冯舒平的一个学生立刻接道：“没错，就是去年，日本商会的人带着镐头炸药闯进天龙山，把石壁上的佛头硬生生凿下来，连带着千年的岩画被炸得粉碎！当地百姓跪在山脚下哭！”
他说到后面，情绪太过激动，攥紧拳头，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你们趁着我们国家动荡，要么直接派兵抢掠，要么勾结不法之徒盗掘，把我们的文物当做战利品、商品肆意贩卖，现在拿着这些抢来的东西，堂而皇之的在拍卖会上叫卖，还大言不惭说是公平交易，这和强盗抢了东西，再反过来指责失主没本事保护自己财物，有什么区别？”
汤妙瑛字字铿锵，眼神扫过整个预览厅，特别是站在后面的那些洋人。
洋人身边的翻译们集体哑声。
汤妙瑛视线转了一圈，收回来，重新落在藤井脸上，带着扎人的尖锐。“你口口声声说是公平交易，那我问你，今天这拍卖会上的东西，有多少是你们之前花钱买来的？”
藤井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嘴角边重新挂上一丝倨傲。
“汤先生，早就听闻你是头条罗刹，铁齿悍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差点就被你绕进去了，这是拍卖会，你现在在这里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拍卖会的规则就是，你看上什么就花钱买，价高者得，这是全世界通行的商业准则。你们有本事，就拿出足够的银元来竞拍，没本事，就不要在这里空谈历史。文物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由它们的出身决定，你们没有能力守护它们，连基本的保存都做不到，不如就让有能力的来。”
此言一出，冯舒平的两个学生怒气冲冲就要开骂，汤妙瑛抽出一只手，示意他们不要被激怒。
“没错，无谓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此前她始终站在入门的地方没动，此刻，她忽然朝旁边让开，露出身后——
汤妙瑛的身后站满了人，有她报馆里的人，全部的记者和编辑，还有一些是同行，以及其他行业的中国人。
藤井和预览厅里的人见此，都不由愣住，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后头那些洋人神色终于开始紧张，身为本次拍卖会组织者的英国公使不在这里，阮安听到有人小声吩咐，叫自己人赶紧去寻英国公使和巡警过来，担心会有冲突。
可那人出不去，到入门的地方，发现后头人实在太多，他不敢硬往外挤。
“你们想干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藤井也吃不准，只能呵斥。
静香悄悄在玉璋耳边说：“小王爷，英国公使不在，不如您出个面。”
可真是会把他架在火上烤，这是要让自己当众站在对立面了。
玉璋不想，可也只能朝前一步，对着汤妙瑛拱手：“汤先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汤妙瑛看着玉璋：“小王爷，听说你是好几家拍卖行的股东，占着股份。”
玉璋勉强笑着回应：“汤先生想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
汤妙瑛只是抬起一只胳膊，手掌朝上，邓世新往她掌心放上厚厚一叠银行本票，每一张的面值是五百元，她拿着给玉璋看：“这是十万汇丰本票，北京各大报馆联名募集，一分一毫，都是国人的心意。”
玉璋不解的看她。
“我们募集这一批款子，原本是用来拍下这些被抢的家当，但现在我们改主意了。”汤妙瑛走到冯舒平面前，将厚厚一摞银行本票交给他，“现在这笔钱，我代表北京各大报馆捐给故宫博物院。”
冯舒平看着手里的银行本票愣了。
藤井哼了一声，十万而已，杯水车薪。
汤妙瑛就仿佛听到了他心里的不屑，接着道：“从今以后，我们会一直继续这样的募集，全部捐给故宫博物院，用以回收我们自己的文物。我们这么做，就是要告诉你们，告诉全世界，我们现在是弱，但弱不代表可以任人宰割，你们可以凭借一时的强势占有它们，但你们永远改变不了它们的归属。这些灿烂辉煌的人类文明遗产，永远归属中国，归属每一个中国人。”
区区十万，不足以买回所有的文物，汤妙瑛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砸出一个态度。
她扬声：“你们需要知道，在中国，永远有人会为自己的文化流血流泪，在所不惜；永远有人会拿出真金白银抗争，永远盯着，永远准备，直到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拿回所有失去的东西！”
陈列拍品的大厅里沉寂了片刻，接着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在场的中国先生们，带头用力的鼓掌，渐渐地，洋人身边的翻译也加入进来。
冯舒平双眼潮湿，握紧那一摞银行本票，用力点头。
“我们的文物可以被抢走，我们的土地可以被践踏，但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记得，这份尊严，就永远不会被拍卖！”
他饱含热泪，看着厅里那些陈列的器物，字画，它们无声。
它们不会说话，但此刻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
历史不会记住这一天谁拍走了什么，但会记住，有一群这样的中国人，在1927年的这个秋夜，点亮了一盏不灭的灯。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无声（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