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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衣魂(二) 阮安办好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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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办好自己的事,就先行辞告出来,不在那里耽误冯教授等人正事。
走出寿康宫,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她正准备到武英殿那边寻玉璋,玉璋也正好过来此处寻她,俩人在半道上遇着,玉璋说,中午要由他做东,宴请安国军政府那边来的人。
关于那个传言,故宫里藏有金锭三百万,易院长等人斥之为无稽之谈。自打这座紫禁城第一次面向民众敞开大门,他们这些学家,还有一群北大师生不计报酬的日夜清点文物,甚至与各方势力周旋,为的就是守护这座浓缩中华文明的宫殿,让深藏百年的皇家瑰宝终见天日。要是真有三百万的金锭,他们何至于此,一帮做学问的人,成天为钱发愁。
即便再不情愿,也明白这件事的背后,只是北京政府需要找一个由头,改组故宫管理权,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
“现下最重要的是保全所有文物,以及档案文书,特别是军机处的那一批。”
沈老带头,恳请玉璋出面,这次玉璋就不好再拿话推脱。
“我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你下午若无事,可以自行安排,继续留在宫里,我应酬完了过来接你,或者让连胜先送你回去。”
阮安怀里抱着她画图样的纸笔,有些事情需要趁热打铁,时间也不等人,于是她说:“让连胜跟着你吧,你在外头应酬,难免要喝酒,身边也需要有人照应,就不用管我了。”
玉璋闻言,顿住脚步,“你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答应顾掌案的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我总要给人一个交代。”
那天,她在前门大街绸缎庄的暖阁里,当着顾掌案等人的面,说想要试试,不是想亲自给梅先生做戏服,她没那个资格,而是帮着老掌案寻找解决办法。顾掌案开始是不同意的,奈何掌柜的是梅先生铁杆戏迷,以能为梅先生做戏服为傲,费尽口舌才帮阮安争取到这么一个机会。
怕他们等得心焦,阮安也想尽快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跟他们交流。
而她自己也需要一个契机,去完成想要做的事。
玉璋至此不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他不开口,阮安自然也不会没话找话,两个人之间这些天以来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点亲近感,荡然无存。
直到走出神武门,连胜从车子里下来,等着开车门,玉璋却又站住脚。
阮安抬眼看他,等着他开口,可他就那么沉沉的盯了她半天,视线一寸一寸在她脸上逡巡。
她便任由他打量,用眼神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末了,玉璋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登车。在他后面,其他几位负责陪同的博物院人员和政府那边的人,也各自登车离开。直到他们的车子都开出去后,阮安才抱着东西慢慢朝前门那边走。
在她身后,一棵粗壮的柏树后头,一个戴着草编帽子,帽檐半塌的高大身影随之步出。
才走了两步,就被人从后头拽住。
“你干什么去?”
楚毅头大的瞪着草编帽子,不由分说的拖着他往回走。
“你要去见她?你难道不清楚玉璋那个人的秉性,他那个水晶狐狸的绰号是白叫的?你就不怕这是玉璋设的局?今个上午在武英殿,我们差点就被他发现了!”
想到上午的事,真是好悬,要不是有老郭打掩护,他们真是要被小王爷当场摁那。
仅仅凭借一个交错而过的身影,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也极尽小心,还是被玉璋察觉了什么而叫住。
楚毅当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自己这位老伙计,眼看着玉璋朝他们走过去,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行就当众劫持了玉璋,挟持住他离开北京,绝不能让老伙计陷在这里。
草编帽子闻言,缓缓抬起头,却是朝前头姑娘背影看过去,脸上一派不为所动。
“那个……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毕竟人就在眼前,你想要立刻过去与她相认,也是情理之中,但我们现在万万不能冲动,想想你身上的任务。”楚毅只能硬着头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怪不得沈伦专程给自己致电,一定要他务必看住这位老伙计,但这是他能看得住的吗,他的这位老伙计,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脾气更是又臭又硬。
“我不是要去跟她相认。”
老伙计声音低哑的开口。
“那你要干嘛?人、你看也看了,她身边的那几个桩子,我们都拔了,日本人的几条眼线,咱们也都清理干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眼看着阮安已经越走越远了,草编帽子不愿再多废话,直接掰开楚毅的手,将半塌的帽檐更往下拽了拽,迈步跟了上去。
“嘿,我他妈的——”
给楚毅直接气得爆粗口。
……
脚下的路依旧不平,但这一次阮安没有低头去看。神武门外,景山前街,街上人不多,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街边,她也不叫车,沿着景山前街往西走。
拐到北街,人渐渐多起来,小贩支着摊子卖吃食,热腾腾的蒸汽往上冒,混着葱花和酱料的香气。一个恍惚,好似置身在大统路上,什么都没改变,她也从未离开过,有些人也还在。
姆妈坐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家里丁叔丁婶煮好了她喜欢的饭菜。
而华东霆……
华东霆这个狗皮膏药,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每次当她以为甩掉他了,下一刻他就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眼里。
街道两侧商铺的橱窗玻璃上能看到他,路边剃头摊子的镜子里有他,甚至就连她包里的那盒进口香粉,翻开盖子,那么巴掌大的一小块镜子里,只要她看,就能看到他。
任何一个能够反光的物体上,随时随地都能出现他的身影,哪怕她走在法租界的梧桐树下,他的影子也能从梧桐树叶的间隙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拼成一个他,凑在她眼前。
阮安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自打昨天看到那只有力的臂膀,她对华东霆的思念就像被揭开了封条一样疯长,像春天的野草,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整片山坡。
等她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家卖成衣的店铺橱窗。
橱窗玻璃擦的很亮,映出街上人影。阮安看见自己站在那里,月白色的立领上衣,外罩一件浅青色的短马甲,对襟设计,袖口宽大,下面深灰褶裙。
秋风拂过,裙裾轻扬,而就在自己身影的后头,在这玻璃的深处,她好像看到了华东霆——
她猛地回头。
身后一个卖烟卷的小男孩跑过,几个穿着长衫的先生边走边说话。而隔着这条马路,对面的行人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质地很好的薄款呢子西装外套,头戴呢子礼帽,却不是他。只是猛地一看,与他外形有着一两分的相似罢了。
男人站在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从里头走出来一个拎着几匣点心的女孩,亲昵的挽起他胳膊,两人亲密的离开。
周围人来人往,车马喧哗,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姑娘,你要买衣裳吗?进来看吧。”
成衣铺里的人注意到阮安,主动热情招揽。
阮安回神,吐出一口气,笑着点头回应。
这间成衣铺子门脸不大,卖的也只是寻常百姓衣裳,无论料子还是做工都比较粗糙。
小小的一扇玻璃窗户,里头挂着一件女袄,棉布做的,领口镶着素色琨边,袖口处滚一圈兔毛,针脚还算齐整。
这件用来展示的是成品,店铺里还挂着好些半成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弯着腰在案上劳作,旁边的妇女应该是他妻子,还有他的女儿和母亲,继续做着那些半成品,每人负责一道工序。
里头有男装也有女装,有对襟的短褂,也有蜻蜓头的长袍,有年轻姑娘穿的,也有老太太穿的,还有小孩衣裳跟兜肚。
中年男人有两个女儿,他自己就是裁缝,其中一个大的姑娘跟阮安做着介绍,他们家这间成衣铺子,有现成衣裳,也接受定制,就是他们本身没有太多样式,唯一的优势就是快,不必让客人等太久,因为他们是全家老少齐上阵。
阮安脑子里闪过一道光,但太快了,她一时也没抓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她当即买了两件坎肩,还定了一件素色袄。圆领,大襟,扣袢盘成梅花样式,正好随身带了纸笔,就简单的画了出来。
“能做吗?”
她在领口的地方画了一支梅花,疏疏落落的几支,从肩头斜斜地伸下来,有点像那件虞姬帔上的样子。
中年裁缝愣了愣,大约是从来没有人来买衣裳,现给画样子。
“行。”他终于说,“小姐留个地址,做好了给您送过去。”
“我过几日自行来取。”
约定好了时间,阮安带着新买的坎肩推门出去,渐渐融入人群。在她身后,对面的行人道上,正是方才她盯着看的地方,两间铺子的中间,一条窄窄的巷子,一个人影从暗处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巷子口,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在阳光下,半边脸在阴影里。旁边楚毅跟着走出来,对着阮安离去的方向,不可思议的直摇头。
“好险,差点被她发现。她该不会是练过什么吧?要不是咱们反应快,就要被她察觉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楚毅两手虎口拤着腰,语气又惊又疑,他身旁的那位,眼睛和唇畔却缓缓漾出笑意。